第6節

在周芸的指導下,她對中毒者實施了救治,眼見他們轉危為安,她卻疲憊得站都站不住了,後背貼著牆慢慢地坐在地上,把手機夾在肩膀和右頜之間向周芸彙報情況——

誰知老張突然說,讓她「勘查犯罪現場」。

她一下子就蒙了,那種感覺,甚至比童年時在故鄉的原野上第一次看到銀蛇樣的閃電擊中大樹引燃熊熊烈火,還要讓她震驚!

「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得馬上勘查犯罪現場。」老張的口吻平靜而堅定,「游泳館裡的氯氣中毒事件,假如是人為而非事故,極有可能和思樂培訓長寧校區投毒案是同一人所為,那麼就構成了一起針對兒童的連環犯罪。在沒有證據證明犯罪嫌疑人會收手之前,我們必須假定他還會製造第三起甚至更多的犯罪,所以得抓緊採取措施,查詢能夠鎖定他行蹤的證據,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他緝捕,遏止更嚴重犯罪的發生。而目前唯一能著手的調查行動,就是對游泳館進行犯罪現場勘查。剛才你對中毒者展開的救治,想必在無意中已經消抹和毀壞了一些犯罪者遺留的痕跡和證據,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而胡大夫他們趕到後,把中毒者抬上車的過程中,勢必還會毀壞更多的痕跡和證據。看舊區的警力情況,指望他們勘查游泳池恐怕得是明天早晨的事情了,到那時,急診大廳裡蓋白布的孩子沒準兒比蓋被子的還要多了。」

陳少玲聽得頭皮發麻:「可是,我在電話裡不是聽說,雷主任派了一位警員過來嗎?」

「那個人不是警察,只是輔警,我確信他沒有接受過任何犯罪現場勘查的訓練。」

「我也不是警察,只是護工。」

「在同樣都是外行的前提下,犯罪現場的第一發現人,更有責任配合警方展開初勘,何況——我可以給你提供指導。」

「你?你是誰?」

「我是老張,你的朋友。」

陳少玲已經聽傻了。沒錯,電話裡的聲音確實是老張的,儘管比以往顯得年輕了許多,但是老張,不就是個斂眉低眼、寡語孤言的保潔員嗎?一起工作這麼久了,他從來沒有講過自己的過去,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特異的稟賦和才具,就是那麼一個不招災不惹事的老好人,相比之下,他對自己這一家人,特別是對住院的小玲,偶爾確實多一些照顧和幫忙,除此之外也就沒什麼了……但是剛才他那一番關於犯罪現場勘查的言論,字字句句都是那麼專業,完全有違他一貫的「人設」啊!

不,對一個在這麼久的時間裡深藏不露的傢伙,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陳少玲正要開口拒絕,老張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少玲,現在我要你做的事,不僅僅是幫助已經受害和即將受害的孩子們,更是幫助你自己,不要忘了:找到真兇,才能找到張大山。」

一句話把她渾身的盔甲都卸了個乾淨:「那……我該做些什麼?是要開始‘走格子’嗎?」

這回輪到老張吃驚了:「你怎麼知道‘走格子’?」

「走格子」是犯罪現場勘查模式中「網格搜尋法」的簡稱,這種方法是指勘查人員從現場的一端開始,沿直線向另一端搜尋,搜尋寬度不超過五十釐米,到達另一端後掉頭,沿著第一次搜尋的平行線再次向另一端搜尋,這樣搜尋完一個朝向的平面之後(如東西平面),在搜尋的終結點開始進行另一個朝向(南北平面)的同等模式搜尋,很像是推著割草機割草。這種方法耗時長,顯得笨拙粗樸,但紮實實用,相比其他幾種勘查模式更加徹底和系統,可以覆蓋到現場的每一處位置。

「好幾年前,我跟張大山捲入了一起案件,辦案的那位女警官後來成了我們倆的好朋友,她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犯罪現場勘查專家,不愛說話,跟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唯一聊得比較多的就是她的本職業務,一來二去我就知道了一些名詞。」

「這樣啊……」老張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走格子’是專業人員在時間相對充裕的情況下才能實施的勘查手段,你現在的情況,更適宜採取‘跟拍勘查’的方式。」

「‘跟拍勘查’是什麼?」

「就是根據犯罪嫌疑人進入犯罪現場後,在實施犯罪行為的過程中走過的路線、操作的器械、採取的行動,有重點地進行勘查的一種手段,因為勘查人員的視角是緊緊跟隨犯罪嫌疑人展開的,因而得名。你不用著急,按照我說的慢慢來。首先,你給我講一下游泳館的大致結構,然後回顧一下自己從室外一直走到游泳池的全過程,接下來回答我:你認為犯罪嫌疑人進入游泳池,是否跟你走的是同樣的路徑?」

犯罪現場勘查的理論基礎是大名鼎鼎的「洛卡德物質交換法則」,即無論何時,只要兩個物體發生接觸,就必然會發生物質交換和轉移。但是幾乎所有的犯罪現場——包括室內犯罪現場,從廣義上來說都是由戶外、室內等多層面、大範圍的多個區域關聯而成,所以,犯罪現場勘查的首要工作,是要劃定勘查範圍和確認嫌疑人在犯罪現場的出入路徑。對於「跟拍勘查」這一方式而言,後者尤其重要,一旦出入路徑確認,可以大大簡化勘查難度,等於根據嫌疑人的行走路線,將勘驗範圍劃在了一條痕跡和物證比較集中的帶狀區域內。

陳少玲倚著牆壁站起身,一邊給老張介紹游泳館的大致結構,一邊走到女更衣室開向休息區的門前,看看這邊這道門也鎖上了,便對著手機說:「我確認,要想進入游泳池,只有穿過男更衣室這一條路。」

「那麼,你在乾燥的地面,比如臺階上,找一找犯罪嫌疑人的成趟足跡,如果走運,這些足跡可能還有極個別是潮溼的,鞋尖一律朝上。」

陳少玲來到臺階那裡,用手機電筒的光線拾級查詢,很快發出一聲輕呼:「呀!你怎麼知道的?」

「他下來的時候鞋底是乾的,不好分辨,但出去的時候,鞋底難免會沾到游泳池或更衣室裡的水漬。」老張說,「趕緊開閃光燈,把那些足跡拍下來。」

陳少玲拍了幾張後,突然停下了動作,目光發直。

老張在手機的另一端問:「怎麼,發現足跡是張大山的?」

又是一針入髓!陳少玲吃了一驚:「嗯……鞋印前半端有一道裂縫。我本來要拿給酒糟叔幫著修修的,但大山早出晚歸,又沒有別的鞋,就一直沒顧得上。可是——」

「先不用著急解釋。」老張打斷她說,「現在你上樓,回到整個院子的鐵柵欄門那裡,然後看看能不能找到犯罪嫌疑人所使用的交通工具的印跡。」

陳少玲上了樓,一直走到半開的鐵柵欄門處。一陣刺骨的寒風掠過,掀起地上的一片落葉,發出「嗤嗤」的聲響:「這邊的落葉好久沒人掃了,在地上鋪了一層,都幹得像薯片似的,一腳下去碎成一片渣兒,不管什麼車,就算在上面軋出了痕跡,被風一吹也都飛散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沒關係,你進來吧,然後把你進入童玩館一直到給周主任打電話求援的全部經過給我講一遍。」

陳少玲走進童玩館,站在入口處,細細地講了起來,剛講沒幾句,就被雷磊打斷了:「你是說,你進童玩館的時候,裡面關著燈,前臺那個地方沒有任何人?」

「嗯。」

「我之前給那裡打過電話,有個前臺值班的接的,說一直沒見張大山送餐來,他們就另外叫了其他的快餐吃。」雷磊吩咐鬣狗說,「你去核實一下怎麼回事。」

陳少玲繼續講,這之後一直到講完,沒有人再打斷她。

鬣狗找到童玩館那個值班人員的手機號碼,並核實清楚:「他說他接完雷主任的電話就下班了,只把一層的燈閉了,大門關上了,但沒有鎖,游泳館教練有童玩館的鑰匙,一般都是下課後由那個教練鎖門。另外他還說明,為了省電,他每天下班後,都把童玩館和游泳館的監控裝置關掉。」

「這麼說,張大山是在那之後以送餐為名混進童玩館的。」雷磊說。

電話另一端的陳少玲沉默不語。

「少玲,由於犯罪嫌疑人身份不明,為了便於溝通,我們姑且簡稱他為‘投毒者’,你看好嗎?」老張說。

陳少玲知道他這是巧妙地否定了雷磊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張大山說成是嫌疑人,感激地說了聲「好的」。

「那麼,根據你剛才的回顧,我們可以依據一般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特徵,推測一下投毒者的行為軌跡。首先,在長寧校區投毒後,他應該立刻到游泳館實施犯罪,這樣就算警方在長寧校區調查完,按照‘張大山’的送餐次序,追蹤到游泳館時,他也早已揚長而去。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他耽擱了,那麼在遲一些到達童玩館後,他必然會對一片漆黑的室內環境保持警惕,擔心會不會有警員在這裡設伏。當然,今晚舊區警力不足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加之對長寧校區的事件短時間內還無法確認是否人為投毒,警方通常採取的措施是讓嫌疑人配合調查而不是強制拘捕。所以一旦發現有警員在,投毒者還是可以憑藉體力優勢順利脫逃的。因此他在進入童玩館時,很可能故意像正常送餐員那樣推門而入,粗聲大氣地喊人取餐,實則細心觀察,一旦發現不對勁,隨時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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