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繼續說道:「發現童玩館一層確實空無一人以後,他向地下一層的游泳館走去,為了防止警方在那裡守株待兔,他應該是拎著快餐下去的,這樣萬一遇到警察,他好有的解釋,給逃跑創造時間……童玩館在活動區的入口處一般都會給孩子和家長準備鞋套,少玲你看看能不能找到。」
陳少玲在活動區入口處的一個小柵欄邊找到了兩個很大的竹筐,裡面分別裝著大小兩個尺碼的藍色塑膠鞋套。
「好的,接下來,需要提取證物時,你將證物裝進大鞋套裡面,然後封住束口,這個簡易的證物袋雖然不怎麼樣,但總比沒有強。對了,你翻翻前臺的抽屜,看看有沒有什麼堅硬的工具:刀、剪子、螺絲刀、圓珠筆都行,最好是改錐。」
「嗯……我找到了一把改錐,幹嗎用啊?」少玲的聲音有些緊張。
「不用擔心,投毒者應該已經離開了。在犯罪現場勘查中,遇到需要整體提取的證物時,改錐是簡單粗暴但也最有效的工具。」老張說,「現在你可以重新下到游泳館去了,這一回,你要想象:那個投毒者就走在你的前面,你要看清楚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動作,他拿走了什麼,放下了什麼,觸碰了什麼。」
視角緊緊跟隨犯罪嫌疑人展開。
一步一步,向臺階下面走去,腦海中想象的畫面在眼前勾勒成恍惚的虛像:寬大的背影、佝僂的背脊,每下一層臺階,身體就沉重地顛簸一下,像一隻受傷的老熊似的……這是丈夫的背影,讓她心疼而又辛酸。這麼多年來,為了她,為了小玲,為了這個家,他肩負了多少重擔,卻從來沒有發出過一聲抱怨……
下到最下面一層時,他站住了,慢慢地回過頭來——
一張看不清眉目的臉孔,彷彿從水底望向她似的,被波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猙獰!
他不是張大山!
而是那個投毒者!
陳少玲猛地從幻覺中驚醒,不由得輕輕地發出一聲呻吟。
「少玲,你還好吧?」
她定了定神:「還好,我現在穿過更衣室了,我想投毒者不需要在這裡做太多停留,也不需要左拐進淋浴間,所以直接右拐到了休息區。在這裡,他聽到了游泳館裡面傳來教練帶著學員們練習游泳的聲音,他從門縫往裡面望去,沒有問題,這裡沒有警察,一切都安全,於是他準備實施犯罪……這時他總不能再拎著那一袋盒飯了,所以把它扔進了角落裡的那個垃圾桶裡——」
「不會的。」
老張的話音剛落,陳少玲已經踩著腳踏板,掀開了垃圾桶的桶蓋,但裡面只有一兜吃光了的米粉空盒,發出濃烈的鹹辣湯味兒。
「怎麼沒在這裡?」陳少玲嘟囔了一句。
「因為他還需要那袋盒飯。」老張說,「如果兩手空空地直接闖進游泳館,必然會引起教練和學員們的注意,而拿著盒飯的話,他可以順理成章地以把盒飯找個地方放為藉口,進入大門不遠處的池水迴圈裝置間。」
陳少玲恍然大悟:「也就是說,他接下來的行動,是直接拉開門把手,走進游泳館了。」
「你剛才說門把手上纏繞過鐵絲?」
「是的。」
「鐵絲呢?」
「被我扔在地上了。」
「撿起來裝進一個證物袋裡,然後試試看能不能把門把手卸下來。」
陳少玲蹲下身檢視了一下那兩個門把手:「可以卸下來,而且固定用的是一字螺絲,用改錐就可以拆卸……只是我剛才連拉帶拽的,可能已經把上面的指紋抹掉了啊。」
「沒關係,我要找的不是指紋……拆下來之後,都裝在一個證物袋裡,包括螺絲。」
「好了,我拆卸完成,也裝進袋子裡了。」
「接下來,投毒者會做些什麼?」
陳少玲的腦海中呈現出了畫面:穿著送餐員服裝的投毒者走進大門,跟正在泳池裡的教練和孩子們打著招呼,問餐到了放在哪裡,然後伺機進入池水迴圈裝置間,將裝有盒飯的塑膠袋放在地上,從兜裡掏出了可以生成氯氣的毒劑,倒進白色酸性中和劑桶裡。當第一縷毒氣像黃綠色的魔鬼一般從桶裡升騰起來的時候,他迅速退出游泳池,並用事先準備好的粗鐵絲緊緊綁住了兩個門把手……
「所以,接下來你得衝進游泳池的池水迴圈裝置間,把投毒者可能放在那裡的盒飯和投毒所用的工具拿出來。」聽完陳少玲的描述,老張說。
「什麼?」一直在旁邊靜聽的周芸吃了一驚,馬上阻止道,「這可不行,游泳池裡的氯氣濃度太大,少玲現在衝進去,是有生命危險的。」
「我們沒的選擇。」老張看了看她說,「裡面有最重要的證物,必須讓少玲冒一下險,不然我沒法對兇嫌下一步的動向進行分析。」
「夠了!」周芸生氣地揮了揮手臂,「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急診大廳的一個保潔員!也許你以前做過警察,但這不代表你現在依然有權力拿少玲的生命當賭注,強迫她進毒氣室!」然後她對著手機喊道:「少玲,你不許再進游泳池,聽見了沒有,半步都不許跨進去!」
陳少玲說:「主任,剛才我進去的時候,把池水迴圈裝置間的門關上了,所以游泳池裡的毒氣現在應該沒有那麼濃了,我衝到池水迴圈裝置間裡面,頂多幾秒鐘的時間,拿了東西就出來。」
「那也不行!既然池水迴圈裝置間一直關著門,那麼現在裡面的氯氣濃度恐怕瞬間就能把你燻倒,到那時你爬都爬不出來了!」
老張沉默了,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秒針在一格一格地跳躍著。
令人沒想到的是,雷磊突然開口說話了:「我支援老張的意見,讓陳少玲進池水迴圈裝置間一趟,不然再這麼耽擱下去,真的有什麼重要證物遺失甚至消失,那對案件的進一步偵查可是極端不利的。」
周芸望望雷磊,又望望老張,無奈地嘆了口氣:「少玲,你聽我說,你先找到一塊毛巾,用肥皂水打溼,掩住口鼻,然後迅速衝進去,拿了東西就出來,全程屏住呼吸,儘可能眯上眼睛,聽清楚沒有?」
「不行。」老張斷然否定道,「為了留存證據,在帶那兩樣東西出來的時候,她要儘可能抓投毒者的手沒有觸碰的部分,比如裝盒飯的塑膠袋,千萬不能攥住或鉤住提手,而是要抓袋子偏下的地方;至於投毒工具,雖然我還不清楚是什麼,但抓取方法是一樣的——因此,她不可能一隻手拿溼毛巾掩蓋口鼻,另一隻手同時拿兩樣東西,她得把兩隻手都空出來。」
「簡直是瘋了!」周芸瞪圓了眼睛,「你想讓少玲無保護地進入一個毒氣瀰漫的現場嗎?」
「怎麼可能。」老張平靜地說,「進入犯罪現場的前提,是要確保勘查人員自身的安全。少玲,你去更衣室的櫃子裡找找,教練的提包裡有沒有潛水面罩,戴上那個可比溼毛巾的保護作用大多了——當然,別忘了用溼毛巾綁住呼吸管的呼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