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前,陳少玲從來沒有到過海馬兒童游泳館。
她倒是聽丈夫說起過那個地方,說是在一家童玩館的下面,童玩館的一層是個綜合遊樂設施,有室內滑梯、繩網攀爬、沙灘樂園、彈簧蹦床什麼的,由於裝置老化,已經很少有孩子問津,反倒是地下一層的游泳館——雖然也破舊不堪:地面瓷磚開裂、牆根長了綠毛,淋浴間的毛巾一股子黴味兒,泳池裡的水很長時間都不更換,潔水的唯一方式就是反覆往水裡加「消毒劑」,所以水面上竟漂浮著一層皮屑樣的白色粉末——但價格便宜,頗受舊區市民的歡迎,尤其秋冬淡季,在原來的收費基礎上打五折,晚上七點到九點的游泳班更是折上折,便成了一些家長給孩子報名學游泳的首選目標。為了招徠顧客,游泳館乾脆開設託管專案,家長把孩子往這兒一送就可以離開,九點再來接,晚飯都由游泳館訂,當然就是由張大山送的那些廉價盒飯。
「我今天送餐,聽見一個家長嫌海馬兒童游泳館太破,硬體啥的連新區一個幼兒園的游泳館都不如,我就想,咱們家小玲連幼兒園都上不起呢。」有一次在醫院後花園的涼椅上跟陳少玲一起吃飯時,張大山苦笑著說。
「咱們不跟人家比,咱們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比啥都強。」陳少玲說。
她還記得丈夫聽完這句話以後,佝僂著背脊,沉默不語,眼神充滿了無奈和哀傷……在騎著電動車去往海馬兒童游泳館的路上,她一想到那不甘於命運安排的眼神,心就又痛又不安。她不相信雷磊所說的,丈夫是為了報復社會而對思樂培訓長寧校區的那些孩子下毒,她知道丈夫是一個心地多麼善良的人,從初中時代他們同班同學的時候她就知道——但假如是為了別的緣由呢?要知道這些年,她見過多少為生活所迫而變得面目全非的人啊!就說丈夫吧,當年那個虎背熊腰、高興的時候嘿嘿嘿傻樂,不高興了就呼呼地揮舞著鐵錘似的大拳頭,彷彿什麼煩惱都能砸到地底下的張大山,早已無跡可尋,不到三十的年紀,在命運的重壓之下彎腰駝背,刨花兒一樣的頭髮竟有了絲絲縷縷的白色,煩惱還是煩惱,不但沒有砸到地下,反而不知什麼時候,在他的額頭上刻上了一道道抬頭紋。
那麼,是什麼緣由讓他選擇了一條不歸的岔路呢?
不!她狠狠地一甩頭!大山子絕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的,不管出於什麼緣由!作為妻子,我必須無條件地相信他!就像結婚時,從北京遠道而來的證婚人劉思緲說的那樣:「祝願你們在未來的歲月裡永遠相愛與信任,無論黑夜還是白天……」
電動車「嘎吱」一聲剎住了車,她才發現自己走錯了路。眼前是舊區堵得嚴絲合縫、水洩不通的一條主幹道,望不見頭尾的車燈像明晃晃的鉚釘一樣將長龍似的車隊鉚合在一起,滴滴鳴響的車喇叭聲此起彼伏,把整個舊區吵翻了天,很多司機從車上下來,踮著腳張望前面的情況,嘴裡面不停地罵罵咧咧,可半天過去,車流還是紋絲不動。更糟糕的是,擁堵的還不止這一條道路。在更遠的幾條街上,大量的機動車也把道路堵得猶如半個月沒有排洩的腸道,不要說電動車了,就連更「瘦」一些的腳踏車都很難穿行過去。穿得花枝招展的情侶和晚下班的人們只能步行前往目的地,他們的穿梭無定讓堵塞更加嚴重。
已經快到晚上八點了,就說今天是週末兼跨年夜,這擁堵也大大反常。陳少玲想了想,也許一切都是大淩河大橋上的車禍造成的連鎖反應吧……
想起急診科那些遇難的醫護人員,她的心一沉。雖然她和他們的社會地位懸殊,雖然他們當中也有陳光烈那樣想把小玲趕出「藍房子」的,但說到底,他們每一個的離去,都是對這座城市本來就稀缺的兒醫資源的巨大折損,何況是急診科十分之七的精銳……
啊,眼下不是感傷的時候!
她把電動車一個掉頭,趕緊向海馬兒童游泳館駛去。
游泳館位於一條偏僻的街道上,這條小街的路邊原本開了很多店鋪,隨著城市的商業向新區轉移,店鋪紛紛關停或搬遷,現在一片蕭瑟。陳少玲騎著電動車,拐進了一個鐵柵欄門半開著的院子。眼前是一座外表裝修成動畫片《熊出沒》中光頭強住的小木屋的童玩館,裡面一片漆黑。
她停好車,走到門口,輕輕一推,門開了。
從黑暗的深處,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可是比寒氣更讓她骨悚毛豎的,是死一樣的寂靜,彷彿她開啟的不是一扇門,而是一根剛剛嚥氣的喉管。
「張大山,張大山!」她低低地叫了兩聲。
傳回來的,只有她自己的回聲。
她咬了咬牙,衝進了童玩館,先差點被門廳的泡沫爬行墊絆了個跟頭,小腿又在坐墩上磕了一下,直到腰撞在實木櫃臺上,她才意識到自己實在太莽撞了,趕緊開啟手機電筒照明,一番探查之後,終於在一個拐角找到了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口。她來到那裡,向下又喊了兩聲張大山,還是無人回應,於是側著身子,一步一步沿著臺階,慢慢往下面走去。
手電筒投射出的橢圓形光斑,在洋灰臺階上一層一層地摩擦著,發出剝皮樣的噝噝聲……這瘮人的聲音讓陳少玲不由得停下腳步,豎起耳朵尋找來由,卻一無所獲。
突然,後背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逼近,猛一回頭,手電筒的光柱無聲地甩到了身後,照射出的只是她走過的那些空蕩蕩的臺階。
虛驚一場。
她長吁了一口氣,正準備重新將身體和手中緊攥著的手機轉回向下的臺階,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恐怖片中的套路:如果在驚悚的場景中,回頭沒有任何發現,那麼當頭顱扳正時,一定會面對一張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