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楠注射了一針止痛針以後,豐奇腿上的傷口沒那麼疼了,他開始思考應該怎樣把那支槍從老張的手裡要回來……一個月來,每天老張都要進到picu裡面打掃衛生,因為這個老人實在沉默寡言,所以他和田穎並沒有跟他說過幾句話,甚至都沒有正眼看過他的相貌,唯一一次留下點兒印象的,是老張正在旁邊拖地時,田穎說起了掃鼠嶺的案子,老張抬起頭,看了看正圍在桌子邊認真畫畫的孩子們,就又悶著頭做自己的活計了。
如果老張真的是一個潛在的「殺手」,那麼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他有的是機會對孩子們下手,不必非要等到今天,這麼一想,豐奇稍微寬心了一些,但安保工作的要則是「懷疑一切」,所以對老張還不能解除戒備,尤其是在知道他懷有可怖的身手之後,因此那把槍,是一定要拿回來的,問題是用什麼辦法……想來想去,他覺得只能冒險用一下田穎了。
他看了看留觀一病房,老張不知什麼時候出去了,於是拿出手機撥打田穎的電話,打了半天也打不通(醫院的重症監護室為了防止手機電磁波干擾醫療裝置的工作,在建設和裝修中都會使用遮蔽材料),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田穎用picu的座機給他打過來了。
一接通,是急得快要哭出來的口吻:「豐奇,你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
豐奇把經過大致講了一遍,為了不讓她擔心,特地把傷勢往輕了說,饒是如此,田穎還是執意要下樓看他。
「不行!」豐奇嚴厲地說,「你忘了咱們執行的是什麼任務?怎麼能把孩子們獨自留在picu!」
田穎沉默了,電話裡漸漸響起了抽泣聲,還有苗小芹輕輕的呼喚「田阿姨你怎麼哭了」。
豐奇的心裡頓時充滿愧疚,可眼下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他說:「田穎你別哭,我有非常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田穎慢慢停止了抽泣:「你說吧。」
「我剛才跟你講了,那把手槍被老張撿走了,這個人一齣手就知道警用急救包在哪兒,證明他很可能從事過警務或相關工作,但他現在的面目和根底是什麼,我們完全不瞭解,所以槍在他的手裡是非常危險的。而雷磊,我估計也惦記上了那把槍,如果他跟老張要,老張不能不給,這不行!我們得搶先一步把槍拿回來!」
「可是——」
「你別打斷我,先聽我說。」豐奇說,「而且,我想來想去,我不方便直接跟老張要槍,一來他如果不給我,我毫無辦法,二來我受了傷,身上帶著兩支槍,萬一有個閃失,等於給敵人送軍火,所以,還是你保管那支槍比較方便。」
「可是——」
「我說了你別打斷我!」豐奇一下子火了,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病房裡正在忙碌的人們齊刷刷地把視線投向了他,他趕緊壓低了聲音說,「對不起,我有些著急了,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半點兒差錯都不能出。這樣,你先把孩子們集合到一個安全的房間,然後給老張打個電話,就說苗小芹晚飯吃多了,消化不良,剛才吐了一地,讓他馬上上樓收拾一下。等他進到picu裡面,就讓他立刻把手槍放在門口的那張桌子上,然後離開。全程你要選擇在一個有掩護的地方,並把手槍保險開啟,槍口對準他,如果他有任何異常的舉動,馬上開槍,不要有絲毫的猶豫!」
電話那邊,田穎沒有出聲,豐奇有些焦急:「聽見了沒有?你倒是給個話啊!」
「聽見啦!」田穎拖了長音,「可是——老張已經把那支槍給我了啊。」
「啊?」豐奇大吃一驚,「你怎麼不早說。」
「我一直想跟你說,你一直不讓我打斷你啊。」田穎說,「一把六四式手槍,沒錯吧?槍號被磨掉了,從彈匣情況看,擊發過一枚子彈,其他子彈還在。」
「他什麼時候送上去的?」
「就在我給你打電話之前啊,他還說是你讓他交給我的。」
豐奇放下手機,一時間眼前竟有些恍惚。這時,老張回到了留觀一病房,繼續打掃衛生,一舉一動都那麼平常和自然。豐奇望著他,想起田穎那句「他還說是你讓他交給我的」,越發覺得此人好像一臺ct機,早就把自己大腦裡的所思所想照了個透亮,所以才先行一步,將手槍送了上去。這種被人窺破心機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以至於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絲絲寒意。
周芸進了病房,叫老張跟她來一下,老張放下掃帚,與她一起走進急診科辦公室。他剛剛在雷磊面前站定,猩猩和鬣狗就從左邊和後面圍攏了過來,但老張卻神色如常,彷彿根本就沒有看到這兩個人似的。
雷磊坐在一張椅子上,凝視著老張。他的後背靠著椅背,擺出一副閒逸而舒適的姿態,雖然是從下往上看的,卻刻意讓目光含有一絲嘲諷和不屑,形成居高臨下的蔑視感;而老張望著他的目光則平靜得好像深不可測的古潭,能無聲無息地把一切激射而來的箭鏃吸收並沉入潭底……半分鐘以後,這場無聲的交手分出了勝負,雷磊轉動了一下僵硬得發疼的脖子,頸椎上傳來的咯吱聲是那樣的晦澀。
雷磊掩飾地笑了一笑,突然丟擲一句:「以前當過警察?」
屋子裡的人都以為老張會斷然否認或含混其詞,沒想到他點了點頭。
雷磊的面部抽搐了一下:「應聘保潔的時候,你為什麼隱瞞這段工作經歷?」
「我沒有隱瞞,我說了我以前是做老師的,只是我做的是警校的老師。」
「為什麼離開警校?」
「正常退休。」
「誰能證明你是正常退休?」
「我有退休證。」
「證件越多,說明一個人身份越假。」雷磊冷笑一聲,「報上你的警員編號。」
警員編號相當於一個警察的「身份證」,會伴隨其終身,就像配槍槍號一樣,只要在全國警務網路系統中輸入編號,立刻可以查出一個人在警隊的全部履歷:個人情況、工作單位、家庭住址、升降職時間、獎勵或處罰,等等。
見老張沉默不語,雷磊加重了口吻:「報上你的警員編號!」
老張望著他,慢慢地說:「你又不是我的領導——就算你是我的領導,我已經退休了,你也管不到我吧。」
雷磊獰笑道:「你搞清楚,我問你的警員編號,不是老幹部處給退休人員發放慰問品,而是懷疑你涉嫌非法持有槍支,正在審問你,你必須回答!」
「你憑什麼審問我?」
「我是平州市綜合治安辦公室主任,今晚代管舊區的警務工作,所以問你什麼你就老老實實回答什麼!」
「我怎麼非法持有槍支了?」
「還嘴硬!那個襲警的呂威,他的手槍是不是在你手裡?」
「你說那把手槍啊,我已經交給警方了。」
雷磊一愣:「你交給誰了?」然後突然醒悟過來,以為他是交給豐奇了,不由得勃然大怒,把桌子狠狠一拍:「誰讓你把槍交給他的?!」
老張淡淡一笑:「我不交,豈不是就涉嫌非法持有槍支了嗎?」
雷磊這才醒悟,自己一不留神,被他一路拐帶著跳進了自己親手挖的坑裡,不由得氣急敗壞。鬣狗和猩猩見他臉孔扭曲的樣子,掏出手銬,要把老張銬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周芸的手機響了,雖然鈴聲並沒有比往常急促,但不知道為什麼,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周芸接聽後,不由自主地看了雷磊一眼,然後把頭偏到一邊。一開始她只是聽,並沒有說什麼,突然「啊」了一聲,本來就慘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出什麼事了?」雷磊問。
「陳少玲打來的,她說在海馬兒童游泳館發現了大量氯氣中毒、奄奄一息的孩子……」
「什麼?!」除了老張,其他幾個人都迅速圍到了周芸的身邊。
周芸知道這個時候不僅不能再對雷磊等人隱瞞陳少玲的去向,而且必須尋求他們的幫助,便說了陳少玲接到張大山發來的微信,微信上只有一張海馬兒童游泳館照片的事情。雷磊讓周芸開啟擴音,然後對著手機說:「陳少玲,你找到張大山沒有?」
手機裡傳來陳少玲嘶啞的聲音:「我沒有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