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聽到槍聲的一刻,坐在急診科辦公室裡的雷磊身子像彈簧似的一挺。猩猩正要拉開門出去檢視發生了什麼事,他尖叫了一聲「不要開門」,大概是他從自己顫抖的聲音裡聽出了驚慌失措,趕緊掩飾地對猩猩說:「不要貿然涉險。」

猩猩點了點頭,就在門口站定。

直到一切嘈雜的聲音都平靜了下來,雷磊才緩緩地拉開了門,看見急診大廳裡的好多人聚集在留觀一病房的門口,議論著什麼,那些原本在「看病」的不良少年也都從診室裡出來了,三三兩兩地分散站立,目光茫然,不知所措。有個梳著中分頭的小流氓正在哭哭啼啼。忽然,所有人都像被劈開的竹子一樣自動分成兩列,雷磊定睛一看,竟是那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保潔老頭走了回來,從他們讓出的道路中走進了留觀一病房,在他身後不遠處,跟著神情倉皇的鬣狗。

雷磊招呼鬣狗過來,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鬣狗用嘶啞的聲音把經過一說,雷磊也目瞪口呆。

「你是說,你都沒看清保潔老頭怎麼出的手,那個流氓就已經被幹趴下了?」猩猩吃驚地問。

鬣狗「嗯」了一聲,他和猩猩都是退伍軍人,擒拿格鬥樣樣在行,雷磊也正是看中了他們的好身手,才把他們提拔到了自己的身邊。

「你他媽的不會是武俠小說看多了吧?」猩猩完全不能相信。

「不是武俠小說,他用的應該是非常專業的近身搏擊術——最關鍵的是,人家辦完了事兒,大氣兒都沒有多喘一口。」

行動之後是否劇烈喘息,是衡量一個人體能的重要標誌。猩猩瞪圓了眼睛,有些不服氣:「等會兒我逮個機會跟他試吧試吧!」

「你拉倒吧!」鬣狗齜著髒黃的牙齒說,「如果我沒猜錯,那老頭以前不是特警就是特種兵,咱們倆綁在一起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猩猩一下子變成了啞巴。

「有點兒意思。」雷磊搓著尖尖的下巴冷笑道,「沒想到這麼個地界兒還能臥虎藏龍,今晚這出戲越來越好看了。」

他沉思了片刻,問鬣狗:「然後你跟著他出去了?」

鬣狗點了點頭:「我實在是對那老頭太好奇了,想看看他到底怎麼處理那流氓,不瞞你說,我都擔心他直接拿把刀三下五除二給那流氓片成羊肉片,結果他只是把那流氓扔進警務室裡,沒待多會兒,就鎖上門出來了。」

雷磊追了一句:「你確認門鎖好了嗎?」

「確認,警務室的門是不鏽鋼防盜門,非常結實,何況現在那個流氓被摔得骨頭架子都散了,給他個柺杖他都挪不出去。」

「涉槍案件是重大刑事案件,既然罪犯被抓住了,絕不能讓他跑了。」雷磊說,「至於那個保潔老頭——」

「乾脆,直接把那老頭叫過來,手銬一銬鎖在暖氣上,問問他到底什麼來頭!」猩猩揉著有點兒歪的大鼻頭說,這是他當兵時跟戰友打架的結果,鼻骨骨折並且沒有矯正成功,從此就總是這麼歪歪著,看上去平添了幾分兇悍之氣。

「不要輕舉妄動。」雷磊把頭轉向鬣狗,「你去,把周主任請過來。」

那個「請」字他特意說得很重。

鬣狗來到留觀一病房,只見周芸正在指揮大家收拾被搞得亂七八糟、遍地狼藉的屋子:蔡文欣檢查每個患兒的狀態是否良好;大楠幫李德洋止住了鼻血,又給他被呂威打傷的幾個地方塗了藥膏,周芸問李德洋要不要休息一會兒,他搖搖頭,一瘸一拐地回診室繼續工作去了,神色比之前更多了幾分愴然;老張和王喜扶起倒在地上的輸液架,把撞歪了的病床復位,但人們看老張的目光明顯跟此前不同,有些好奇,又有些戰戰兢兢的樣子;周芸把豐奇扶在一張椅子上坐好,看他的血已經被止住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鬣狗走到周芸的身邊,十分客氣地說:「周主任,雷主任請您過去急診科辦公室一趟。」

周芸冷冷地說:「沒看見我在忙嗎?」

鬣狗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

就在這時,豐奇在周芸的耳邊低語了幾句,令她神情一凜,接著她平靜地對鬣狗說:「走吧。」

出了門才發現,也許是槍擊事件造成的驚嚇,急診大廳裡那些原本簇擁著給孩子掛號、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家長走了不少,而那二三十個不良少年能溜的都溜了,只剩下黎炎帶著那群醫鬧像光拔高不吐穗的玉米,傻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所以現在的急診大廳比剛才空了許多。因為一句話惹下大禍的孫菲兒,已經能夠神色平靜、條理清晰地給新來的患兒分診了。這讓周芸心安了許多。

一進急診科辦公室,雷磊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道:「周主任,抱歉,因為職責所限,剛才發生了很多事,我都不好貿然相助,還請您見諒。」

剛才發生的很多事,樁樁件件都與治安有關,倘若說到職責,恐怕雷磊這個綜治辦主任哪一個也躲不過去,偏偏他成功地躲開了每一件事,現在居然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職責所限」。周芸又好氣又好笑:「雷主任,接觸時間雖然不長,但彼此是什麼人,咱們心裡都有數,我是醫生,不是政客,不喜歡搞那些虛頭八腦的東西,有什麼事你儘管說,能幫上忙的我一定會幫,幫不上忙的你也別怨我,只希望雷主任不要總認為我是刻意與你為敵就好。」

最後這句,是回應不久前雷磊在醫療綜合樓門口對她發出的威脅的。雷磊尷尬地笑了笑:「周主任,請不要誤會,我今天來到這裡,純粹是為了調查思樂培訓長寧校區集體中毒事件的,不管您出於什麼理由放走陳少玲,如果換位思考一下,相信您一定能夠理解我的感受——這個先放在一邊吧。現在醫院裡出了槍擊案,想必您也知道,涉槍犯罪在我國屬於重大刑事案件,雖然兇徒已經被捕,但我必須調查清楚前後經過,不然明天早晨給上面的報告都不知道該怎樣落筆。」

周芸看了他一眼,在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看到的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那麼,包括那個流氓在內,今天晚上這麼大一群不良少年湧入醫院來‘看病’,您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完全不清楚。」周芸說,「情況確實反常,大部分人不知道兒童醫院就診年齡的上限是十八歲,所以平常連上初中的患者都很少見,更別說呼啦啦一下子來這麼多半大小子了。不過,你也看到了,今晚的事情一件連著一件,按下葫蘆起了瓢的,我應對都吃力,根本沒空兒細琢磨。」

雷磊想了想,對鬣狗說:「你去把外面正在哭的那個梳中分的小流氓帶進來。」

小流氓一進屋子,就自覺地在牆邊蹲下了,雷磊一笑:「年紀不大,路數挺熟嘛,看來沒少在派出所進進出出,那我就直說了,你們這幫人今天晚上跑到醫院來做什麼?」

「來醫院還能幹啥,看病啊!」小流氓臉上還掛著淚痕,嘴巴卻已經硬上了。

「二三十個人一起看病?」

「那沒辦法,趕巧了,二三十個人一起生病。」小流氓支稜著眼皮,用吊起的眼梢瞥著他說。

雷磊朝猩猩使了個眼色,猩猩上前,伸出鐵鉗子一樣的大手,一把抓住小流氓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拔了起來,喊了聲「操你媽的」,掄圓了一記大耳光!「啪」的一聲打在小流氓的左臉上,又回手在他的右臉上狠狠抽了一下。小流氓的臉頓時烙上兩個鮮紅的巴掌印,口裡吐出了一口血,然後哇哇大哭起來。

周芸上前要攔,雷磊把胳膊一橫,擋住了她,然後輕輕說了一句:「哭就再打。」

彷彿被剪了一刀似的,小流氓頓時不哭了,只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面頰,因為強忍著的哭聲還在嘴裡含著,所以發出一種好像咳嗽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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