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大約兩年前吧,早春的一個下午,周芸正坐在二層自己的辦公室裡,望著窗外返了青的楊樹枝丫出神,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拿起來一聽,是高副院長打過來的:「小周,前一陣子你跟人事科說急診大廳要添個做保潔的,我給你找了一個,一會兒就到你那兒報到去啊。」

整個兒童醫院,要說衛生條件最差的大概就是急診科了。兒童生病多半是因為管不住嘴,所以到急診大廳就診的孩子們,不是吐就是瀉再不就是上吐下瀉,甭管買多少垃圾桶,要不了多久就被衛生紙、消毒巾、尿不溼和各種醫療垃圾塞得滿滿的,騷臭熏天,不及時清理溢得都要冒出來;還有就是急診的人流量大,地板的磨損情況遠比其他科室嚴重,看上去就跟用黑砂紙打了一層磨砂似的;再加上那些散發營養品小廣告的不容易進門診區,但出入設在一樓的急診大廳卻相對便利,所以地上牆上到處都是他們張貼的「牛皮癬」。從整體上看,急診大廳哪兒哪兒都顯得黑黢黢、髒兮兮的,保潔人員勤快還是偷懶,對這種情況都沒有太大改變,於是很多人就選擇偷懶了,反正再怎麼努力,工資還是那一千來塊錢。可週芸從預防院感的角度,對急診大廳的衛生條件又要求得相當高,這就導致保潔工換了一茬又一茬,每次她去找人事科要人的時候,人事科長都半開玩笑地說:「別的醫院急診都耗材,你這兒可好,不光耗材還耗人啊!」

最近一次她又因為保潔工辭職,在早交班會上請人事科想辦法,科長嘆著氣說:「我給你找找吧……不過你也適當把衛生要求放寬鬆點兒,不然就算給你搬座石獅子過去,也待不長的。」

周芸一瞪眼:「那可不行,萬一因為保潔不到位發生院感,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主持會議的高副院長打圓場:「這樣吧,小周,我有個親戚,退休後一直想找點兒活兒幹,就讓他到你們那兒去吧。」

周芸心想,高副院長八成是搪塞自己,哪個當領導的會讓親戚做這種又髒又累還掙錢少的活兒,所以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今天他還真把人給派來了。

撂下電話沒多久,響起了敲門聲。周芸說了聲「請進」,門開了,走進來一位老人。周芸看他的第一眼,有點兒拿不準他的年歲:中等個子,身材不胖不瘦,上穿一件翻領上起了毛邊的灰色舊夾克,夾克的下襬長得過了膝蓋,下套一條佈滿褶皺的軍綠色褲子,腳蹬一雙發黃的白球鞋。他的面目清癯,白淨的臉上並沒有幾道皺紋,兩道劍眉收斂地耷拉著,一雙眼睛裡放射出柔和而安詳的光芒,緊閉的嘴唇紅潤而飽滿,一圈短促的胡茬子顯得十分滄桑。單單從面貌上看,說他五十歲或四十歲都可以,唯一能證明他的蒼老的,只是兩鬢斑斑點點的白髮,彷彿落了雪一直沒有化似的。

「年輕時或許是個很端正的人呢。」周芸想。

既然是高副院長介紹的人,周芸就不好直接把他打發到鞏絨那裡去報到和分配工作,請他在沙發上坐,他卻沒有坐,還是那麼站著,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的。周芸給他講了講工作要求和薪資待遇,他不停地點著頭。等周芸問起他的個人情況時,他只說自己姓張,以前是當教師的,單身一人,無兒無女,無牽無掛,退休後閒不住,想找點兒活幹,就投奔了高副院長。他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吐字清晰,但聲音很低。周芸覺得這是個心地善良的老人,就讓他去一層找鞏絨了。

第二天,老張穿上保潔員的衣服,開始了工作。

說來奇怪,對於在急診大廳裡工作的每一個人,不管是醫生、護士、護工還是保安,周芸都熟悉他們的性格,瞭解他們的悲喜憂歡,知道他們背後有著或有過怎樣的經歷——每一個人,無論看起來多麼平凡和普通,都有可以下酒的故事,區別只在於一盅酒還是一瓶酒可以講完,但兩年的時間裡,對於老張,她不但完全不瞭解這個人,甚至經常把他徹底忘在腦後,彷彿他根本不存在一樣。硬要說起來,他打掃衛生還行,不算勤快,但也絕不偷懶,重要的是在錢上不怎麼計較,所以才待得住。他的手腳乾淨,從來不偷東西,也不撿快遞盒、易拉罐、礦泉水瓶什麼的賣廢品,所以那些愛佔小便宜的護工特別喜歡他。就像其他保潔人員一樣,他跟保安、護工和傳達室這個階層的人關係不錯,但也沒有走得多麼近,至多也就是跟王酒糟下下棋什麼的,還是輸多贏少,所以王酒糟沒事兒就找他下棋,花園裡經常見到又贏了一盤的王酒糟眉飛色舞,而輸了的他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他不抽菸也不喝酒,平常話很少,走路很慢,喜歡貼著邊兒,偶爾遇上家長因為孩子的病遷延難愈心情不好,不小心撞上他,大發雷霆甚至揮以老拳的,他也從來不跟人家爭執,只是默默地走開。

有兩點,大概是老張跟其他保潔人員不大一樣的地方,第一是他的個人衛生總是做得很好,每天臉洗得特別乾淨,指甲裡從來不見星點兒泥垢,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似乎不大喜歡刮鬍子,也許有一次鞏絨的玩笑話是對的,「老張一刮鬍子,沒準兒是咱們醫院最帥的」;第二是他沒有住在醫院給服務人員安排的集體宿舍裡,而是單獨在院外租了個房子,誰也沒到他家去過,誰也不知道那房子究竟在哪裡。

對了,有件事,是兩年之中,唯一發生在老張身上並給周芸留下了深刻印象的。

大約就在老張參加工作後不久,北京市公安局的首席女法醫蕾蓉來到平州市公安局做報告,因為在急診工作中,經常遇到家庭暴力導致的兒童傷害,所以周芸想了解一下怎樣區分和鑑定傷情,在司法程式上如何正確處置這類事情,便託關係也進到報告廳裡面,聽了蕾蓉的講座,並在會後跟她請教了幾個問題。對蕾蓉的業務能力和專業素養,周芸感到無比欽佩。但那天晚上下班後,當她來到平州市最好的一家飯店參加同學聚會時,驚訝地看到蕾蓉正坐在一個角落裡跟人吃飯,與她對面而坐的正是老張。雖然只看了他們一眼,但周芸卻覺得留著齊耳短髮的蕾蓉,神情全不似上午講座時那麼灑脫幹練,凝望著老張的目光悽惻而哀傷,反倒是老張神色平和而欣悅,坐在人聲鼎沸、交杯換盞的飯廳裡,彷彿在一葉扁舟上遇見了他鄉故知。

回家的路上,周芸一直在想,這兩個社會地位懸殊的人,到底是什麼關係:遠親?老同學?舊同事?看年齡差距總不能是戀人或夫妻吧……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兒童醫院有一條不為外人所知的規則,就是嚴防極個別工作人員趁著孩子生病,以治療和看護的藉口猥褻,這樣的案件在過去雖然極少發生,可一旦發生社會影響就特別壞。老張剛來那會兒,周芸特地叮囑鞏絨注意他點兒,後來發現,此人在這方面無可挑剔,他只做好自己的工作,無論對哪個患兒,無論他們病情輕重,只要家長不主動要求,他從來不會多伸一個小手指幫忙。周芸覺得大概是他天性冷漠或膽小,不願多管閒事,但有一次,一個雙眼被繼母用改錐戳瞎的孩子,做了眼球摘除手術後醒了過來,雙手抓住正在旁邊掃地的老張的衣服大聲喊疼,老張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直到護士們趕來給孩子注射了一針鎮靜劑,他鬆開手昏昏睡去,老張才慢慢地走開。看到這一幕的周芸確認了自己最初的判斷:這是個心地善良的老人,這也正是後來高副院長要她挑選幾個可靠的人協助看護picu裡的那些孩子的時候,她主動推薦了老張的原因。她記得當時高副院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同意了。

可是現在,在目睹了呂威被瞬間制服,豐奇被迅速救治之後,面對蔡文欣的提問,她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了。她第一次感到,對一個一起工作了兩年的人,竟是如此的陌生。他是好是壞?是善是惡?是吉是兇?是人是鬼?一切都像籠罩在瀰漫的大霧裡,連輪廓都辨別不清,這令她渾身發冷,毛骨悚然。

作者「呼延雲」的其他小說

掃鼠嶺》《嬗變》《烏盆記》《不可能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