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整個留觀一病房裡的所有人:醫生、護士、患兒、患兒家長,看守張小玲的那個鬣狗,以及腿部受傷坐在地上的豐奇,沒有一個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呂威再一次把槍口對準豐奇並扣動扳機的一瞬,他們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就聽到轟隆隆一聲巨響,病房裡像山倒了一樣,地板狠狠一震,每個人都覺得腳下站立不穩,幾乎要彈跳起來似的。當他們睜開眼時,呂威那公牛般強壯的身軀已經像一攤爛泥似的趴在地上,不能動彈的手腳微微抽搐著,嗓子眼兒裡發出痛苦的呻吟,一張一合的嘴巴,一下一下地往外噴著鮮紅的血沫子。
保潔員老張走上前去,彎腰撿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手槍,然後蹲在呂威的面前,有人聽到了他輕輕的嘆氣聲。
這時周芸已經衝到豐奇的跟前,蹲下身,用剪刀剪開褲腿,看了看他大腿上汩汩冒血的傷口,發現是子彈射穿了股動脈導致的,馬上喊大楠:「紗布和彈力帶!」
大楠趕緊把移動搶救車拉了過來,從右側的掛筐裡拿出白色方形紗布和嵌著紅藍兩線的彈力帶,撕開包裝袋遞給周芸。按照程式,紗布按壓止血應該一層一層來,如果一層止不住再壓一層,但看豐奇的傷口出血情況實在嚴重,周芸直接壓了三層紗布,然後把彈力帶一圈一圈纏繞在上面,但噴湧的血水很快就把紗布浸透了,豐奇的臉色也從煞白變成了慘白,彷彿生命的色澤正在一點點褪去,撐在地上的兩條胳膊哆嗦著,越來越沒有氣力。
周芸急了,又喊大楠:「止血帶,止血帶!」
大楠瘋了一樣一層一層拉開移動搶救車尋找止血帶:一層的地塞米松、阿托品、地西泮、鹽酸利卡多因注射液、注射器,二層的手電筒、人工鼻、血壓計、血氧探頭,三層的氣管插管、鼻氧管和各種型號的喉鏡,最下面一層的氣囊和氧氣袋……她把移動搶救車嘩啦嘩啦翻得亂七八糟,那些被翻出而沒有收回去的東西卡住了入口,導致一層一層犬牙交錯著,好像一張張再也無法閉合的嘴巴。
見大楠怎麼都找不到止血帶,周芸急了,跳起來把移動急救車乒鈴乓啷又翻了一遍。股動脈是身體的大動脈,血流猛急,一旦出血量超過全身的三分之一,人就會有生命危險,這是分秒必爭的時刻!該死的止血帶在哪兒?在哪兒?哪怕是測血壓時勒緊胳膊的橡膠管也行啊!怎麼就找不到呢?!不知不覺間,她的眼角溢位了淚水,跟從額頭流下的汗水摻在一起,辣得臉上一陣刺痛,可是她顧不得擦一把,還在絕望地翻騰著。
這時老張走到豐奇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在他的後腰一探,把束縛在皮帶上的黑色警用急救包解了下來,拉開拉鏈,從最大的一個格子裡掏出了藍色橡膠止血帶,左手拇指、食指、中指夾住止血帶的頭端,另一隻手拉緊止血帶,壓在傷口上方動脈壓迫點的表面一層一層地裹纏了起來,到止血帶末端露出來的時候,他先將末端塞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與頭端拉緊打結,然後問周芸:「有筆沒有?」
周芸的白大褂的衣兜裡總是彆著一根碳素筆,但一摸索才發現,慌亂中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一旁的大楠趕緊說:「我去找。」
老張右手一伸,徑直從移動搶救車的三層拿出新生兒喉鏡。周芸大惑不解地望著他,不知道股動脈止血用喉鏡做什麼,卻見他把新生兒喉鏡纖細的圓柱形金屬防滑手柄拆了下來,穿進止血帶打結的下面,旋轉、絞緊、固定——周芸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用喉鏡手柄代替碳素筆做了絞棒,以徹底束緊止血帶,阻斷動脈的血流。
做完這些,大楠找到了碳素筆,以為用不上了,誰知老張把筆要了過來,開啟筆帽,望了望對面牆上的圓形掛鐘,在止血帶上寫下時間,對豐奇說:「每四十分鐘鬆解一次,鬆解前用力按壓傷口防止出血,每次一分鐘,然後再絞緊固定。」
這是為了使受束縛的遠側組織暫時恢復血液供應,避免因長期缺血而壞死,也不至於因為鬆解時間太長而失血過多。
豐奇點了點頭。
「把警務室的鑰匙給我。」老張說。
「在我褲兜裡。」豐奇有氣無力地說。
老張從他的褲兜裡掏出警務室的鑰匙,然後站起身,走到呂威的身邊,一拎他的脖領子,像拖著裝滿落葉的編織袋一樣,輕輕鬆鬆地將這個壯碩如牛的傢伙拖出了病房,急診大廳外面圍觀的人們自動讓出了一條通路,就連那些從診室跑出來的不良少年,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半步。平時他們追隨著呂威打打殺殺,無惡不作,現在卻都呆立原地,塌著胸、縮著脖,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團伙最野蠻、最兇悍的打手就這麼被拖出了急診大廳。
只有豐奇一個人注意到,老張離開病房前,順手從手推式清潔車最下面一層的抽屜裡拿走了一張砂紙。
站在病房的角落裡呆若木雞的鬣狗打了個冷戰,急匆匆地衝了出去。
結了凍似的病房裡,很長一段時間鴉雀無聲,最後是蔡文欣打破了寂靜,她捂著心口走到周芸的身邊:「我的天啊,你們醫院做保潔的,都是這個水平嗎?」
周芸望著她,滿眼都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