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馬上打他的電話,給他發簡訊、微信,讓他立刻向警方自首!」
周芸急了:「雷主任,其他的先放一放吧,當務之急是救孩子!」說完對著手機喊道:「少玲,你現在具體在什麼位置?」
「我在泳池邊,這裡有六個孩子和一個教練,那個教練吐了一地,渾身癱軟站不起來,有四個孩子咳嗽胸痛、噁心嘔吐,另外兩個孩子昏迷了,一個身體輕微抽搐,另一個我已經探查不到呼吸了!」陳少玲哭喊著,電話裡傳來其他人痛苦的嘔吐聲、咳嗽聲和哭聲,在游泳館靜謐的背景下,被襯托和放大得格外淒厲。
不知什麼時候,老張也走了過來,眯起眼睛,似乎在認真辨析著電話裡的聲音。
危急狀態下,作為一位富有經驗的急診醫生,周芸反倒冷靜了下來,她放低了聲音,用一種堅定的口吻說:「少玲你不要高聲喊叫,控制情緒,避免吸入更多的有毒氣體。你告訴我周圍環境是怎樣的?」
「這個游泳池是在一個童玩館的半地下一層,四周沒有窗戶,現在氯氣的味道還是很重,十分嗆人。」說著她猛烈咳嗽了幾聲,「我準備給那個沒有呼吸的孩子做心肺復甦。」
「不要!」周芸斷然阻止,「氯氣中毒造成的通氣障礙,多半是因為刺激了上呼吸道黏膜引發的充血和水腫,你做心肺復甦反而可能加重症狀,先觀察那個孩子到底是真的沒有呼吸,還是僅僅因為驚嚇而休克,如果疑似後者,可以嘗試拍打他的肩膀來喚醒。當務之急,是馬上把所有人都帶出游泳池,走不動的就拖走,出去後記得把游泳池的門關上,離開和隔絕氯氣環境比什麼都重要!」
手機被咯噔一聲放在了什麼地方,接著,裡面傳來腳步聲、磕撞聲、關門聲、肉體在溼地板上拖拽時的摩擦聲,拍打肩膀聲,還有少玲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和更加劇烈的、宛如干嘔一般的咳嗽聲,這說明她在拖拽中毒者的過程中,自己也吸入了不少氯氣。
隨著一聲低低的呻吟,陳少玲又喊了起來:「主任,那孩子醒了!」
「太好了,少玲,他們都只穿了游泳衣吧,那麼你最好拖他們到淋浴間,用蓮蓬頭反覆沖洗他們的身體,注意一定要用溫水,這樣不僅能沖掉皮膚上的有毒物質,還可以起到保暖的作用!」
聽著電話那邊的陳少玲又忙活了起來,周芸衝到診室,把胡來順喊了出來:「海馬兒童游泳館發生氯氣中毒事故,倒了六個孩子和一個大人,你帶上沙丁胺醇、地塞米松、強心劑、氧氣瓶、呼吸機,還有氣管插管的裝備,準備出一線——對了,再帶上幾套鋁箔保暖衣!」
胡來順撒腿就往二樓跑,周芸知道他是去藥械室拿急救器械去了,突然想起眼下醫院裡連一輛急救車都沒有,就算胡來順趕到游泳館,也沒法把那麼多患者帶回來。而且兒童的呼吸道黏膜柔軟,富於血管,氣管和支氣管腔比成人狹窄,對氯氣高度敏感,往往在中毒後更容易出現急性肺水腫甚至呼吸衰竭,這些不是單純現場急救就能緩解的,必須到院內實施進一步救治和觀察,所以,每多在游泳館滯留一分鐘,危險就增加一分!她趕緊給正在總控室值班的老包打電話:「你們運保科在醫院還留沒留車輛?不一定是急救車,能裝下很多人的小巴也行!」
「一輛都沒有。」老包說。
對老包那麼個死麵饅頭的個性,周芸還真的沒辦法。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她突然發現急診大廳入口的一根柱子後面,有顆謝了頂的腦袋正往這邊窺探著什麼,她眼睛一亮,大步走了過去,那人轉身就混進走出醫院的家長隊伍中想要溜走,誰知腰上和褲子上一片不知啥時候蹭的五彩斑斕的粉筆灰暴露了他。
周芸喊了一聲:「趙躍利!」那人只好站住了,轉過身,露出一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周主任……啥事兒啊?」
周芸毫不客氣地一伸手:「把你那輛輕型卡車的車鑰匙給我!」
「什麼……什麼卡車?」
「就是你劫走我們科室x光機的那輛輕型卡車!」
「車……車我開走了啊。」
「少跟我胡扯,剛才還看見在停車場呢!」周芸瞪起眼來,「我現在有急用,人命關天,你別讓我動手搜,到時候大家可都不好看!」
趙躍利的臉上浮現出欲哭無淚的表情,周芸懶得再跟他廢話,直接回頭喊王喜。趙躍利見她真的要動武,趕緊掏出車鑰匙往她手裡一塞,然後就頭也不回地溜走了。
這時,胡來順肩背手提著裝滿急救藥械的大包小包,快步走了過來:「主任,車呢?」
「醫院沒有其他車輛了,我只好把趙躍利那輛輕卡的鑰匙搞過來了。」周芸說,「我記得那輛輕卡有高欄,是可以搭篷布的,雖然保暖作用差點兒,但總比沒有強,你先把車開到游泳館,後車板上墊點兒東西,把中毒患者抬上去,再搭上篷布,然後儘快把車開回來——」他們一面說一面走到停車場,轉了一圈都蒙了:原本停在這裡的輕型卡車,居然不見了!
「難道趙躍利真的把車開走了?」周芸傻了眼。正在這時,王酒糟又從傳達室顛兒顛兒地跑了過來:「主任,咋了,用得上我不?」
「你看見趙躍利的那輛輕卡了嗎?」周芸問。
王酒糟搖了搖頭:「傍晚見他把車開回來以後,就沒見開出去過。」
車肯定還在醫院裡,周芸想。但她急著回辦公室瞭解陳少玲那邊的情況,所以把車鑰匙往胡來順手裡一塞:「你跟王酒糟一起找車,找到以後直接——」
就在這時,突然襲來一陣如刀的寒風,將她受傷的額頭割得一疼。她抬起頭,看了看昏沉沉不見一絲縫隙的黑色冷空,猛地想起了什麼,壓了一下胡來順的手腕:「找到以後,先打我的手機。」
回到辦公室,恰好陳少玲正在電話裡呼喚她:「主任……我把他們都拖到淋浴間,用溫水沖洗過身體了,然後扶進更衣室,用浴巾給每個人擦乾幷包嚴實了,目前看,他們的情況都沒有進一步惡化,就連那兩個昏迷的孩子也醒過來了,只是都在喊頭暈、噁心、胸悶、咽痛什麼的,接下來……我該做什麼?」
周芸聽出她呼吸沉重而吃力,說話也有些斷斷續續的,知道她也出現了中毒症狀,是強忍著痛苦對其他患者展開救治的,不由得又難過又感動:「少玲,你用水洗一下臉和鼻子,漱漱口,然後找個地方坐下休息,我派胡來順儘快過去支援你,你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只注意那個發生過抽搐的孩子,因為這可能只是簡單的精神緊張引起,但也有可能說明他的呼吸道黏膜充血和水腫比其他患者嚴重,要特別提防呼吸道梗阻。」
就在這時,手機顯示胡來順的電話打過來了,周芸保持少玲手機的連通狀態,同時接聽:「小胡,找到車了嗎?」
電話裡傳來呼呼的風聲和胡來順的抱怨聲:「找到了,不知趙躍利搞的什麼鬼,把車藏在了西配樓和宿舍樓之間的那條消防通道里,黑咕隆咚的,找了半天才發現,這兒風大得簡直能把人吹飛了!」
周芸馬上對站在一旁的雷磊說:「雷主任,你是不是應該派個人跟胡大夫一起去游泳館?」
雷磊一愣:「這個,有必要嗎?」
「我不懂你們綜治辦的工作職責,但既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不管是人為的還是事故性洩漏,你們總應該去看看吧。」周芸盯著他說,「何況,假如是人為的,那麼肇事者很可能還在附近,少玲有危險就不用說了,將要派出的胡大夫也面臨危險,我這是去救人可不是填人,你得派人保護他們的安全——最起碼,那麼多中毒者,往車上抬的時候,多個人能多把手吧。」
「可我這兩個手下都不是警察啊,他們過去都只是輔警。」
周芸盯住他,尖銳的目光裡透出再明確不過的意思:那你就應該親自去。
雷磊裝成沒看見,對猩猩說:「你跟那個大夫去跑一趟吧。」
猩猩走後,雷磊輕輕吁了一口氣,餘光發現周芸望著他的目光裡充滿了輕蔑,不禁有些氣憤,對著保持通話狀態的手機喊陳少玲。片刻,陳少玲有氣無力地回應了一聲,雷磊厲聲問道:「張大山有沒有跟你再聯絡?」
陳少玲說沒有。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現在張大山已經是兩起重大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了,包庇他,沒你的好果子吃!」
「我說沒有就沒有,對不起,我很累,我要休息一會兒……」
雷磊正要繼續催逼,旁邊傳來了一個聲音:「少玲,等一下。」
雷磊望著那個截斷他話的人,不由得瞪圓了眼睛。
陳少玲聽那聲音非常熟悉,又有些陌生:「你是誰?」
「我是老張。」
「啊!老張!」少玲頹廢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小玲還好嗎?」
「小玲沒事。」老張溫和地說,「但是你還不能休息,我看了一下交通狀況,胡大夫他們趕到你那裡需要二三十分鐘,在這段時間,你得抓緊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情?」
「勘查犯罪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