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這個患神經母細胞瘤的男孩,是在「藍房子」住得最久的一個患兒,大家都叫他「老病號」。他患病後行手術切除,又進行了多次放化療,但各項指標還是越來越差,最後住院部只好動員他出院。孩子的媽媽聽說急診有個「藍房子」,就找到周芸,只說了一句「孩子還想活」便失聲痛哭。周芸把「老病號」留了下來,繼續給他用藥和治療,但孩子的病情實在太重,只是在拖時間而已,尤其最近幾天,「老病號」一直處於嗜睡狀態,心率不整,呼吸淺慢,胸廓塌陷得越來越厲害……

李德洋來了之後,不問三七二十一,先把「老病號」的媽媽批評了一頓:「你們剛剛來醫院的時候,護士沒跟你強調過嗎?病房內不準拍照,更不準開閃光燈拍照,你們能住進‘藍房子’,本來就撿了便宜,還不安分守己一點兒!」男孩的媽媽也不辯解,只是捂住臉無聲地哭泣,肩膀一顫一顫的。

李德洋讓蔡文欣把屏風重新隔上,又說了她幾句,然後氣哼哼地出去了。

剛一齣門,黎炎過來了,跟剛進急診大廳那會兒不一樣,點頭哈腰,顯得很恭順的樣子:「大夫,我想跟您打聽點兒事兒,您方便不?」

「不方便!」李德洋毫不客氣地說。

「就一句話,就一句話。」黎炎把軍大衣往身上裹了裹,賠著笑臉道,「剛才我聽說,咱們急診科的醫生怎麼著,都出了車禍了,我這心裡還真挺不是滋味兒的……那啥,有位姓霍的女醫生,不知道是不是也——唉,我這還真不知道怎麼開口問了。」

李德洋以為他真的是替醫生們的死感到難過,便接了一句:「霍大夫也在那輛車上……」

話音未落,他就後悔了,因為在黎炎的臉上,突然滑出了一抹奸笑。

「大家都過來一下,大家都過來一下!」黎炎挺直了腰,大聲吆喝著。

那夥子醫鬧呼啦啦圍了過來,死者的奶奶別看腿短腳小,步子倒是捯騰得比誰都快。黎炎得意揚揚地說:「這位大夫說了,把咱家閨女治死的那個女醫生也出車禍死了,現在把官司打到天上去,咱們也是個‘贏’字了!」

李德洋一下子知道自己闖大禍了:這是因為,按照我國法律的相關規定,司法機關在處理因醫療糾紛引起的訴訟時,遵循的是「舉證倒置」原則。

一般來說,在絕大部分民事訴訟中,採取的是「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說白了就是由原告提供被告負有民事責任的證據,而「舉證倒置」則相反,是在原告提起訴訟後,由被告一方拿出證據來,證明自己不存在過錯。之所以在醫療糾紛的處理中採取「舉證倒置」的原則,主要是考慮到醫患雙方在對資訊、技術和證據的掌握上存在著嚴重的不對等:我國絕大部分患者不具備基本的醫學知識,在診療過程中又完全處於被動地位,他們的檢查、化驗、病程記錄雖然自己和醫療機構都有留存,但一來普通患者連化驗單都看不懂,二來醫療機構收集和掌握得要系統和全面得多,所以「舉證倒置」相對更加公正和合理。

問題在於,現在霍青死了。

診療工作,雖說有各種檢化驗裝置的協助,但說到底還是由具體的醫生來操作和執行,所以一旦發生醫療糾紛,「被告」固然是醫療機構,但在舉證過程中,主治醫師的證詞也至關重要。霍青一死,等於「死無對證」。醫院哪怕渾身是嘴,也不可能說清楚當時她具體口述了哪些醫囑,這樣一旦打起官司,法院習慣上傾向於弱勢的患者一方,醫院幾乎是必輸無疑。倘若按照周芸的應對方案,一切都冷處理,拖到明天,跟院辦和醫務處商量之後再決定怎麼應對,黎炎一夥未必能佔到什麼便宜,但現在,他們可是勝券在握了!

驚惶之中,李德洋想腳底抹油——開溜,可是為時已晚,轉瞬間醫鬧們已經將他裹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他打算怎麼賠償。這時周芸正好從辦公室走出來,看到這一幕,連忙上前幫他解圍,結果也被這夥人圍住。等周芸瞭解清楚是怎麼回事,心裡暗暗叫苦,表面上只能打官腔,說明天再解決。

黎炎豈是好糊弄的:「你就說賠我們多少錢,然後寫個字據,簽字畫押,就算完事兒,不然指定是不能放你走!」

李德洋也是怒火中燒,指著他罵道:「張口閉口錢錢錢,你們就是群醫鬧!」

黎炎一聽這話,一把拽過死者的奶奶:「她的孫女被你們活活給治死了,一條人命啊,你居然敢說她是醫鬧?!」

那老太太嗷嗷乾號了兩聲,李德洋怒不可遏,瞪著眼睛斥責她道:「你少跟這兒裝哭賣慘的!當初我們不讓你孫女出院,是你哭著喊著把孩子帶走的!反正孩子患有腦癱,女孩的命又不值錢,正好死了給你們家減負,你還能從醫院訛一筆錢——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把戲?!」

這個「底」一拆,等於當眾活剝老太太的麵皮。她氣急敗壞,瘋了一樣破口大罵:「你們這群雜種操的白狼!」接下來是一串更加汙穢不堪的謾罵,每個字都是打碼都遮不住的髒,直罵得嘴角起了一堆白沫,還不停口。她一邊罵一邊跳著腳,四肢機械地掙擰著,活像在尬舞一般。李德洋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麼大年紀的無賴,不禁瞠目結舌。老太太罵得起勁,突然一頭朝他撞了過來,李德洋一閃,老太太從他腰間擦過,撞到了他後面的一個醫鬧的身上,被反彈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瞬間切換成了號哭模式:「醫生打人啊!醫生打人啊!害死我孫女又要打死我,一屍兩命啊!」

「一屍兩命」這個詞用得甚是不妥,以至於有些醫鬧偷偷笑了起來。

黎炎卻不想再胡鬧下去,逼著周芸寫字據,周芸不寫,他就跟其他醫鬧一起往她身上擁,甚至做出一些下流的動作,氣得周芸面紅耳赤。

就在這時,雷磊朝鬣狗使了個眼色,鬣狗會意,上前照著黎炎的肚子就是一腳!

這一腳力道極大,竟把黎炎倒著踹飛了三四米遠,趴在地上,捂著肚子,哎喲哎喲慘叫個不停,其他醫鬧嚇壞了,都閃到一旁,就連那個坐地號哭的老太太也連滾帶爬地逃到一邊,不敢再發出一點兒聲音。

雷磊走到黎炎身邊,蹲下身,用手背拍了拍他黑紅色的臉蛋:「知道我是幹嗎的嗎?」

「知道……」黎炎疼得五臟六腑像要裂開一樣。

「知道你該幹嗎了?」

「知道知道!」

醫鬧這一行,在各類有組織犯罪中地位最為卑下,都不如號販子,所以警方向來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黎炎是職業醫鬧,眼睛極毒,早就看出雷磊等人有著警方的背景,但發現他們對自己這夥人的鬧事採取愛答不理的態度,才敢放開手腳折騰。現在見他們真的出手了,哪裡還敢造次?慢慢地從地上撐起身子。眼見其他醫鬧抬著棺材溜出了急診大廳,他心有不甘,縮在一個角落裡,繼續朝這邊窺視,重新叼起的筆帽像蹺蹺板一樣在嘴唇間一上一下的。

雷磊回到辦公室,不無得意地對老張說:「搞定!」

老張看了看他:「你帶家裡的電腦了沒有?」

「家裡」是警員對警隊的暱稱,「家裡的電腦」就是警隊給一定層級的警官配發的華為筆記型電腦,裡面自帶全國警務網路系統。

「帶了。」

「用你的警員編號登入全國警務網路系統,下載一份平州市區警用地圖,然後用印表機列印出來,拼接後張貼在那裡。」老張指了指牆上的一塊磁性玻璃白板。

「幹嗎用啊?」

「我要看看張大山下一個襲擊的目標會選在哪裡。」

雷磊大吃一驚,剛才這個人明明當著眾人的面,用一個「投毒者」的名字反駁了自己對嫌疑人身份的認定,現在卻又毫無忌諱地直接叫犯罪嫌疑人為「張大山」,這是為什麼?

望著老張,雷磊感到一陣寒意襲上心頭,他越來越覺得這個人的心機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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