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周芸一聽女孩才九歲,不禁吃了一驚,又仔細看了看那個女孩……確實是不用做基礎性激素測定,任何兒科醫生用眼睛一看就能確診的性早熟。

大概那個女人也意識到從性早熟的角度是無法駁倒李德洋的,但圓滾滾的肚子裡的一團惡氣不能不發洩,嘴角抽搐了幾下,突然找到了由頭:「我告你汙衊祖國傳統文化!」

李德洋蒙了,眨巴著眼睛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給我們家孩子補腦吃的方子,是專門找省級名醫蔣懸壺開的,人家家裡是祖傳御醫,開的也是家傳秘方,裡面全都是人參黃芪蜂王漿,你說我們家孩子的病是吃這個秘方得上的,這不是汙衊祖國傳統文化又是啥?!」

李德洋氣壞了:「我管他什麼祖傳秘方不家傳秘方,沒有‘國藥準字’的就是假藥——」

「李德洋!」周芸這一聲喊,像踩了急剎車一樣,把李德洋後面的話生生剎了回去。她走上前,將那個罵罵咧咧的胖女人和她的孩子勸出了診室,看看候診的患者這時候不是很多,也都沒有很急的病,就跟孫菲兒打了個招呼,讓她放慢分診速度,並讓那個鬣狗守在診室門口,給自己幾分鐘的停診時間,她要跟李德洋好好談談。

關上門,擰上了門閂,儘管門外依然嘈雜聲不斷,但偌大的診室在這個跌宕起伏的夜晚,第一次迎來了片刻的寧靜。

李德洋頹唐地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撐著膝蓋,雙手不停地搓著臉孔,很久很久才停了下來,抬起頭,瞪著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睛,對靜靜地站在他面前的周芸說:「主任,我真的不想幹了……我不是怕苦怕累,您知道的。剛來醫院那會兒,我恨不得把一腔子熱血都灑給這間診室,那一年多,我沒有一次因為生病請過假,沒有一次跟小患者們急過惱過。都說生了病的孩子可憐,但只有咱們當醫生的知道,他們因為年齡太小,缺乏自控能力,稍有不適就大哭大鬧、狂躁不安,出現各種預料不到的情況,再加上家長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壓力大的呀……可我總對自己說,只要能把孩子的病給治了,只要能把孩子的命給救了,怎麼的都值!真有治不了的、救不活的,我心裡流的淚、對自己的責備,不比那些哭天抹淚的家長少。儘管這樣,他們一點兒都不能理解我們,動不動就打、罵,甚至跟醫鬧合起夥來折騰和訛詐。可是沒人替我們做主,只會息事寧人,勸我們‘忍忍算了’,任憑那些暴力傷醫的人揚長而去,還有社會上的各種輿論,只要出了醫患糾紛,不問青紅皂白,有錯的一定是我們,剛才那個醫鬧的老太太一口一個‘白狼’,憑什麼?我沒有名字嗎?憑什麼這樣罵我?憑什麼侮辱人!」

說著說著,他的眼睛裡泛起了淚花。

周芸望著他,沉默不語。

「我受不了這種天羅地網式的挫敗感,您一定懂得我說的‘天羅地網’是什麼意思……醫生和患者,本來應該是在同一個戰壕裡聯手對抗疾病的戰友,結果呢,他們卻莫名其妙地總是槍口衝裡。這一陣子我睡不好,在診室累得跟條狗似的,可是回家躺在床上,瞪著倆眼睛就是睡不著,我想不通啊主任,我真的想不通。一開始我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可能是因為我醫術不精,不能治好所有的病,難怪家長們發火發怒,可是難道他們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就能確保無所不能、萬無一失?醫學有侷限,還遠遠達不到治癒所有疾病的程度,這個道理他們不懂嗎?我又站在他們的角度想,孩子生病了,哪個當家長的不著急?發火發脾氣是難免的,可是我又一想,他們在生活中不順心不如意的事情多了:遲到挨罰,開車剮蹭、買到假貨、快遞延時,怎麼就沒有張口就罵揮拳就打呢?為什麼唯獨對著醫生就可以盡情撒野呢?」李德洋下意識地把面前那個患者坐的凳子搬動了一下,連在凳子腿上的鐵鏈子嘩啦啦一聲響,「後來我想明白了,終於想明白了——因為我們是醫生,我們有知識、有文化、有底線,他們知道無論怎樣我們都不會還擊,所以他們就儘可以作踐我們,他們從來只敢作踐兩種人:一種是比他們弱小的,一種是比他們文明的——是不是這樣?主任你說是不是這樣?!」

周芸依然沉默著。

「我看過一組資料,我國有二點六億兒童,兒科醫生只有十萬,現在卻以每三年一點五萬人的速度流失。那些醫護人員為什麼離開?不光是因為月薪只有三四千元,不光是因為年復一年平均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的超負荷運轉,很多人就是因為沒有得到最起碼的尊重。」李德洋喘了幾口粗氣,放低了高亢的聲音,慢慢地說,「我不知道這麼多年,您在這間診室裡是怎麼熬過來的。別看我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其實除了我剛才說的那些以外,您當主任的還有一重壓力,就是某些根本不懂醫療的人,動輒瞎指揮、胡折騰,天天滿嘴的讓患者不再看病難看病貴,讓醫生不再流汗又流淚,可他們到底做了些啥?他們唯一做到的就是把一切搞得更糟,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急患者之所急,想醫生之所想,不管兒科醫生的缺口有多大,他們只要發現誰忤了他們的意,不稱他們的心,就可以想方設法把一個最優秀的人才逐出隊伍……要我說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生態,可是又能怎麼樣?就像宋主任說的:他們總是不斷勝利——」

猛地,李德洋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不該提到的人,他閉上嘴巴,望著對面的周芸,滿眼的歉意。

診室裡靜悄悄的,地面上的那些影子,無論最初是怎樣的形狀,現在都變得長了一些,彷彿是在無聲的等待中蔓延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李德洋聽見周芸冰冷的聲音:「我還是那句話——就算走,你也得幹完今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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