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當急診大廳裡的滾滾聲浪傳入診室的時候,李德洋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望著周芸猶如洪水中一片落葉的身影,靜靜地望了一會兒,又回到自己的診臺,繼續給那些嬉皮笑臉的不良少年「看病」。

然而有個站在門口看熱鬧的年輕人卻顯得特別興奮,不停地用手抓搔著被牛仔褲裹得緊緊的、高高隆起的下體。他膀大腰圓,長滿了痤瘡的臉上綻開一塊塊橫肉,一直看到周芸撤進了留觀一病房,才轉過身,咧開的大嘴發出一種好像鴨子般「嘎嘎嘎」的笑聲,吸引得診室裡的其他不良少年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真他媽帶勁兒嘿!」他說,「那個女醫生被那麼多男的夾在中間蹭來蹭去的,估計爽死了!」

「哥你咋沒上去摸一把啊?」有個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梳著中分頭的小流氓笑嘻嘻地問。

「我不喜歡打群炮,就喜歡一對一!」滿臉橫肉的傢伙揚起手做了幾下電臀動作,「看那娘兒們老了點兒,可老貨敗火,等會兒完了事,醫院外邊堵她去!」他的餘光發現,坐在診臺裡面的李德洋正用憎惡的目光望著自己,立刻轉過臉去,對著李德洋破口罵道:「看你媽逼看,好好看你的病,再他媽照眼就把你那倆眼珠子摳出來!」

坐在另一張診臺後面的胡來順剛才給滿臉橫肉的傢伙看過「病」,認出此人就是獲得過平州市散打大賽青少年組冠軍的呂威,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德洋」,意思是讓他稍稍忍耐,千萬不要跟那流氓發生正面衝突,但李德洋目不轉睛地仍舊瞪著呂威,完全不似平日裡的懦弱模樣。

呂威大怒,正要上前教訓李德洋,誰知褲兜裡的手機響了,他接聽後,皺著眉頭「嗯嗯」了幾聲,掛了電話,見李德洋正在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女孩看病,便走了過去,站在不遠處觀望。

那個女孩長得很漂亮,看模樣應該只有十七八歲,但不知生活不規律還是抽菸喝酒太多的緣故,皮膚老化得厲害,晦暗的臉上竟乍著一層白色的皮屑。她的神情麻木,被黑眼圈包圍的眼睛裡放射出漠然的光芒。她佝僂著背脊,懷裡那個估摸還沒滿月的新生兒不停地啼哭著,哭得口唇發紺,直吐白沫,她卻視若無睹,只在孩子的音量陡然增大時皺了皺眉頭,額頭上居然泛出幾道她這個年紀無論如何都出現過早的抬頭紋。

「孩子怎麼了?」李德洋問。

「沒怎麼……就是抱來看看。」

李德洋一愣,哪兒有沒事抱著孩子往醫院跑的,但孩子的種種表現又不像她說的那麼簡單,便決定仔細問一問:「你是孩子的什麼人?」

「我是他媽。」

「你的年齡?這個孩子是幾胎幾產?」

「我十七歲,以前懷過兩胎,都流掉了,這個是不久前生下來的。」

她的口吻輕飄飄的,李德洋卻又吃了一驚,看了女孩一眼,不忍地垂下了頭:「順產還是剖宮產?」

「早產,剖的。」

「我看看孩子。」李德洋說著,掀開裹在嬰兒身上的那個汙漬斑斑的被子,發現孩子一臉病容,瘦小的身體像筍乾一樣散發出病懨懨的黃色,也許是因為哭得累了,閉著眼睛睡著了。李德洋用聽診器聽了聽,發現他的心率明顯增快,而且呼吸出現不易察覺的暫停症狀,特別是在吸氣的時候,胸骨上窩、鎖骨上窩和肋間隙都出現了凹陷——這是典型的「三凹徵」症狀!李德洋立刻把左手五指岔開,輕輕壓在孩子的肺部,用右手的中指做叩錘,叩擊左手中指的第二指節前端,並未聽到乾溼性囉音。

不知是不是叩診的緣故,孩子猛地醒了過來,身體像受驚似的抽搐了幾下,然後立刻大哭起來。他的哭聲不像健康的嬰兒沒睡夠時含混而略帶嘟囔的啼哭,而是突然爆發的、無比尖利的大哭,令人奇怪的是,他的哭泣被連續幾個哈欠突然打斷了,然後立刻表現出極其委頓的神情……

李德洋困惑不已,早產兒出現心率增快、呼吸暫停和吸氣性三凹徵,很可能是患上了肺透明膜病,這種病不及時治療可能導致患兒死於呼吸衰竭,可是沒有其他明顯的肺部體徵,並不支援這一診斷,那麼,這個孩子得的到底是什麼病呢?

這時,女孩抱著孩子起身要走,李德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你去哪兒?」

「你不是看完了嗎?」女孩不耐煩地說。

「什麼看完了,孩子得驗血、拍個胸片,做進一步的檢查。」

「我不是跟你說了,我這孩子沒什麼病,就是抱來看看。」

「孩子有沒有病,不是你說了算,而是我說了算,不然還要我們當醫生的做什麼?!」

女孩生氣了:「孩子有沒有病你說了算,這病治還是不治總歸我說了算吧?」

李德洋覺得跟她講不明白:「這樣,孩子的爸爸跟來沒有,我和他談。」

他的話在診室裡引爆了一片鬨笑之聲,那些小流氓個個臉上掛著無恥的笑容,爭先恐後地說,「我當過她孩子的爸爸」「我也當過她孩子的爸爸」「這個孩子的爸爸到底是誰可說不準」「算算日子搞不好是我的」「拉雞巴倒吧,你敢肯定那天她就跟你一個人搞了」……

面對這些汙言穢語,李德洋聽著都覺得害臊,抱孩子的女孩臉上卻沒有一絲羞憤,她罵了一句「我操你們的媽」,然後也笑了起來,咧開的嘴巴張開老大,半天合不攏,最後就勢打了幾個更大的哈欠,然後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眼皮耷拉著好像馬上要睡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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