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生理鹽水沖洗,酒精消毒,止血,尼龍縫合線縫合……因為傷口較深,導致深部組織受損,所以陳少玲給周芸清創和包紮的全過程,周芸疼得差點兒把牙關咬碎。可她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一聲不吭,只是椅子的塑膠扶手被她用手指摳出了一個小坑。

門開了,李德洋走了進來,看見周芸的樣子,尤其是醫用托盤裡幾張被血浸透了的紗布,頓時臉色慘白,彷彿失血過多的不是周芸,而是他。

他就這麼怔怔地望著周芸,周芸知道他被醫患糾紛嚴重刺激過,怕自己的傷勢導致他再有什麼不良反應,便心平氣和地說:「小李,趕緊忙你的去。」

李德洋轉身出門的一剎那,周芸看到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那道光非常的異樣,好像是被打碎在地的玻璃濺起的反光,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鋒芒……她有些擔心起來,可就在這個時候,陳少玲在她耳邊說的一句話,讓她瞬間就忘了李德洋的事情。

「主任,我得走。」陳少玲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周芸看了一眼門口,剛才以檢視血有沒有浸溼內衣為藉口,陳少玲把雷磊和他的兩個手下都趕到門外去了:「去哪兒?」

「我剛才接到大山的一條微信,他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什麼?」

陳少玲猶豫了一下,但她還是選擇相信周芸:「就是他下一個送餐的地點:海馬兒童游泳館。雖然他沒有說別的話,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一定是讓我去那裡找他。」

周芸曾經建議雷磊沿著張大山的送餐路線展開追蹤,但被雷磊否掉了,沒想到他還真去那裡了。她想了想說:「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陳少玲苦笑道:「孩子她爸,對我能有什麼危險?」

「可萬一發微信給你的不是張大山呢?」

「那我就更要去了解一下是怎麼回事了。」

「用不用——」周芸抬手指了指門口。

陳少玲堅定地搖了搖頭:「主任你怎麼還不明白,那些都不是好人。」

周芸知道,眼下只有自己能幫助陳少玲離開,但一旦少玲真的走脫了,雷磊他們絕不會輕饒了自己。眼下醫院的亂局她就已經應對乏力,如果再從其他方向來上幾個壓力,非把她徹底壓垮不可。但也許是對陳少玲一家人的同情佔據了上風,也許是存心報復雷磊一夥人在自己受襲時的袖手旁觀,抑或乾脆就是重壓之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情愫在作怪,她竟然點點頭同意了。

於是,包紮完畢後,她開啟門對雷磊說:「這裡是急診科辦公室,你把少玲關在這裡,醫生和護士無論辦公還是休息,進進出出的很不方便。」

「行啊,那就讓她去警務室。」

「不行!」周芸的口吻斬釘截鐵,「那個拿刀砍我的關在警務室裡呢,我看那人精神不大穩定,少玲也進去,出了事兒你負得起責任嗎?這樣,把她帶到女更衣室去吧!」

雷磊想了想,同意了。

鬣狗帶著陳少玲走出房間,與周芸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兩個女人的眼神看似不經意地碰撞了一下,彼此都心領神會。

陳少玲明明知道自己此一去前途叵測,但丈夫現在生死未卜,也真容不得她踟躕,所以腳下生風一般,直往女更衣室去,但經過留觀一病房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往「藍房子」的方向張望。因為隔著醫用屏風的緣故,她看不見躺在病床上的小玲,想到萬一丈夫和自己出了什麼事,本來就重病在身的女兒便成了孤兒,頓時心如刀絞。

「快點兒走!」身後的鬣狗不耐煩地催促道。

這時,恰好保潔員老張拿著笤帚和簸箕從裡面走了出來,陳少玲叫了他一聲,老張站定了望著她,陳少玲說:「老張,我想拜託你個事兒,我不在小玲身邊的時候,你一定幫我多多照顧她……」說到這裡,她不禁淚眼婆娑。

老張點了點頭。

望著陳少玲進了女更衣室,周芸輕輕嘆了一口氣,回到診室,在診臺後面坐下。她本想替胡來順和李德洋接診一些患者,卻見那些「患者」恰好都是剛才被大楠分診過來的那一批不良少年,一個個歪著肩膀、扭著屁股,排成兩溜欹裡歪斜的長隊,在醫生面前訴說著一些杜撰出來的症狀:你是鼻子癢,他是嗓子疼,這個胃不適,那個肛門腫,而且為了顯示另類,每個人給自己找的「病」都跟前面的人不一樣。漸漸地,排在後面的人實在想不出自己得了什麼病,便開始往下三路招呼,什麼手淫過度、陰部皰疹、白帶增多、刮宮不淨……讓周芸沒想到的是,一向混不吝的胡來順面對這夥兒流氓,態度卻顯得十分平和,明知道他們是裝病,卻按部就班、慢條斯理地給他們「診治」,擺明了不想跟他們置氣,希望早點兒把他們打發走了了事;反倒是懦弱的李德洋,神色陰沉,目光陰冷,雙頰浮動著可怕的青色,好像一隻被激怒並隨時準備爆發的公羊。老實人發起狠來,往往比平常人更顯獰厲,所以排在他那隊看病的不良少年竟比胡來順那隊要老實些……

今晚,這群傢伙突然來到急診大廳,佔用醫療資源,尋釁製造混亂,很明顯是有組織、有預謀的,但他們的目的究竟何在?周芸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她已經精疲力竭,實在不想橫生枝節,便拿起保溫杯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那裡設有一個公共飲水池,她從傍晚忙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又因為失血的緣故,嗓子裡幹得火辣辣的疼。

她剛剛打了一杯水,轉身差點兒與一個從男廁所出來的人撞上,那人鬼鬼祟祟地貼著牆走,胳肢窩裡夾著個包,手還在襠部拉著褲子拉鏈,一見周芸吃了一驚:「周主任……你還在啊?」

周芸一看原來是趙躍利,想起下午臨別時他的那句「反正也跟你沒什麼關係了」,大概那時他就已經得到自己將被罷官的風聲,所以才有此一問,不禁冷笑一聲:「看樣子,你這是劫走了我們科的x光機,然後凱旋了?」

趙躍利尷尬地笑了笑:「哪裡哪裡,把x光機放到新院區,我就回來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說完慌慌張張地溜掉了。

周芸一面用保溫杯焐著雙手,一面啜著杯子裡的水,慢慢地走到醫療綜合樓的門口向外望去,遠處的停車場上,下午「劫」走x光機的那輛輕型卡車上,現在已經不見x光機孤零零兀立的身影……

不對。

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胸片上一縷煙霧狀的陰影,籠上了她的心頭。就在剛剛,一個行為,一句話,一個景象,讓她突生疑竇。她凝神靜氣地思索著,就在即將捕捉到那股在思緒中飄來蕩去、若隱若現的線頭時,脖子後面驟然襲來的一股寒氣,讓她中斷了思考。

她扭過頭,看到了雷磊那張在無比的憤怒之下強作鎮定,因而僵硬得好像用刮皮器擦過的臉孔。

周芸知道他所為何事,因此靜靜地等著他說話。等了很久,等來了雷磊這麼一句:「周主任,您好像忘了告訴我們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女更衣室,其實還有一個後門。」

周芸故作輕鬆地說:「哦,為了防止醫護人員下班後把病毒帶回家,所以更衣室都有一個後門,讓他們更換好衣服後可以直接離開診區——怎麼了?」

雷磊把臉湊近她,嘴角抽搐出一抹獰笑:「正如您說的那樣,陳少玲從那個後門離開了診區,我相信這是出於您的安排,不過沒關係,她跑不了,就像張大山也跑不了一樣,畢竟他們的女兒還在,只要魚餌還掛在魚鉤上,我就不愁釣不上大魚來。不過,如果我是您,從現在這一刻起,就要開始擔心自己的命運了,因為您用您的實際行動向我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您已經下定決心與我為敵。」

說完,他轉身回急診大廳去了。

從雷磊的口吻中,周芸聽出了氣急敗壞和無奈,也知道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但這一切,早在她答應幫陳少玲離開時就預計到了,所以心中並沒有掀起什麼波瀾。作為一位兒科急診醫生,幾十年來日日夜夜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高強度壓力,她早已經習慣了驚濤駭浪,並做好了隨時隨地落水翻船的準備。至於落水翻船的原因到底是風浪太大還是同船操戈,那就由不得她了——世上但凡「不由人」的事情,都不必怕,說周芸此時此刻的心境「無所畏懼」固然過分,但「泰然自若」卻很接近。

她默默祈禱著陳少玲成功脫逃後,接下來的行動能一切順利。就在這時,她發現越來越多的家長帶著患兒湧進了急診大廳,而大廳裡面傳來一陣令人不安的嗡嗡聲,她知道就在自己喝口水的工夫,新一波就診高峰轉瞬即至,而那些不良少年剛才佔了太多的號,使得本來應該就診的患兒都沒有「消化」掉,現在呼啦啦又新來了這麼多,好像兩個排山倒海的潮頭接踵打來,勢必使孫菲兒、胡來順和李德洋的壓力倍增,搞不好患兒家長們會與那些不良少年爆發更加嚴重的衝突。

她懷著不祥的預感快步往回折返,迎面撞上神色匆匆的大楠:「主任,我正找您呢,有個重病的女孩剛才被送到咱們這兒來,情況不是特別好,您趕緊去看看吧!」

周芸看了她一眼,想著要不是你剛才胡亂分診,何至於讓那些不良少年鳩佔鵲巢,但現在不是深究這件事的時候,趕緊跟著她往留觀一病房衝去。

途經分診臺的時候,她看見密密麻麻的患兒家長像衝稠了的黑芝麻糊一樣堵在那裡,聲嘶力竭地催問到底什麼時候能掛上號看上病,而站在臺子後面的孫菲兒臉色慘白、雙目無神,嘴裡念念叨叨地不知在說些什麼,或者她根本就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機械地張著嘴而已……

這樣子下去可不行!周芸心想,孫菲兒這根弦眼看就要繃斷了。她看了一眼大楠,想讓她代替孫菲兒分診,可是一來還沒有搞清楚她剛才為什麼「失手」放了那麼多不良少年的號,二來不知她說的那個「重病的女孩」到底是什麼情況,如果真的需要急救,必須有護士在身邊協助自己——相比孫菲兒,大楠可要靠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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