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於是周芸打消了這個念頭。

走進留觀一病房,周芸看到了大楠說的女孩,正是剛才在急診大廳見過的那個躺在移動病床上、嘴巴里插著留置氣管的患兒,看到這個女孩第一眼的時候,她就覺得必須抓緊展開救治,可是當時打了個趔趄的工夫,竟忘在腦後了。

女孩的父母,一看就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因為長期看護孩子缺眠少休,亂蓬蓬的頭髮髒得打了綹,見到周芸,他們不停地哀求著:「大夫您行行好,救救俺家的娃兒吧!」

周芸知道孩子是從別的醫院轉診過來的,徑直問:「轉診大夫呢?」

旁邊一個身穿白大褂,外套著紅色羽絨背心的短髮女子趕緊自我介紹,說自己名叫蔡文欣,是縣醫院的護士,患兒名叫王竹,今年九歲,因持續高熱、頻繁抽搐,意識障礙進行性加重,入院前十八天行氣管插管機械通氣,在縣醫院予以抗感染、止驚和降顱壓等對症治療,因效果不佳,所以氣管插管下轉院——本來他們是預備去新院區的,但大淩河大橋封閉了,只好來這裡了。

王竹閉著眼睛,消瘦的黃臉沒有表情,好像一顆被抽乾了水分的鴨梨,只有鼻翼一下一下扇動得很重。周芸輕輕拍了拍她的面頰,叫著她的名字,但她毫無反應。周芸摘下別在白大褂口袋裡的瞳孔筆,扒開她的眼皮照了照,雙瞳孔雖然等圓等大,但光反射遲鈍。周芸抬起頭,看了看連線在孩子身上的多引數監護儀顯示的資料:體溫37.9c,心率117/分,血壓108/76mmhg,然後解開她的衣服仔細檢查,發現她全身略微浮腫,出現了令人擔憂的三凹徵,又摘下聽診器,顧不得焐熱聽診頭,就壓在女孩的身上聽診:心音律齊有力,但雙肺呼吸音很粗,可以聞見清晰的痰鳴音。

「胸片、彩超、ct和其他檢查單。」周芸朝蔡文欣一伸手,蔡文欣立刻將一摞片單遞了過去。

周芸「啪」的一聲摁亮了旁邊牆上懸掛著的led觀片燈的開關,然後一張一張地檢視片單,長方形的、透視出骨骼圖案的光斑投射在女孩蓋著白布單的身上,彷彿正在將她切割透視一般。

兩肺實質性病變,雙側少量肺腔積液,心包少量積液……從血常規、痰培養、生化、腦電圖和腦脊液的檢查結果來看,孩子中樞神經系統感染,持續癲癇狀態,並有肺炎的症狀。

「是否調整過抗癲癇用藥?」

「加服過咪達唑倫,但效果不佳。」

「對肺部感染,除了用藥,做過其他處理嗎?」

「做過纖維支氣管鏡沖洗。」

「氣管插管的情況怎樣?」

「最近幾次鼻飼後,從氣管插管內反流出了很多胃內容物。」這說明胃管內氣體較多,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不正常的情況?

周芸沉思了片刻,看著留置氣管插管前頭的那個球囊——這樣的氣管插管在前端和後端各有一個球囊,張力應該是一樣的,醫護人員可以通過外面指示球囊的特徵來推斷插入體內的球囊的情況。現在外面的球囊是癟的,那麼體內的球囊也應該是癟的,可是觀察患兒的頸部,有著一個明顯的不規則隆起……

難道是?

她猛地想起在醫學院讀書時老師講過的一句話:「越是複雜的診斷,越要先排除最低階的錯誤。」

眼前這個病例,最低階的錯誤是——

外面的那個指示球囊壞了。

她彎下腰,仔細看了一下指示球囊,並用手捏了兩下。

果不其然!

「指示球囊壞了!」她站起身,對蔡文欣說,「外面的是癟的,裡面的那個一直在脹氣,壓迫氣管黏膜,壓久了造成氣管出血,漏了,跟食管相通,形成了食管氣管瘻。需要立刻拔管,重新插管。」

蔡文欣一聽,不禁「啊」了一聲,滿臉通紅,剛剛說了一句「我們是縣醫院——」想到當著患兒家長不好承認自己醫療水平低導致錯誤,趕緊嚥了回去。她剛要上前拔管,又站住了,因為按照醫療責任的歸屬,轉院後出現任何新的醫療事故都是被轉醫院的,自己動手的話,萬一出現問題就分不清責任了。

這時周芸已經將原來的插管拔了出來,拔的時候用了很大力氣,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位於插管前端的那個球囊脹得老大,上面混合著紅色的血液和黃色的痰液。她一邊用醫用紙巾擦拭孩子嘴角流出的唾液,一邊對大楠說:「喉鏡、6.0號管,快!」

大楠趕緊從旁邊裝有各種藥械的移動急救車裡拿出了這兩樣東西,遞給周芸。

周芸接過導管,雙手只輕輕一彎,便將其塑形成曲棍球桿狀,然後一手探入王竹的頭頸下面將其抬高,一手將一個小枕頭墊在底下,形成所謂嗅花位,接著把喉鏡插入她的口中,往左側輕輕撥開她的舌頭,繼續探入喉鏡,直到將喉鏡片放入會厭之下,用其挑起和暴露出聲門,獲得理想的視野後,才從右口角插入氣管導管,考慮到胸片提示原管段在t1水平,她一直將導管插入二十釐米左右才停下,並加入五毫升的空氣使氣管球囊充盈起來,以堵住那個食管氣管瘻。

做完這一切,她緩緩地將喉鏡片移出口腔,為了防止喉鏡片碰傷牙齒和嘴唇,她目不斜視,卻彷彿長了後眼一般,伸手將醫療器材放置架最下層的一個比色法監測儀拿了過來,連線至氣管導管末端,看著監測儀上的顏色從紫色變成黃色,並在小螢幕上出現了二氧化碳波形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說明插管成功了。

抬起頭,她看到蔡文欣驚奇而敬佩的眼神。

「周主任,真沒想到你插管這麼流暢,喉鏡片探入探出的,連牙齒和嘴唇都沒有磕碰一下,我們縣醫院好多當到你這個級別的,技術都生疏了。」

要是鞏絨還在,何至於我親自上手。想起老友,周芸內心泛起一絲苦澀,她用聽診器聽了一下王竹的雙肺呼吸音,沒有聽到上腹部有氣過水聲(有則提示可能插入食管),才徹底放心,把被子給王竹蓋好,對蔡文欣說:「今晚我們這裡人手不夠,你能不能留下來幫幫忙?」蔡文欣猶豫了一下,周芸連忙解釋說「只是做一些簡單的護理工作」,她才點了點頭。

雖然只增加了一個人手,雖然完全不知道蔡文欣的護理技術究竟怎樣,但對於周芸而言,這已經是今晚工作以來最大的一個意外之喜了。她感到沉甸甸的肩頭輕鬆了一些,旋即解決那個她早就準備解決的問題:「大楠,你去把孫菲兒換下來。」

大楠一愣,接著流露出羞愧的神情。

周芸叮囑道:「分診不是小事,你要把好關,別再出錯了——」

話音未落,一聲尖利的嘶叫,像長矛一般,穿透了病房那扇關閉著的房門,猛地刺入她的耳鼓!

然後是潰壩般的號啕大哭,伴隨著哭聲還有含混的話語:「我受不了啦!我再也受不了啦!今天晚上就我們這麼幾個醫生,沒有更多的人了,我們急診科其他的醫生都出車禍死了,總院不會再派人過來了,你們不要逼我啦!你們不要再逼我啦!!」

周芸腦袋「嗡」的一下子,知道大事不妙,聽這哭聲和話語,分明是分診的孫菲兒情緒崩潰後發出來的,沒想到千叮嚀萬囑咐要保守秘密,這個脆弱的女孩還是沒有扛住壓力,把最不該外洩的事情吐露了出去!

她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沒走出幾步,卻發現整個急診大廳裡一片死寂,連一聲咳嗽、一聲啼哭都沒有,擁擠在分診臺前的人群宛如定格般一動不動,彷彿是懸停在頭頂即將雷霆大作的一片積雨雲。孫菲兒也被這死寂唬得停止了嗚咽,變成了一隻噤口的寒蟬。

不知是誰首先看到了周芸,一聲吶喊,分診臺前的人潮猛地倒灌向她,剎那間將她包圍在了中間,人們戳點她推搡她撞擊她撕扯她,臭烘烘的口水像雨點一般唾在她的臉上,她想擦一下卻被擠得抽不出手來。人們指責她不該只給急診留下這麼幾個人,還隱瞞凶訊打腫臉充胖子,謾罵她和整個急診科都是置舊區孩子們的生命健康於不顧,一心只想到新區大發橫財的「白狼」,嘲笑她的同事們的慘死是惡有惡報,威脅要向有關部門投訴撤掉她的主任一職,還有人慫恿著「狠狠揍她一頓」,全不管她額頭上那塊紗布顯示她剛剛受過傷……混亂中,不知是誰狠狠搗了她的鼻子一下,鼻腔裡頓時湧出血來。

就在這時,豐奇和王喜兩個人衝了過來,將人潮撕開了一個豁口,簇擁著她往留觀一病房裡撤。

終於撤進了病房,豐奇和王喜關上門,人潮湧不進來,只能在門外罵罵咧咧。

周芸驚魂未定,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轉身一看,卻看見蔡文欣那張比她還要驚慌失措的臉孔。

「周主任,王竹不知咋了,頻繁抽搐!」

周芸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王竹的病床邊,只見女孩插著氣管的嘴巴里發出痛苦的嗚嗚聲,整張面孔以及面部皮膚下綻開的每一條血管,一下一下,狠狠地向左邊抽搐著,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摳住了麵皮拼命撕扯著,非要將它們一把撕離了頭骨才肯罷休!起伏並掙扎的軀體帶動整張病床中邪一樣哐啷哐啷地響著,這詭異的景象把病房裡其他留觀的孩子和家長都嚇得目瞪口呆。

周芸集中精力思考對策,卻不知道為什麼,視線裡總有一片異樣的紅色干擾她,直到站在對面的大楠提示了她一句「主任你的口罩」,她才意識到是剛才流出的鼻血把口罩染紅了,而雙眼因為過於疲憊放慢了掃視速度,垂直視野反而關注到了這一盲區。

她氣憤地扯下了口罩,順手在鼻子下面擦了一把,頓時抹得滿嘴一片血紅,好像個瘋婆子一樣。她顧不上這許多,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個新口罩戴上,然後對著目瞪口呆的大楠和蔡文欣說:「還愣著幹什麼,馬上準備氣管切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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