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陳少玲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一下子坐到椅子上:「這……這可怎麼辦啊!」

周芸在她的對面坐下:「所以,目前咱們必須儘快找到大山,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是幫助甚至解救他的最好辦法。」她見陳少玲還是一副手足無措、心亂如麻的樣子,便像給患者問診一樣幫她排查起來:「你先想想,大山今天有沒有什麼跟往常不一樣的表現?」

「沒有啊……最近我們倆每天都在發愁給小玲治病的事兒,很少說話。」

「小玲治病款項的籌集,你們有什麼新的打算嗎?」

「實話說,因為有您的幫助,我們最近一段時間倒還真的沒有太著急籌錢的事情,直到今天陳副主任趕我們走,我們才意識到我們真的是一點兒錢都沒有了。」

周芸點了點頭:「大山平時有沒有結交什麼……朋友?」

「您也知道,大山本來就悶悶的,不好走動。自從我們倆來到平州市,就想本本分分地過日子,跟外面就更沒有什麼交往了。」

「那麼他除了家裡,有沒有其他什麼喜歡去的地方呢?」

陳少玲還是搖了搖頭。

「少玲。」周芸漸漸地步入主題,「從大山離開醫院到現在,你們有沒有電話、微信或者採用其他方式聯絡過呢?」

陳少玲把手機拿了出來,開啟通話記錄,又開啟微信和簡訊給她看:「我從傍晚到現在一直忙,剛才那個姓雷的找我談完話,我打了大山的手機,關機了,又給他發了微信和簡訊,也沒有迴音……」

這樣一來,等於從陳少玲這裡得不到張大山的任何線索了。

輕輕幾聲叩門之後,雷磊走了進來:「怎麼樣?」

周芸把情況向他說明,雷磊沉默了片刻說:「既然這樣,那麼我也只能讓陳少玲暫時留在這間屋子裡,繼續想想張大山的去處,直到想出來為止了。」

周芸一下子急了:「雷主任,你和我有過協議的,無論我是否問出結果,你都不能限制少玲的人身自由!」

「協議?協議不就是用來撕毀的嗎?」雷磊一笑,「張大山再怎麼喪心病狂,作案之後就算是想逃亡,總要回來跟老婆孩子告個別吧,所以現在,我只能扣下陳少玲,這是唯一能讓那條大魚自動上鉤的魚餌了。」

簡直就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周芸氣得腦仁疼,正要跟他吵架,突然,一股巨大的聲浪像撞城錘一樣猛地撞進了她的耳鼓!

發生什麼事情了?她剛往門口走了一步,就聽見門外傳來胡來順的吵嚷聲:「你甭攔著我,我得進去找我們頭兒,不然真的要出大亂子了!」

拉開門一看,只見胡來順正在和看守在門口的鬣狗糾纏不清:「小胡,出什麼事兒了?」

「主任你看那邊,炸了窩了!」胡來順把手一指。

周芸順著他的指尖望去,只見急診大廳再次呈現出自己分診前的混亂景象,甚至比上一次還要糟糕。擁擠不堪的人潮不再向同一個方向洶湧,而是分成兩股相對的潮流:一股往診室裡面湧,一股從診室裡面往外推,就在診室門口,兩個潮頭迎面對撞,無數顆攢動的人頭像漂在水面一樣起伏著,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在不堪入耳的叫罵聲中,兩撥人潮你拉我搡,你拖我拽,揮舞著拳頭、踢打著腿腳,絞纏在一起,凝結成了一個足以讓人密集恐懼症發作的龐大蠅團!

「怎麼會這樣?!」周芸目瞪口呆。

「我和李德洋正在診室裡面看病呢,突然提號器提示,呼啦啦一下子掛了二三十個號。要說這二三十個病人都按照掛號次序來看病,我們也不能說什麼,可他們一下子都湧到診室裡,把別的患兒和家長往外趕,兩邊一下子就吵了起來,接著就動上手,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來找你報信兒,也捱了好幾拳呢!」

周芸這才注意到,他的眼角青了一塊兒,白大褂上的扣子全都被拽掉了,鞋面上摞著清晰可見的幾個鞋印。她正要出言安慰,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從診室裡往外衝的那些人都是十六七歲的青少年:上身穿著各種怪異的衣衫,下身一俱黑色的皮褲,染著五顏六色的頭髮,指甲和牙齒因為吸菸太多的緣故都掛了一層黃垢,和對面的人打鬥時,蒙著黑眼圈的黃臉上露出殘忍而無恥的獰笑,怎麼看都像是同一夥兒人。

這時,胡來順又開了腔,說出的話和她恰是同一個觀點:「主任,從診室裡往外面衝的那一撥兒,就是後來突然掛上的二三十個號,你可看仔細了,這幫人哪裡有個‘病號’的樣子,簡直就是一夥兒小流氓!」

根據我國衛生部門的相關規定,凡是未成年人,所患疾病可以到兒童醫院就診,只是很多人一上高中就羞於再走進掛著「兒童」字樣的大門,所以兒童醫院平時很少接診十六歲以上的患者。今天突然蜂擁而來這麼多,是一種極端反常的現象。如果說他們是來鬧事的,那麼在分診階段就應該堅決阻止,因為在某種意義上,掛號行為等同於其他服務行業的簽約,尤其兒科急診,一旦負責分診的醫護人員開出分診條,掛號視窗就必須給患者掛號,賦予患者就診的權利並由醫院承擔診治的責任。所以,眼下的亂象跟自己今晚剛剛來到急診大廳時目睹的一樣,根源都出在分診上!

這個大楠,怎麼搞的!

周芸急匆匆地衝到分診臺,只見大楠正臉色蒼白地坐在椅子上,一雙原本神采奕奕的大眼睛,現在黯然得彷彿失明一般,呆呆地望著正前方。

「大楠!」周芸嚴厲地說,「我不是提醒過你注意分診的節奏嗎,你怎麼一下子放出了那麼多個號?而且你看看那些人,哪有一點兒患病的樣子?你倒是給我說說,他們都得了什麼病!」

大楠張口結舌,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望著亂成一團的急診大廳,周芸顧不上再詳細向大楠問個究竟,讓她先去留觀一病房代替陳少玲照顧那裡的患者,自己則跑回急診科辦公室,對雷磊說:「有一群不良少年正在急診大廳裡破壞醫療秩序,你這個綜治辦主任能不能出面管一管?」

雷磊一言不發,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微笑。

周芸知道,這個人是絕不會幫自己的了。

她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辦公室,一直走到那個龐大的蠅團附近,扯著嗓子喊了一些她自己都聽不清是什麼的話,然而根本沒有用。上次她能平息混亂是因為那些患兒家長只是急於給孩子看上病,這一次則截然不同,那些十六七歲的青少年擺明了是來「砸場子」的,他們既不知道她是誰,也根本不在乎她喊些什麼,他們的目的只是製造混亂,而且是越亂越好……

疲憊不堪的軀體、飢渴難耐的肚腸、缺乏睡眠的頭腦,加上某種回天乏術的絕望情緒,一時間徹底侵襲了她的身心,令她站立不能,漸漸彎下腰,雙手拄住膝蓋,整個身體微微發抖。她昂著頭,張著嘴,大口地喘息著,身之所置明明是人潮人海,她卻彷彿站在深夜的荒原裡,耳畔和眼前只有呼嘯的風和隨風搖擺的草……她曾經以為自己是風,其實也只是根草而已。

從大廳門口推進來一張移動病床,床上躺著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嘴巴里插著留置氣管,閉著眼睛,蒙著一層死灰顏色的臉龐十分消瘦。周芸本能地覺得這是個必須抓緊救治的孩子,想上前過問一下,誰知只邁出半步,腿腳一軟打了個趔趄,整個身子朝前撲倒,多虧旁邊有個人扶了她一把,站穩了定睛一看,原來是胡來順。

胡來順跟她比比畫畫地說著什麼,可是她耳鳴得厲害,塞了一萬隻蜜蜂似的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胡來順只好將她拉到牆角,等她稍微緩過些神兒來,才大聲喊道:「給高副院長打個電話,問問援軍還有多久能到?」

周芸才想起來,還有援軍這碼子事呢!她振作起精神,一邊讓胡來順去留觀二病房把孫菲兒叫來,一邊拿出手機撥通了高副院長的電話,剛剛問了一句「新院區派來的人還有多久能趕到」,就聽見高副院長略顯煩躁地說:「今晚新院區不會派人過去了。」

「什麼?!」周芸手裡的電話差點兒掉到地上,「我們這邊現在非常非常需要支援啊!」

「小周,你聽我說。」高副院長聲音低沉,「大淩河大橋出事後,由於橋欄被撞斷,在修補前不能通行,所以舊區的車輛過不來,引發連鎖性的交通大擁堵,新區如果再往舊區通車,只會更加混亂。市政府剛剛下了命令,徹底封閉大淩河大橋,新院區這邊本來安排好了支援的同志和車輛,臨時又都撤了下來……今晚,只能靠你們自己了。」

說完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靠我們自己?

開什麼玩笑!

望著不遠處的黑色蠅團越來越大,周芸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她想不出從現在到明天早晨的每小時、每分鐘、每一秒究竟該怎樣捱過去:還在不斷湧入急診大廳的患兒和家長、搞不清動機與目的的一夥兒流氓、坐在辦公室裡的雷磊,還有失去行蹤的那個張大山,他們像抓住毛巾一樣抓住她的頭腳,然後從不同方向使勁扭轉,不把她的五臟六腑擠爆誓不罷休!她多麼希望鞏絨、霍青、袁水茹、陳光烈他們都還在,能幫自己分擔一把,可他們就像那支遙遙無期的「援軍」一樣,帶走了希望,留下了絕望……

她閉上了眼睛。

「主任,救命啊!」

一聲驚呼,瞬間撐開了她的眼皮。不遠處,孫菲兒正踩著那雙鞋跟都斷了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向自己飛奔而來,在她的身後,一個面目猙獰的黑臉漢子正舉著一把菜刀破口大罵著追趕她。急診大廳裡的人們嚇得自動閃開一條路,而那個一向酷愛健身並永遠擺出一副混不吝姿態的胡來順,此時此刻正蜷縮在留觀二病房的門口不敢動彈。

不知是出於勇敢、責任心或者乾脆就是想從巨大壓力中尋求解脫,周芸竟迎著孫菲兒衝了上去,一把將她拉在身後!那個黑臉漢子已經衝到她的面前,大吼一聲,菜刀迎面就劈了下來,她的腦袋一偏,刀刃擦著她的右額頭劃了下去,生生削下來一塊頭皮,鮮血頓時像泉水一樣湧出,瞬間將她的臉孔覆蓋上了一層可怖的鮮紅!

「鐺啷啷」!

黑臉漢子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大禍,手一顫,菜刀丟在了地上。

從他的身旁和身後,同時衝過來兩個人,一下子將他按倒在地上,一個是保安王喜,另一個是不知什麼時候從二樓下到急診大廳來的豐奇。

豐奇從後腰掏出手銬,把黑臉漢子銬了起來,然後衝著穿護士服的孫菲兒大喊:「趕緊給周主任包紮傷口!」

但是,孫菲兒已經嚇得臉色慘白,驚恐萬狀的目光好像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彷彿剛剛被菜刀砍中的不是周芸,而是她。

站在原地的周芸,被砍中的那一瞬間竟沒有感到疼痛,只覺得右額頭滾燙滾燙的,右眼皮被黏稠的鮮血壓得抬不起來,使勁掙扎了好幾下才睜開,目力所及,無處不是鮮紅。她驚訝地發現,那個持刀砍傷她的黑臉漢子,居然就是剛才衝進診室,跪在地上就砰砰砰磕頭的那個男人,他的兒子左腳掌被釘子扎傷導致破傷風,如果不是自己忍著惡臭脫下襪子仔細檢查,也許那孩子到死都會被認為是患上了腦炎、癲癇甚至中邪呢——

明明是自己救了他的兒子,他為什麼要用砍殺來「回報」呢?

她沒法更多地思考,因為傷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並且隨著不知哪根神經的抽搐,一跳一跳的,好像一個鑽頭往腦仁裡鑽,一直鑽透了脊椎,於是痛感蔓延到了全身,特別是四肢,以至於手和腳都在微微顫抖。鮮血順著她的面頰滴落到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四滴……雖然從醫以來她也捱過患兒家長的打,但這一次傷得最重。

望著地面漸漸積起的小血窪,她本來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坐倒或癱倒,但當她突然發現,整個急診大廳安靜了許多,那個碩大無朋的嗡亂蠅團也好,那些目眥欲裂的瘋狂面孔也罷,都被髮生在她身上的慘烈一幕駭住時,她的神志反而清醒了許多。她想:自己被砍這一刀,對於剛才邪熱過盛的急診大廳而言,像極了為平和血氣而採取的放血療法,也許是一個化解危局的好時機,於是她用全部意志撐住腰板,一邊接過從留觀一病房趕來的老張遞上的紗布,將它按在傷口上止血,一邊口吻平靜地命令從各個房間趕過來的醫護人員馬上回到崗位,繼續工作——後來有人回憶起那一幕時說,比周芸滿臉鮮血更讓他們震撼的,是她超乎尋常的冷靜和從容,有個患兒甚至拉著父母顫抖的雙手悄悄說:「那個阿姨好勇敢啊!」

豐奇也主動站了出來,因為不瞭解具體情況,他沒有說太多,只嚴肅地要求所有患者必須遵守醫療秩序。從他拎出手銬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包括那群小流氓和黎炎帶隊的醫鬧們都放老實了一些。

周芸見孫菲兒還呆若木雞地站在自己身後,便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菲兒,你現在去分診臺,給新來的患者分診,注意把控好放號的節奏。」

孫菲兒佝僂著背脊,慢慢向分診臺走去。

胡來順走了過來,喘著粗氣對周芸解釋道:「剛才我去留觀二病房找孫菲兒,結果那個得了破傷風的孩子打了抗毒素針之後,突然全身出現了蕁麻疹,而且呼吸急促,面色發紺——」

周芸一聽很吃驚:「打針之前,菲兒給他做皮試了嗎?」

「孫菲兒說做過了,但那家長不信,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然後他突然從包裡拔出把菜刀就要砍孫菲兒,衝到門口的時候,我攔了一下,沒攔住……」

周芸相信孫菲兒是做過皮試的,因為這是打破傷風抗毒素針的基本規範,但由於患兒個體體質比較敏感,免疫系統不夠穩定,所以有極少數患兒即便是皮試陰性,注射破傷風抗毒素之後依然有可能發生過敏反應。「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我給他靜脈注射了抗組胺藥物,現在沒事了。」胡來順說,「對了,咱們的援軍什麼時候到?」

「沒有援軍了。」周芸望著目瞪口呆的胡來順,把剛才高副院長的話向他重複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芸發現走得很慢的孫菲兒身子晃了一下,希望她沒有聽到自己的話——然後對胡來順說:「小胡,你現在馬上回到診室去,跟李德洋一起繼續出診,就算是那些小流氓挑事,你也千萬沉住氣、壓住火,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不能再出事了。」

胡來順看著她捂著傷口的紗布,鮮血已經將那塊紗布滲透出一個紅色的不規則圓形。他搖了搖頭,苦笑著說:「主任,您可真能忍!」說完向診室走去。

周芸望著他的背影,餘光一掃,看見急診科辦公室的門口,雷磊和他的兩個手下站在那裡,這麼長的時間裡,身為承擔治安任務的工作人員,面對急診大廳裡如此嚴重而血腥的情勢,他們沒有伸出絲毫的援手,就那麼面帶微笑地觀望著,好像在看一齣好戲似的。

從開啟的大門還可以看到,陳少玲站在辦公室裡面,擔心地望著自己,卻又不能走出一步。

周芸目不斜視地從他們中間穿過,走進辦公室,對著淚眼矇矓的陳少玲說:「你能幫我包紮一下傷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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