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靂一般!周芸和陳少玲呆住了。
她們望著雷磊,望著他那張由狹長的眼睛、修長的鼻樑和尖細的下巴頦組合成的,宛如一隻精雕細琢的狐狸樣的漂亮臉蛋,彷彿是第一次發現他微笑時綻開的嘴唇裡,有兩排白得異樣的牙齒。
「你……你是誰?你在說什麼啊?」陳少玲一下子慌了神兒。
周芸向她介紹了一下雷磊的身份,然後對雷磊說:「雷主任,您剛才的話我們都不明白什麼意思,麻煩您解釋一下。」
「編號pz31173,姓名張大山,性別男,年齡二十八歲,在平州市‘滿口福’餐飲公司擔任送餐員。」雷磊用手機開啟一張照片,舉給陳少玲看,「這是長寧校區前臺監控系統拍攝到的一張照片,就是這個送餐員送來了那四份有毒的學生餐,你看看是不是你丈夫。」
陳少玲一時間頭昏目眩,眼前一片模糊,半天才聚焦到那張照片上:監控系統的截圖並不十分清晰,送餐員戴著頭盔,茶色防風鏡片沒有提起,所以看不清面目,但那個強壯的身板和粗壯的手臂,那件灰色的快遞服以及服裝上異常熟悉的褶皺和汙漬,都無疑就是——
不!
剎那間陳少玲恢復了理智,儘管她內心認定照片上的送餐員十有八九就是張大山,但她深知這個「認定」絕不能從自己的口中吐出,不然就是親手把丈夫推進了監獄。
「你不說話,就是預設了。」雷磊把手機放回了兜裡,「沒事的,我能理解家屬此時此刻的心情——」
「那不是張大山!」陳少玲打斷了他,口吻斬釘截鐵。
雷磊愣住了。
「我說,那不是張大山。」陳少玲直視著他的眼睛,「戴著個頭盔,蓋著防風鏡,根本看不清臉,誰知道那究竟是誰。身量差不多的送餐員多了去了,怎麼能說就是我們家大山?」
雷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顯得更加細狹,嘴角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可是前臺收餐時,送餐員掃碼確認時所用的手機確實是張大山的啊。」
「那可不一定。」陳少玲說,「只能說那個人在掃碼時,用張大山的賬號登入了‘滿口福’的送餐系統,用的未必是他的手機。」
「我們已經向‘滿口福’餐飲公司確認過了,過去幾個月,負責給長寧校區這四個孩子送學生餐的一直都是張大山。」
「一直?照你這麼說,一直的事情就會一直下去?那你還一直在北京當警察呢,好端端跑到我們平州來做什麼?!」
雷磊的目光一凜,顯然是這句話戳中了他的痛處。「是不是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張大山可是有前科的,年紀輕輕的沒少在監獄進進出出,第一次是十八歲時尋釁滋事,故意損壞他人財物,第二次——」
「你少來!」陳少玲毫不客氣地說,「看得出你調查過我們家大山的情況,那你摸著良心說,他那些個所謂前科,都是他的錯嗎?」
雷磊知道,這麼說下去會越繞越遠,趕緊把話題扯了回來:「那好,那你倒說說張大山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陳少玲說,「我這一晚上忙得跟車軲轆似的,沒來得及跟他聯絡,一會兒我打他的手機問問,看他是不是跟人調班了。」
「我們打過他的手機,關機了。」雷磊伸出手說,「所以,現在請你交出手機,我們要檢查一下你和他的通訊記錄。」
陳少玲把手往褲兜裡一揣:「休想!」
雷磊冷笑一聲,看了那個被周芸取外號叫「鬣狗」的下屬一眼,鬣狗上來就拽陳少玲的胳膊,要搶她的手機。旁邊的周芸生氣了,上前一步阻攔道:「這像什麼話,公開搶劫嗎?!」她喊了兩聲「保安」,人高馬大的王喜立刻衝了過來,可是他剛剛繞過醫用屏風,就被雷磊的另外一個下屬「猩猩」狠狠一肘懟在胸口上,哐哐哐倒退了好幾步,正撞在掃地的老張身上,倆人像保齡球撞到球柱似的一起倒在地上,半天都沒站起來。
留觀一病房裡的幾個家長和孩子不約而同地驚叫出聲。
雷磊輕蔑地一笑,湊近了周芸,用一種陰柔而又具有威脅的聲音說:「周主任,請不要妨礙我辦公啊。」
「現在是你在妨礙我辦公!」周芸怒不可遏,「你們嚴重破壞急診大廳的醫療秩序,請你帶著你的人馬上離開這裡!」
雷磊點了點頭,把下巴一揚,對鬣狗說:「把陳少玲帶走。」
陳少玲撲到小玲的床邊,抓著女兒瘦弱的小手,緊緊地抓著,彷彿要跟她訣別似的,滿眼都是淚水。
周芸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對著衝過來的鬣狗搡了一把,結果不但沒有搡動他,自己的胳膊差點脫了臼。她捂著肩膀對雷磊說:「今晚急診科醫護人員奇缺,陳少玲是我最重要的助手之一,你不能把她抓走!」
「陳少玲是一起重大投毒案的犯罪嫌疑人的家屬,她有責任也有義務配合我們的調查,至於醫院的事情,我也愛莫能助,請您原諒。」雷磊說。
鬣狗上前抓住了陳少玲的胳膊,像抓住母雞的翅膀一樣,使勁將她拽離了小雞。
就在陳少玲踉踉蹌蹌地被鬣狗拖著走過眼前的一瞬間,周芸突然大聲對她說:「少玲你別怕,我跟你一起走!」
雷磊的眉頭一皺。
周芸望著雷磊道:「雷主任,只要你們敢把少玲抓走,我就跟你們一起走,我倒要看看你們能不能走出這急診大廳!」
此時此刻,急診大廳裡的上百個患兒和家長正焦急地候診,每個都是把灶頭開到最大的火急火燎,如果他們看到周芸被帶走,勢必掀起軒然大波。雷磊猶豫起來,萬一鬧出群體性事件,不但達不到最初的目的,反而會惹禍上身……他對鬣狗使了個眼色,鬣狗馬上鬆開了抓住陳少玲的手。
雷磊走到周芸身邊說:「周主任,能否借個地方說話?」
聽他的口吻軟了下來,周芸點了點頭,帶他回到了急診科辦公室。離開留觀一病房前,周芸叮囑陳少玲繼續看護這裡的患者,雷磊則用眼神示意鬣狗,盯住陳少玲,不要讓她跑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周芸關上辦公室的門,問雷磊道。
雷磊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給她講述了一遍:接到「滿口福」餐飲公司的報案後,綜治辦一邊上報市公安局,一邊派人展開調查,因為這是綜治辦接到的第一個案件,又涉及公共衛生和兒童安全,雷磊決定親赴一線工作。他帶了兩個得力助手來到思樂培訓長寧校區,調取了案發前後前臺、教室、樓道的監控影片,詳細詢問了包括前臺值班老師、學生家長在內的幾位目擊證人,又根據「滿口福」提供的送餐服務記錄和送餐員個人資訊,很快就將犯罪嫌疑人鎖定在了張大山的身上:「整個案件的時間脈絡相當清晰,張大山是六點整從‘滿口福’配餐點取了十一份盒飯,然後在六點半送到長寧校區,隨即離開,之後學生們用餐,很快出現中毒症狀。那些盒飯是‘滿口福’的配餐點統一製作的,今晚其他送餐員送出的餐都沒有發生亞硝酸鹽中毒的問題,所以,我們高度懷疑是張大山在送餐的中途下了毒。」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周芸困惑不解地問,「張大山有過前科,我是知道的,但至少我認識他以後,他給我的印象是勤勞、質樸——」她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個詞,「顧家。眼下他的女兒患有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他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有什麼閒心去給人下毒啊。」
「報復社會唄。自己的女兒活不成了,所以也不想讓其他人的孩子活。底層的心態,可以理解。」雷磊笑笑說。
聽他說得如此輕飄飄的,周芸搖了搖頭:「雷主任,你這個說法我不同意。你不知道有多少孩子純粹因為經濟困難而沒錢治病,最終夭折,假如他們的父母都要因此而報復社會,那滿街都是連環殺手了……我不清楚你當警察時接觸過多少底層,至少我在行醫過程中見過的底層,大多數只是想要卑微地活下去,甚至沒有想過活得更好,他們對痛苦和折磨幾近麻木,更不要提報復誰了。」
「如果不是這個原因,那就是我一開始說的那個原因了。」
周芸懂得雷磊的意思。他是說張大山知道,唯有自己回到科主任的崗位上,小玲才能繼續留在醫院裡治病,所以才策劃了這場犯罪——由於陳光烈帶著急診科主力人馬去新區了,舊區發生涉及兒童健康風險的重大事故,肯定要把她召回,這樣她就有了「立功」並回任的機會……這個思路相當奇葩,但在習慣用陰謀論來思考問題的人們眼中,不失為一招可以邏輯自洽的「妙計」。當然批駁起來也易如反掌,比如這樣的突發事故在外人看來可能非常重大和可怕,一旦醫生救治成功就要立功受獎,但事實上,急診科醫生每天要應對的類似情況數不勝數,好像一個網路寫手每天要寫一萬字一樣,根本就不算個事兒,所以周芸苦笑著嘟囔了一句:「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張大山要犯下的案子,可不能僅限於這一宗。」
沒想到雷磊理解錯了:「周主任,您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們也認為,張大山不可能就此收手,他一定還會繼續作案,所以當務之急,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將他緝拿歸案。」
周芸哭笑不得:「那你們倒是去找他啊,抓他老婆做什麼?難道你們懷疑陳少玲跟張大山合謀作案?不可能的。今晚五點到現在,患者一直爆滿,醫護人員的人手卻嚴重不足,護士只剩下兩個,少玲就是其中之一,她一直被我支使得團團轉,儘管如此,各項護理工作都完成得井井有條,沒有出一點岔子……她哪兒像個心裡藏著什麼陰謀詭計的人啊!」
「所謂陰謀詭計,寫得出來,做得出來,看可看不出來。」雷磊慢慢地說,「張大山送餐後就失蹤了,手機聯絡不上,我們派人去他家裡,也沒發現他有回過家的跡象,所以只能試試從他老婆嘴裡撬開個口子了。」
「咱們平州市不是號稱有全省最密集的天眼系統嗎?每根電線杆子上恨不得安八個攝像頭,用那個追蹤張大山的行動軌跡,不就能找到他嗎?」
「天眼系統沒有傳說的那麼神。前幾年全國各地一窩蜂地上馬監控點位,事實上很多裝置粗製濫造,用的還是積壓的舊貨,攝像頭的畫素低,拍攝到的影片清晰度一般,加上感光晶片的感光度很差,夜視條件下拍攝物體跟患了白內障似的,亟待升級。我來平州之後調查過了,因為忙著新區建設,對舊區的天眼系統連日常維護都沒有。何況現在依法治國,調取監控需要層層審批,在眼下這起案子是人為投毒還是單純的食物中毒還沒有定性之前,各級公安系統不會那麼痛快地放行。再說了,檢索被監控目標的行動軌跡,首先要做特徵鎖定。張大山穿的是公司統一配發的服裝,戴的是公司統一配發的頭盔,騎的是公司統一配發的電動車,哪裡還有什麼‘特徵’可以鎖定啊!」
周芸這才知道,原來新聞裡天天吹噓的天眼系統追查逃犯,並不比醫院門口的紅外體溫監測儀更靠譜。不過同樣讓她驚訝的是,這個長著一張漂亮臉蛋的主任,對資訊的收集和掌握竟如此周密詳盡,就像剛才他談到亞硝酸鹽時一樣,頭頭是道,井井有條。
突然她想起了什麼:「你剛才不是說,張大山從‘滿口福’配餐點領了十一份盒飯嗎?其中四份送到了思樂培訓長寧校區,還有七份是送到哪裡的啊?」
「還有七份也是固定送給一個兒童游泳館的,現在是冬天,下水的人少,游泳館打折比較厲害,有些家庭就團購請教練來教,然後訂餐直接在游泳館裡吃飯。」
「那趕緊派人到那個游泳館去找找,看看張大山在不在那裡呢?」
「我們打電話問過游泳館了,值班老師說一直沒見送餐的來,游泳班已經叫了其他的快餐吃。」
這一下算是把周芸的最後一條思路也掐斷了。
「所以,周主任,還得請您幫忙,做做陳少玲的工作,讓她如實地告訴我們,張大山到底去哪兒了,或者他還有什麼其他的窩藏地點……」雷磊接下來一句話正中她的心坎,「我想,您也不希望接下來會有更多受害的兒童,源源不斷地送到這裡來吧!」
周芸望著雷磊,她不喜歡他漂亮的麵皮,不喜歡他狹長的眼睛,不喜歡他陰柔的聲調,不喜歡他像蝮蛇一樣忽而柔順忽而邪佞的人格變幻,但是她得承認,無論是從醫院、患兒還是外面更多孩子的安全著想,她都必須配合雷磊,儘快找到張大山的下落——能夠讓張大山懸崖勒馬,不要犯下更多的罪行,也是對他和陳少玲以及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小玲的最大幫助……
周芸下定了決心,對雷磊說:「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主任請講。」
「我幫你勸勸少玲,但我可不保證她一定能說出些什麼,萬一她真的完全不知情呢……你得答應我,今晚不許再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雷磊微笑著伸出又白又軟的一隻手:「協議達成。」
周芸卻沒有伸手與他相握,而是站起身,到留觀一病房把陳少玲帶了過來,雷磊識趣地走了出去,她再一次把門關上了。
她望著陳少玲,陳少玲也望著她,很久都沒有說話。辦公室的外面人聲鼎沸,辦公室的裡面卻寂靜如斯。不知過了多久,周芸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陳少玲彷彿被喚醒一般,打了個寒戰。
「少玲……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苦衷,如果有,一定要對我講。」周芸說。
陳少玲露出一絲苦笑:「主任,躺在‘藍房子’裡的小玲,就是我們全部的苦衷了。」
這句話倒把周芸點醒了幾分。一個家庭,老人患了重病,家中成員的心往往是散的,都在考慮老人身後的利益分配;孩子患了絕症,家中成員的心卻是齊的,除了籌錢治病,別無他念……這個時候,張大山怎麼可能去投毒害人呢?難道是為了錢而被人指使?
陳少玲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麼:「主任,不瞞您說,大山確實進過兩次監獄,第一次是坐滿了三年,第二次因為情況特殊,加上北京一位女警官出面力保,所以他等於在裡面兜了一圈就出來了——也許您會覺得我是護著他,但我可以肯定地說,大山絕不是壞人,他在監獄吃盡了苦頭,絕不會因為任何原因再去做違法亂紀的事情。那個姓雷的出示的照片,根本看不見送餐員的臉,憑什麼認準了就是大山?!」
「我知道,我知道……」周芸沉思了片刻說,「所以,我們就更需要儘快找到張大山了。」
陳少玲望著她,沒明白她的意思。
「你還不懂嗎?」周芸說,「假如那個送餐員是張大山,那他只是有罪;可假如那個送餐員不是張大山,卻穿了他的衣服、戴了他的頭盔、騎了他的電動車,還登入了他的賬號確認了一份有毒的訂單已經送達,那他可就是有生命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