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回到家,關上門。瞬間,那個嘈亂至極的世界被隔絕在外,她陷入了另一種極致的靜謐之中。

丈夫離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害怕這種靜謐,就像折斷了翅膀的鳥兒害怕幽邃的山林,所以她寧可成天在急診科加班,也不願意獨自待在家裡。可是現在,經過整整三十六小時的無眠無休和起伏跌宕之後,她突然覺得這種靜謐好像盛夏的游泳池,從難耐的酷熱與致命的暴曬中一下子沉入池底,閉眼是一股沁心的清涼,睜眼是一片透明的蔚藍……

她感到肚子有些餓,走到廚房想做點兒飯吃,開啟空空如也的冰箱,失望之餘卻又覺得沒那麼餓了,就從餅乾桶裡拿了兩塊不知什麼時候買的、一股子哈喇味兒的餅乾,一邊嚼一邊在屋子裡遊走,順手把那些褶皺的餐布、歪扭的桌椅、零落的書籍和散亂的被褥收拾乾淨。

路過懸掛在門廳處的穿衣鏡時,她站住了,端詳著鏡子裡面那個臉色蒼白、蓬頭垢面的自己,想起很多老同學、老朋友聚會時總愛對自己說的那句話:「本來挺漂亮的一個女人——」她知道他們是好意,她也知道自己有著一副尚算秀美的姿容,但是從當上兒科醫生的那一天開始,她就悄然淡化了作為女性的那一部分屬性:再淡的妝容也會增加患兒家長對醫生的不信任感;做美甲和留長指甲容易劃傷小朋友稚嫩的皮膚,有造成交叉感染的風險;項鍊、戒指甚至耳環,都有可能給小患者帶來意外傷害;為了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接到緊急任務時飛奔到醫院,她早就告別了高跟鞋……難道說,從今天下午被免職的那一刻起,她要重新好好拾掇自己,做一個居家女人了?

家?

可是,這個家庭已經不再完整了。

一個沒有了丈夫卻又必須獨立承擔照顧女兒重任的女人,哪裡還能是什麼居家女人啊!

鏡子裡和鏡子外的她,面對面地,慘慘一笑。

想起女兒,她走進了媛媛的房間,看到學習桌上的幾份藝校的招生宣傳摺頁,不禁蹙起了眉頭。最近一段時間她跟女兒產生矛盾的起因就在於此:她認為即將小學畢業的女兒應該就讀一所優秀的公立中學,繼續在學業的「正途」上勤奮努力,女兒卻希望憑藉舞蹈上的才能考上市裡一座享譽省城的藝術學校。她苦口婆心地跟女兒做了好多思想工作都無濟於事,最後一次談話時,她忍不住說:「你不是從小就想當醫生嗎?」

她永遠不會忘記女兒的那一抹輕蔑的冷笑:「您和我爸當了一輩子醫生,還沒受夠嗎?我可不想再繼續跳火坑了!」

什麼時候,本來應該備受尊敬的醫生這一職業,居然成了「火坑」?

那之後,母女二人陷入了冷戰。周芸有幾次試探著釋放些溫存和暖意,但女兒臉上的冰霜卻沒有一絲消融的跡象……

周芸拉開學習桌的抽屜。她知道,在抽屜的最裡面放著一個相框,裡面嵌著一張「全家福」:陽光明媚的春天,自己和媛媛爸坐在如茵的草坪上,媛媛彎著腰站在後面,一手摟著一個的肩膀,從他們倆的腦袋之間探出圓圓的臉蛋,三個人都笑得比陽光還要明媚。

如果媛媛爸還在,聽見了她跟媛媛為了升學的事情爭執不休,一定會走過來,一邊吭哧吭哧啃著蘋果一邊勸她說:「我看女兒有想法挺好的,她長大了嘛,就讓她自己選擇吧!」

媛媛會從後面撲上去,摟住爸爸的脖子大喊:「我就知道,最懂我最疼我最支援我的,只有老爸!」

自己也許會裝出生氣的樣子嗔怪道:「對對對,最不懂你最不疼你最不支援你的,就是老媽!」

媛媛爸趕緊摟住她,高唱著老歌《牽掛你的人是我》表態,歌詞可變了個樣:「最懂老媽的人是我,最疼老媽的人是我,支援老媽的,擁護老媽的,是我是我還是我!」

然後三個人一起開懷大笑起來。

往昔的歡聲笑語再一次迴盪在耳際,在這黑暗而靜謐的屋子裡反而更加清晰。她閉上眼,就這麼任回憶像開閘的江水一般氾濫下去,氾濫下去,直到在夢與醒之間漫漶成一片無域的朦朧……

突然!

突然之間!

彷彿有人將一個高速旋轉的鑽頭,猛地刺入她的耳道,在劇痛中把她的夢幻攪了個粉碎!她睜開眼,原來是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響個不停,那個平常設定為「晨曲」的舒緩鈴聲,現在聽起來竟像是一二〇急救車的鳴笛一般急促。她站起身,走到客廳,剛剛劃開綠鍵,把手機放在耳邊,就聽見高副院長那火燒火燎的聲音:「周芸,你在哪兒,為什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周芸還以為他是問picu的事,心想我不是給您發了微信嗎,便不緊不慢地說:「我剛剛回到家,聽候組織下一步處理。」

高副院長完全沒有理會她話語中的譏諷,直截了當地說:「你現在馬上回到舊院區急診科,以主任的身份全權處理那邊的一切工作!」

揮之即去,招之即來,把我當什麼啊?周芸沒好氣地說:「高副院長,您開什麼玩笑,一個小時前剛剛把我撤職,這麼快又讓我官復原職,這也太兒戲了吧……」

「周芸。」高副院長這一聲呼喚,格外沉痛,令她的心陡然提了起來。

「院長,出什麼事了?」

「剛剛得到訊息,那輛載著急診科多位醫護人員前往新院區的商務車,在通過大淩河大橋時,因為一輛水泥攪拌車突然強行變道,在緊急避讓時撞破橋欄,掉進河裡去了……」

周芸愣住了,她聽清了高副院長的話,但又似乎完全沒有聽清。她想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沒有醒來,抑或是過於疲憊的大腦在對聲音資訊的處理上出現了故障,所以茫然地問道:「院長,您說什麼?」

「我是說,剛剛從舊院區開往新院區的那輛載有多位醫護人員的商務車,出了交通事故,掉進了大淩河,目前初步估判,車上的人可能已經全部遇難。」

銀白色的國產十二座商務車緩緩地開出停車場,向大門口駛去,隔著玻璃窗,她能看到那裡面坐著陳光烈、鞏絨、霍青、袁水茹……還有坐在最後一排不停地向她招手告別的大傻楊。也許是風太狂烈的緣故,那輛車在她的視線中突然一晃,彷彿虛焦鏡頭般一片模糊,像是穿越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就這麼,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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