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朋友,同事,曾經朝夕相處的我們,曾經吵吵鬧鬧的我們,曾經並肩戰鬥的我們,曾經相濡以沫的我們……
周芸慢慢地蹲在了地上,睜大了盈滿淚水的雙眼,想再看一次他們的身影,可是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昏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嗚咽聲變成了一種近乎求救的呻吟,彷彿沉入大淩河底的還有一個自己。
手機聽筒裡傳來高副院長的大聲呼喚:「周芸!周芸!」
她用盡力氣,才含混地回了一個「在」字。
「周芸,我知道你現在非常非常悲痛,我也一樣。」高副院長聲音低沉地說,「但眼下我們必須以空前的毅力,調整狀態,投入到工作中來。新院區這邊,因為領導團隊都在,所以還好辦一些,舊院區那邊留下的都是些年輕的醫護人員,聽到訊息已經亂成一團,據說接診已經完全停止,患者和家長擠爆了急診大廳,情緒已經處在失控的邊緣。你知道,今晚的新區落成典禮是重中之重,絕對不能出一點兒差錯,何況新任市委書記將在落成典禮前到任。市政府下了死命令:堅決杜絕一切負面情況的發生,已經發生的也暫時不做新聞報道,全力保證新區落成典禮的順利舉行。所以你必須馬上回到急診科,帶領剩下的同事恢復接診,等待新院區這邊的支援團隊趕到!」
高副院長知道,此時此刻的周芸心亂如麻,所以他把剛剛說的很長一段話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問周芸:「你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周芸低聲說。
高副院長這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周芸繼續蹲在原地。她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兒力氣,何況她就想把自己包裹在這樣一團愈來愈濃的昏暗中。現實太荒誕了,一年的時間裡,這是她第二次承受生離死別的重創,上一次也是這樣,噩耗傳來的時候她坐在地板上哭得死去活來,如果不是媛媛回家,她寧肯永遠這樣坐下去,就像一個被打倒的孩子窩縮在床下不再站起,因為一旦站起就會再一次回到那個荒誕的世界。她累了,累極了,她不想再回去了……
最終,與生俱來的責任感還是戰勝了想要徹底放棄的無力感。
她扒著餐桌的邊緣坐在椅子上,又從椅子上艱難地站起。她拖曳著麻木的腳步走到洗手間洗了把臉,手掌所接觸到的眼眶周圍全都是腫的,她放大了水流,用冰冷的水狠狠拍擊著面頰,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刺痛中恢復了幾分清醒,然後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門。
再一次回到那個荒誕的世界。
搖搖晃晃地騎著車,在晚高峰的車流裡穿梭,因為腿上沒有力氣,視線也經常因失焦而模糊一下,所以她好幾次都差點摔倒或被車撞到,終於捱到了醫院。王酒糟從傳達室裡看到她,像看到救兵一樣衝上去說:「周主任您可算來了——」周芸卻毫無和他搭訕的心情,只把腳踏車交給他,就朝醫療綜合樓走去。
一進急診大廳,她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從醫二十年,她第一次看到如此可怕的場景:烏泱烏泱的患兒家長抱著孩子,好像炸了窩的螞蟻一般,人挨人、人擠人,摩肩接踵、推天搶地,紅著眼張著嘴擰著眉往診室裡面衝。他們的呼喊聲、叱罵聲、哀號聲和孩子們的哭鬧聲,彙整合一浪高過一浪的怒潮,像馬上將要展開一場血肉橫飛的大廝殺似的!大楠喊叫著維持秩序,不但全無用處,自己還被搡了一把,摔倒在地。多虧王喜和老張死命頂住,加上診室門口太窄,才沒讓這個碩大無朋、扭曲變形的人肉皮凍擁進去。
必須馬上處理,否則潰壩將在頃刻之間。
混亂的局面反而將周芸紛亂的頭腦刺激得徹底清醒了。
「接診已經完全停止,患者和家長擠爆了急診大廳,情緒已經處在失控的邊緣」。
不,不對,問題不在接診上!
她跑到分診臺,從邊櫃裡拿出一個小型麥克風,挎在肩上,然後踩著椅子跳上臺面——從高處可以看到診室裡面,胡來順、李德洋和孫菲兒正驚恐萬狀地縮在牆角。她又氣又急,開啟麥克風大喊了起來:「全體患者,全體患者,我是急診科主任周芸,我是急診科主任周芸,請你們馬上看向我這邊,請你們馬上看向我這邊!」
周芸到底是平州市大名鼎鼎的兒科醫生,但凡曾經帶孩子來看過急診的,沒有不知道她的。所以,人群瞬時間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分診臺,而她高高站立在分診臺上的身姿雖然不免有點兒可笑,但居高臨下確實在心理上起到了一定的震懾作用。
「請大家聽我說。」周芸換上了沉著的口吻,聲音依舊響亮,「我剛才有事,沒在醫院,剛剛才回來,耽誤了給孩子們看病,這裡誠摯地跟大家說一聲‘對不起’。現在我想向大家說明幾件事,請大家一定要認真聽好:首先,現在是冬天,是感冒、咳嗽等呼吸道疾病的高發期,但這一類疾病很多屬於自限性疾病,不予治療也可以自行康復,像大家現在這樣擠在一起,反而容易造成交叉感染,你不知道你前後左右的其他家長懷裡的孩子得的是什麼病吧?所以請大家從保護孩子的角度著想,儘快分散開來。」
「人肉皮凍」慢慢地溶解了。
「非常好,謝謝聽話的家長們!」周芸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多年的一線工作早就讓她有了豐富的經驗,在給患兒看病時,如果把患兒的家長也當成孩子一樣對待,那麼將獲得意想不到的良好效果,「接下來,我會在這個分診臺前,親自給大家分診。先來說明一下,我會按照就診患兒的病情,把孩子分成四級。一級是那種有生命危險,需要立即進搶救室的;二級是病情較重但沒有生命危險的,將盡快處理;三級是病情不重,明天早晨再去新區醫院掛門診號,也完全不會耽誤的;如果是四級,那麼恭喜您,您的孩子根本就不需要在醫院治療,趕緊帶他回家休息,比在醫院這樣一個到處是病菌的環境裡滯留,更有利於孩子的康復。」
周芸在步入急診大廳的十秒鐘裡,已經發現了眼前亂局的癥結之所在:不是沒人接診,而是沒人分診。
急診大廳是所有兒童醫院患兒最密集的地方,患兒多,流量大,就診時間集中,活動範圍狹窄。急症和非急症的孩子混在一起,經常出現醫護人員把時間浪費在小病上,反而貽誤了大病救治的情況。因此,良好的分診制度跟雨季的分洪一樣重要——一般來說,分診的工作是由護士完成的,現在周芸挺身而出,直接擔當,恰恰說明情況已經到了非她出面不可的地步。
「接下來,我要說到重點了。」周芸清了清嗓子,神色和口吻都嚴肅起來,「大家看到了,今晚急診科人手不足,大家生氣,我理解,特別理解,但是如果再這麼繼續鬧下去,一旦出了大亂子,或者醫護人員因為受到干擾而無法集中精力救治,出現重大醫療事故,那麼就連這所舊院區的急診科也保不住了。所以,我在這裡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一旦做出,不可更改!」她陡然提高的聲音,震得麥克風發出了刺耳的吱吱聲。她等了等,等吱吱聲消卻後,豎起了左手的食指:「這個決定就是:今晚凡是我分診定為三級和四級的患兒,請家長一律帶著孩子馬上離開醫院,不得滯留!有人也許會問,那萬一我這個孩子定為三級,其實是個二級患者,被你耽誤了怎麼辦?這裡,大家可以拿出手機攝像,留作證據——」她的目光緩緩地環視了一圈急診大廳,「如果今晚有任何一個患兒因為我的分級錯誤,貽誤了病情,造成死亡或者不可逆轉的嚴重後遺症,我願意承擔一切法律責任!請大家相信我十多年在急診工作中積累下的專業經驗!」
大廳裡鴉雀無聲。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按照我說的辦,請在分診臺前排隊。分診後,三級和四級患兒連同家長馬上退出大廳回家,其他患兒在候診區安靜候診,如果有人破壞就醫秩序,尋釁滋事,王喜——」她高喊了一聲,保安王喜立刻大聲說「主任,我在」,周芸點點頭:「馬上就將他趕出急診大廳,並報警處理!」
「是!」王喜響亮地回答。
周芸繼續說:「不過在分診之前,請家長們在這裡安靜地等待十分鐘。為了便於今晚更高效地給孩子們看病,我要給急診科開一個緊急會。」然後她下令道:「今晚在急診大廳裡留守工作的所有醫護人員,馬上到診室集合!」
就在這時,她突然看到在候診椅的最後一排,有個穿著軍大衣的粗壯漢子正四仰八叉地坐在那裡,嘴裡叼著個筆帽,與她遙相對視,臉上一副不屑的神情。周芸覺得他很眼熟,但又想不起他是誰,內心感到一陣不安,但眼下的局面實在是容不得她多想,所以她從分診臺上跳下來,大步往診室走去。
簇擁在診室門口的人群,默默地自動讓開了一條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