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科主任辦公室,她本來準備把自己的東西打個包,能帶走的今天都帶回家去,可是電腦裡儲存的大量醫學資料、寫字檯上摞成山的兒科學雜誌,書櫃裡塞得滿滿的醫學參考書,記載著各種榮譽的獎盃、獎牌和獎狀,還有許許多多康復患兒送給她的、每一個都承載著美好回憶的毛絨玩具,從櫃子頂一直堆到天花板上,又哪裡是一次就能搬得走的?
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因為反對把急診科整體搬遷到新院區,她一直沒有把辦公用品打包,用這樣的姿態表示自己會繼續留在舊院區工作,現在可倒好,就算是打包了,也不用搬到新院區去了……她為自己的倔強苦笑了起來,輕輕地搖了搖頭。
到頭來,堅持的意義又何在呢?
突然,她看到書櫃第三排正中央那兩本深藍色的、厚厚的《諸福棠實用兒科學》。她開啟櫃門,輕輕地撫摸著書脊,想把它們取下來,在這個身心俱疲的時刻看一看、翻一翻,找回失去的力量和初心,可是手指頭用盡力氣,也沒法把它們搬動一點點。
她長嘆一聲,關上了櫃門,兩隻手撐著櫃子的兩邊,低著頭,像幹完了重活兒那樣,很久很久。
不想再收拾了,等過幾天心情好的時候再說吧。
這麼想著,她換好外套,挎上挎包,正要往外走,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她說了聲「請進」,只見大傻楊推開門:「我說,你沒事兒吧?」
楊兵是市電視臺新聞部的記者,十幾年前,當週芸還是一名主治醫生的時候,他們就認識了。那時的她很像現在的霍青,敬業而幹練,大傻楊到醫院拍攝「普通醫生的一天」,正好趕上這麼一起病例:有個兩歲半的女孩反覆出現呼吸困難達一年半,拍胸片提示雙肺有陰影,被縣醫院診斷為肺炎,用上抗生素就好轉,停藥就又發作,後來又做了胸部ct,被診斷為急性粟粒性肺結核,抗結核治療很久,症狀依舊時好時壞。這孩子家裡很窮,長期生病搞得女孩面黃肌瘦,父母也喪失了信心,再一次發病時正好帶著孩子在平州市打工,就帶她到市兒童醫院呼吸內科,準備開點兒藥就走。剛好接診的大夫是周芸,她仔仔細細地詢問了孩子的病情,又認認真真地用聽診器聽診,還把孩子棉襖上的髒東西清了清,搞得孩子的父親有些不耐煩,結果不但沒有等到周芸開藥,反而等來了一張「纖維支氣管肺鏡活檢」的檢查單。
孩子的父親非常不滿:「這是啥?為啥給我閨女做這個?」
周芸告訴他:孩子的病有可能是過敏性肺泡炎。
這個診斷跟以前都不一樣,孩子的父母將信將疑地帶孩子做了檢查,病理報告顯示,細支氣管和肺泡周圍有淋巴細胞浸潤,肺泡腔內巨噬細胞浸潤,肺泡間隔增厚,肺泡2細胞增生,與過敏性肺泡炎符合!
跟進拍攝的楊兵和患兒父母一樣震驚,他問周芸是怎麼靠著簡單的問診和聽診就做出如此精確的診斷的。周芸先駁了他一句「問診和聽診可不簡單」,然後說,自己其實是在給女孩看病時,注意到了她棉襖上掛著的幾簇棉花。
「棉花?」楊兵瞪著眼睛想了半天,「我記得那孩子穿著一件破棉襖,有的地方破了窟窿,露出棉花來啊,你說的是那個嗎?」
「不是。先前醫生沒診斷出來,可能跟你一樣,以為孩子衣服上掛著的所有棉絮都是棉襖裡的,所以沒太關注。事實上,棉襖裡的棉花是經過漂白的純白色,而我發現的那幾簇棉花是乳白色的,是生棉花。我又看孩子父母的衣服上也有幾簇乳白色的棉花,所以隨口問了一下他們的工作,原來他們是彈棉花的工人。棉花本身是一種過敏源,如果孩子長期生活在棉絮加工的環境裡,非常容易引發過敏性肺泡炎,所以我才開了那張檢查單。」
「你這不像個醫生,倒像個福爾摩斯哩!」楊兵稱讚道。
女孩應用激素治療,並遵照周芸的囑咐脫離了棉絮加工環境,兩個月後症狀消失,胸片顯示肺部病變明顯吸收,陰影消失,病徹底好了。
這件事在周芸看來,只是兒科醫生日常工作中很普通很普通的一次,但在年輕的楊兵眼裡,周芸從此籠罩上了一層光彩四溢、如夢如幻的光暈。很快他就對周芸展開了追求,而追求的方式很是奇葩。開春的時候,他從大凌山上摘了好多山花,編成一個花環,高高興興地送到急診科(那時周芸已經調到那裡),他的意思是周芸可以把花環戴在頭頂,但事先也沒量好尺寸,花環編的直徑大了一點兒,怎麼看都像個花圈,被急診科主任直接扔出了窗戶……這件事兒直到現在都是平州市兒童醫院歷史上最大的笑話之一,也使得「大傻楊」的綽號從此一炮打響。
接著,周芸把大傻楊約出來好好談了一次。她告訴他,自己早就有戀人了,是在醫學院讀書時的同班同學,現在在市人民醫院呼吸科當醫生,兩個人很快就要結婚了。大傻楊很難過,但是隨後又丟擲一句傻話:「沒事兒,你結你的,我等我的。」然後甩著長長的胳膊走了。那以後他既沒有戀愛、結婚,也從來沒有打擾過周芸的生活,就這麼一直默默地「等」著,直到周芸結了婚,有了媛媛,直到周芸的丈夫……
此時此刻,周芸看著站在門口的大傻楊,看著他鬢角不知什麼時候掛上的幾縷白霜,還有曾經紅潤方正而今卻蒙上一層蒼色的面龐,心中泛起一絲酸楚:啊,我們都老了。嘴上卻只是招呼道:「進來坐會兒吧!」
大傻楊進了屋,將肩膀上挎著的相機包和裝有三腳架的便攜包放在了沙發邊的茶几上,還有一個專門裝sd卡和讀卡器的小手包(攝像記者因為拍攝量大,外出採訪經常要備用多張sd卡,且為了分類方便,有專用的多層小手包用於分裝),隨手放在了茶几下面一層格子裡,然後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這一天忙得我暈頭轉向,過一會兒還要坐你們醫院的車到新院區去,今晚的慶祝晚會還不知道要拍到幾點呢……對了,我聽說你被撤職了,怎麼搞的?還是因為你反對把兒童醫院徹底搬到新區?」
大傻楊面傻心不傻,有些事兒一眼就能看到底。
周芸點了點頭:「還有‘藍房子’。」
「‘藍房子’只是個藉口。蔡衡從體育系統進到衛生系統,本來很多人就不服氣,你反對他的方案,他必須把你搞掉,殺一儆百,給自己立威。」大傻楊氣憤地說,「現在哪兒哪兒都一樣,飛黃騰達的淨是些玩弄權術的傢伙,埋頭做事的人永遠不得煙兒抽!」
周芸知道,大傻楊最近幾年因為反對電視臺領導動不動就封殺負面新聞報道的做法,被整得很厲害,一把年紀了連個副高職稱都沒評上,所以也是一肚子怨氣,不禁安慰他道:「咱們這樣的人,求個問心無愧就好。」
大傻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前兩天高副院長帶我去給舊樓拍些影片留存,到住院樓六層的時候,有一個備用病房說是你們急診科可以呼叫的,你怎麼不把‘藍房子’裡面的孩子挪到那裡呢?」
「不大方便。」周芸覺得一句話兩句話解釋不清楚,乾脆就不解釋了,「對了,剛才在留觀病房,謝謝你幫我解圍。」
大傻楊擺了擺手,表示不值一提。他沉默了片刻,望著周芸,想說什麼,嘴唇嚅動了半天卻又沒有說出來,最後雙手在腿上使勁一撐,把個碩大的身體像從沙發中拔起來一樣,丁零哐啷地拿起茶几上的相機包和三腳架包:「你走不?一起下樓唄!」
周芸跟他一起走出辦公室,關上門。
他們肩並著肩,沿著步行梯往樓下走。周芸忽然問道:「上次我約你跟水茹一起吃飯,後來你又跟她聯絡沒?」
大傻楊沒吭聲,悶著頭走了兩步說:「你還記不記得,十多年前,也是這麼個冬天,你給一個患過敏性肺泡炎的小女孩正確診斷並治好了她的病?」
「記得啊,我怎麼會忘呢?」周芸微笑道,「第二年開春你還給我送了個花圈呢……」
大傻楊一笑,鼓起全部勇氣,把剛才在辦公室沒有說的話,說了出來:「那啥,明年開春,我帶你跟媛媛一起去大凌山玩兒,好不好?我這回重新給你編個花環,比十幾年前的更好看——花環,可不是花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