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推開會議室的門,她看到乳白色長桌的對面坐了四個人,除了高副院長之外,還有人事科科長和紀檢辦主任,以及一個她沒想到的人:市衛生局副局長蔡衡。這個規格足以顯示今天會議的重要性,只是此前自己怎麼一點兒風聲也沒聽到?而且——平日裡總吊著一張臉的紀檢辦主任就不必說了,一向和藹可親的高副院長和一口一個「周姐」的人事科科長,臉上的表情怎麼也都分外嚴肅?

到底出什麼事了?

「周芸,你坐。」高副院長伸了伸手,示意她在對面落座。

坐下後,望著對面的四個人,她突然有一種被審判的感覺,這讓她很不舒服。

高副院長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蔡衡,然後對她說:「周芸同志,我今天是代表組織來跟你談話的,主要想向你瞭解兩件事。第一件事,急診科護士李河清被殺的案件發生後,在社會上產生了很壞的影響。我想知道,在科室建設方面,你對醫護人員的安全問題平時有沒有進行過教育,對相關的規章制度有沒有組織大家進行過學習?」

瞬時間,眼前鋪開了一片暗紅色。

五短身材的李河清,上半身趴在picu門外的值班臺上,半閉的眼皮裡已經沒有一絲光芒。她短粗的脖子上豁開了一個很大的口子,好像咧開了一張紅通通的嘴巴,伴隨著她身體的微微抽搐,血液汩汩地流出,在她緊貼檯面的腮幫子下面聚起了一片黏稠得發亮的血泊……

「周芸,周芸!」高副院長叫了兩聲,才把她拉回了現實世界。

她定了定神,慢慢地說:「在安全教育和相關規章制度的學習方面,急診科跟其他科室一樣,是跟著醫院走的。因為平時工作過於繁忙,特別是搬遷開始後,更顯繁重,所以急診科最近一段時間並沒有組織專門的學習。另外我得承認,由於醫院的安保工作由保衛科主抓,所以我確實對院內安全存在著思想麻痺和疏忽大意的問題。」

這番話說得很厲害,看似承認了自己的工作失職,實際上卻指出:院內出了安全問題,不應該由我這個急診科主任承擔主要責任。

蔡衡的鼻子裡輕輕一嗤:「保衛科主抓不假,可他們說,你們科唯一的保安王喜那段時間請假回家,是你批的假。」

周芸點點頭:「他的父親去世了,他回家去奔喪。」

「我聽說,出事那天,本來應該是另一位護士袁水茹在picu門口值班,但是你中午臨時做主,讓袁水茹跟你一起陪楊兵吃飯,換李河清代班,這是怎麼回事?」高副院長問。

周芸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袁水茹是我的表妹,一把年紀了還沒有物件,我一直想把他介紹給楊兵,那天楊兵來醫院拍攝新聞,照習慣,本來中午也應該招待他吃頓飯,我就帶著袁水茹一起去了。」

「也就是說,這起案件中,本來死的應該是你的表妹,而不是李河清?」蔡衡說。

「我想,每一個醫護人員的遇害,都不適合用‘應該’二字來描述吧。」周芸說。

蔡衡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用圓珠筆在一個很大很厚的記錄本上劃拉了幾下,繼續說:「我聽說你和李河清的關係很不好?」

「我是科主任,對急診科醫護人員存在的任何工作不認真的現象,都是嚴肅批評的,我認為這不牽涉私人關係的好壞,何況人已經去世了,我不想再說更多。」

蔡衡一笑:「好吧——那麼楊兵呢,說說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周芸有些生氣:「蔡局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傳聞,咱們這位楊大記者好像一直對你有著超出工作關係之外的好感……然後你又把表妹介紹給他,這個似乎說不大通啊。」

「蔡局長,我認為你關注的重點,也超出了你應有的工作職責。」周芸毫不客氣地說。

蔡衡又是一笑,對著一臉尷尬的高副院長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發問。但高副院長顯然為難起來,沉吟了片刻才慢慢地對周芸說:「我要了解的第二件事情是:你對你們科的收支情況是否掌握?」

因為不清楚這個問題的來由,所以周芸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是科主任,科室的收支情況我大致是掌握的,但涉及具體數字,還要請財務處的同志幫忙核實——」

蔡衡截住她的話頭說:「最近半年來,你們急診科的超支情況非常嚴重,這是怎麼回事?」

周芸知道這位蔡副局長的工作履歷,知道他在就任這一崗位前是與醫療工作毫不相關的市體育局訓練處處長,所以上任後,對醫療口經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純屬外行的發言和指示,比如讓骨科醫院在住院患者中推廣八段錦,針對體檢中檢出宮頸糜爛病例增多的現象要求婦產科醫生對患者加強德育,跟神經內科醫生座談時讓他們關注精神病患者的居家療養問題……一時間在業內傳為笑談。她只能給他耐心解釋:「兒科急診主要應對的是危重症患兒,所以採取‘搶救第一’的原則,在成本控制方面,有時是不計得失的。就說靜脈輸液這一項,簡單地說成本有兩項,一是輸液器材,一是輸液過程中的護理,但國家在醫療收費上規定的是打包收費,患者繳費,繳的只是耗材成本的錢,不算人力成本,這就導致輸得越多,急診賠得越多。再說耗材成本,其實也是入不敷出,比如用於治療代謝性酸中毒的碳酸氫鈉,在兒科急診中屬於常用的輸液用藥,十毫升一支的碳酸氫鈉跟十毫升一支的蒸餾水配,家長繳費,給的就是這支碳酸氫鈉和這支蒸餾水的錢,問題在於,配藥必須選擇無菌容器,怎麼辦?只能開一袋葡萄糖或生理鹽水倒掉,用空袋子做容器,配好藥後再裝入輸液袋——那袋葡萄糖或生理鹽水的錢可沒法跟家長要,像這種零零碎碎的‘隱形花費’,在急診救治過程中多了去了,雖然單筆金額並不大,但湊在一起就容易導致急診科嚴重超支。」

高副院長聽她說得如此清晰明白,不禁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這些我當然知道——」蔡衡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說的超支嚴重可不止這麼簡單!」說著,他把用票夾夾著的厚厚一摞列印單據隔著桌子朝周芸推了過來。

單據劃過桌面,「嚓啦」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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