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被外面的冷風吹了一下的緣故,走進醫療綜合樓的大門,周芸只覺得手背一陣奇癢,原來是起了一層風疹。
最近半年來,她的體質急劇下降,各種慢性病的症狀像蚰蜒一樣無聲無息地襲上身來:頭暈、目眩、耳鳴、頸椎疼痛、腸胃痙攣……但其中發作頻率最高的還是各種過敏反應,特別是蕁麻疹,莫名其妙地就會在身上散佈起一片片無規則的紅色斑團,好像皮膚下面蠕動著無數隨時會分泌毒液的棘皮動物似的。關於這些動物吞噬她的臟腑並侵佔她的軀殼的噩夢,總在深夜將她嚇醒,這使得本來就精神高度緊張的她,感到軀體繃得越來越緊,一刻也不得放鬆。
她先到影像室,讓李德洋把放在二樓藥械間的可移動式x光機拿下來,給那個肚子疼的女孩拍照,然後來到電梯前,準備上三樓開會。她摁了一下向上的箭頭,趁著等電梯的工夫,從白大褂的兜裡抓出一把藥片,從中找到鹽酸西替利嗪,摳出一片,扔到嘴裡就這麼幹嚥了下去。
電梯門開啟,她走了進去,連身也懶得轉,於是電梯門就在她的背後關上了。
直到電梯門再一次開啟,她才想起自己忘了摁樓層,苦笑著轉過身,摁了一下三樓的按鍵,當電梯門關上的一刻,她在縫隙中好像看到陳少玲的丈夫張大山匆匆走進了急診大廳,身上那件臃腫的灰色快遞員服裝,每道褶皺都彷彿是外面的狂風擦下的傷痕……
這是一個傷痕累累的人。她想。
電梯上行的時間很短,她的腦海裡卻像放電影一樣回憶起了自己和陳少玲一家人交往的經過。
最初,陳少玲是應聘到醫院做護工的。同時應聘的護工大都託關係分到了好一些的科室,她沒有任何關係,就被分到了工作量異常繁重的急診科,但她不怕苦不怕累,幹起活兒來特別認真負責。尤其令周芸驚訝的是她居然還懂一些醫學護理知識,趕上急診高峰期護士們忙不過來的時候,陳少玲也能搭把手——打針輸液插管灌腸樣樣來得,就連鞏絨這樣挑剔的護士長,也對她讚不絕口。後來周芸才瞭解到,陳少玲居然是省醫學院「老年服務與管理」專業的大學生,畢業後曾經在家鄉的縣醫院當過護士……
鞏絨聽說後,堅決要求周芸把陳少玲聘為護士:「這一個可比我手下那幾個強多了!」
周芸正有此意,只是因為醫院搬遷的緣故,人事科暫時停止一切正式工的聘任工作,所以打算等搬遷結束後,再把她聘進來。
陳少玲個子不高,梳著一個馬尾辮,有些瘦削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似乎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都心滿意足,這在喜歡抱怨一切的護工群體中非常少見。平時她不怎麼愛說話,跟同樣不愛說話的保潔員老張、總是笑呵呵的保安王喜、實習生大楠的關係不錯,畢竟他們在醫院都屬於「邊緣人群」。至於那些總是找她幫忙的護士,偶爾送她一些不要的化妝品或絲巾什麼的,她也從不覺得這裡面有什麼恩賜或輕辱之意,總是微笑著收下。
周芸搞不清陳少玲在急診科這樣由鮮血、分泌物、排洩物、嘔吐物、孩子哭鬧聲和家長叱罵聲組成的環境裡,怎麼能保持良好的心態,後來她見到陳少玲的丈夫張大山抱著女兒來醫院看望她,見到一家人坐在後花園的涼椅上一起吃盒飯時滿臉的笑意盈盈,似乎明白了陳少玲內心的充實和幸福從何而來。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想起了自己那個已經破碎並無可挽回的家庭,心中一片悽惻。
不久,喜歡打聽和傳播小道訊息的王酒糟神神秘秘地來向她報告,說別看陳少玲的丈夫現在當快遞員送餐,其實以前坐過大牢。周芸一句話懟得他灰溜溜地走了:「你過去因為盜竊公物被拘留的事情,要不要也拿出來說一說?」
然而,天底下所有的幸福都是易碎品。
上個月有那麼幾天,陳少玲沒來上班。周芸很少過問護工的事情,這回特意向鞏絨打聽了一下。鞏絨說好像是她的女兒生病了,就在咱們醫院看呢。周芸「哦」了一聲就忙別的去了。直到有一天早晨,當她踩著院子裡捲縮而乾枯的落葉走進醫療綜合樓時,看到張大山把裹得緊緊的女兒抱在肩上往樓外走,後面跟著神情木然的陳少玲。她趕緊上前問孩子怎麼了,這一下陳少玲的淚水像開了閘一樣傾瀉出來。原來,小玲前一陣子經常流鼻血、乏力,上幾級樓梯就喘得不行,還老喊腿疼,一開始兩口子沒當回事,想是四歲的小女孩成天一個人關在出租房憋屈的(他們交不起幼兒園的學費,每天就是把小玲鎖在家裡,然後再各自去工作),後來孩子突然反覆低燒,體溫總在三十八度左右,吃了退燒藥也沒有用。到醫院一驗血,發現血色素及紅細胞計數降低,血小板減少,白細胞增高,孩子立刻被轉到血液科。行骨髓穿刺術並送檢骨髓液塗片後,小玲被確診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聽說是「急淋」,周芸心頭一沉,在兒童醫院工作多年,雖然見過太多太多的疑難病症,但「急淋」依舊是兇險程度最高的兒童腫瘤之一,但她嘴上卻安慰道:「少玲你彆著急,你學過醫,應該知道,咱們國家的兒童白血病治療技術在全世界是首屈一指的,‘急淋’的五年無病生存率達到80%以上。咱們靜下心來給孩子好好治病,小玲一定能夠戰勝病魔的。」
少玲還是哭個不停,旁邊的張大山說話了,甕聲甕氣的:「我們沒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