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一九六八年三月十日,星期日。

在法國北部的小村莊拉博裡,歷史悠久的戈拉茲德家發生了一起驚天動地的案件。

戈拉茲德家曾經是統治拉博裡村的大地主。由於法國大革命,原本一手遮天的地主封建制度被統統作廢,但這並不等於所有農民都升級成了自耕農。多數貧農並沒有自己的土地,依然是地主手下的佃農。戈拉茲德家在拉博裡擁有廣闊的土地,事實上,有少數農民一直處於他們的管理下。

不過,隨著時代的變遷,社會、經濟形勢均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不少法國地主相繼轉讓土地,漸漸失去了往日的權勢。戈拉茲德家也不例外。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時間過去了二十五年,大地主的勢力已今非昔比,但戈拉茲德家依然是拉博裡的特殊存在,而這其中有某些非同尋常的原因。

戈拉茲德宅坐落在小山丘上,是座用石頭砌成的堅固宅邸,離村子中心有點兒遠。那粗獷而封閉的外觀使人聯想起要塞或監獄,可人們對它避而遠之的原因,並不在於它的外觀。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維希政府垮臺,在隨後的混亂時期裡,村中發生了一連串的悲慘事件,令人們在二十四年後的今天仍把這座宅邸視如忌諱,連官員也是一樣的態度。

戈拉茲德宅是座三層建築(包括閣樓),下面有間地下室,挖掘得很深。它原本被用作貯藏室,但似乎早已失去了這一用途。人們一直以為,這間地下室在二十四年前被當時的戈拉茲德當家——埃德蒙·戈拉茲德給封鎖了。自那以後,應該沒人再進過地下室,不料本次案件卻揭發了這個謊言。

案件發生時,只有三個人住在戈拉茲德宅:現任當家保羅·戈拉茲德夫婦,以及管家杜邦夫人。與偌大的房屋相比,雖然略顯寂寥,但白天有幾名傭人來上班。從這堅固的構造來看,很難說他們比村裡其他人家更無防備。

因為是三百多年前的老建築,所以家裡沒有電梯。上下樓當然靠的是樓梯,而貫穿房屋中心的螺旋樓梯正是戈拉茲德宅的一大亮點,木製踏板擦得鋥亮,木扶手同樣富有光澤,如盤繞的蟒蛇般描繪出優雅的曲線。

圓筒狀的空洞構成了螺旋樓梯的中心,從天花板直通地下室,而在裡面發現上吊的女性屍體,是在三月十日的早晨八點多。

女性的脖子上纏繞著登山繩。不是新買的,似乎一直收納在戈拉茲德宅的三層閣樓裡。

繩子的頂端懸掛在空洞的頂部——閣樓天花板中央的鐵鉤上。繩子全長約十五米。長度調節得非常精準,屍體的腳剛好懸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方。

蜘蛛絲——熟悉日本文學的人如果看到這幅畫面,心裡定會生出這樣的感想吧。釋迦牟尼向極樂世界的蓮池投下一根長長的蜘蛛絲,而蜘蛛抓著它墜入了底下的地獄。從三樓俯瞰螺旋樓梯,其實還真有點兒像。

死者叫黛芬·杜邦,五十九歲,是侍奉了戈拉茲德家四十多年的住宿管家。

她紮好了頭髮,還化了妝,身上穿著標誌性的黑色衣服。這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我們無法立刻斷定,但從外表來看,並沒有抵抗掙扎的痕跡。

發現者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戈拉茲德夫人。她是個年輕的少奶奶,半年前才與現當家保羅·戈拉茲德結婚,是保羅的第二任妻子。

前一天是三月九號,星期六,她與丈夫保羅待在巴黎。二人原本計劃在巴黎的酒店裡度過週末。沒想到,保羅在當地突然患上急病,被緊急送往醫院。無奈之下,她隻身坐上次日清晨的首班車趕回家中,準備拿些換洗的衣服和現金,結果卻看到了出乎意料的畫面。

案發當天是星期日,女傭們下午才來上班。她先報了警,但是害怕得不敢待在現場。在警察趕來之前,似乎一直在屋子前瑟瑟發抖。實際上,死者黛芬·杜邦並非簡單的管家。她是前當家埃德蒙·戈拉茲德的情人,據說也是現當家保羅·戈拉茲德的親生母親。保羅曾因意外車禍患上了精神疾病,被迫接受長期療養,在當家缺席的日子裡,她獨自一人守住了戈拉茲德宅。由於女傭的低賤身份,直到最後也沒人把她當作戈拉茲德家的一員,但村民們一致認為,她稱得上戈拉茲德家的真正主人。

這等人物的離奇死亡,在小村莊裡已經算大事兒一件,可事情還不止如此。這起怪異的上吊案破除了戈拉茲德宅二十四年來的牢固封印,開啟了潘多拉之盒。

曾經在全村人的意見下,黑暗的歷史被深深封印在了戈拉茲德宅的地下,如今它又重見天日——且最令人驚訝的是,震撼拉博裡的恐怖犯罪同時也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

這場騷動的開端,是因為黛芬·杜邦的身體被吊在了螺旋樓梯的空洞裡,而且腳正好懸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方。

如果這發生在普通的房間裡,或者她的身體停留在螺旋空洞的上方,警察們也不至於闖進地下室。如此一來,保羅·戈拉茲德的惡魔行徑肯定仍被掩藏在隱秘的面紗之下。從結果來看,黛芬·杜邦的縊死也等於掐住了兒子的脖子。

接到報警後,警察飛速趕往戈拉茲德宅,他們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解救上吊者。雖然無法確定,但從髮型、服裝來看,上吊者極有可能是杜邦夫人,何況家裡還找不到她的人影。案件發生的狀況和時間尚不明確,人說不定還有一口氣,警察理應爭分奪秒才對,可事情卻沒這麼簡單。

戈拉茲德宅是座老建築,天花板很高,地下室也修得特別深。就算從上往下望,警察也看不清下面的情況。他們也猶豫過,要不要把繩子直接拉到樓上來。可如果上吊者還沒徹底斷氣,這樣做反而會害死人。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被上鎖的厚重門扉給堵住了,任何人都進不去。警察對此清楚得很,可現在人命關天。最終,在得到戈拉茲德夫人的同意、用無線電取得警察局局長的許可後,現場的警察決定破壞門扉,直接闖進地下室,採取這一行動也算是合情合理。

用斧頭劈開門後,警察們一齊湧入地下室。這裡既沒有隔斷也沒有傢俱,有的只是寬敞的空間。除了中央有個螺旋樓梯的空洞,便再無與外界的聯絡了。扯一下繩子,電燈瞬間點亮,看來二十四年間這裡沒有被完全塵封,卻也沒有頻繁使用的痕跡。

不管怎樣,他們開始檢查上吊者的身份。跟預想的一樣,繩索緊緊纏繞在脖子上,邋遢的臉龐雖已變形,但無疑就是戈拉茲德家的女王——黛芬·杜邦。

一名警察剪斷了繃直的繩子,另外三人輕輕把上吊者抱了下來。他們先讓人躺在地板的墊子上。儘管心肺已停止活動,但身體仍有餘溫,說明剛死不久,如果再早一點兒發現,得救的可能性很大。這令警察感到遺憾萬分。

無論如何,警察必須判斷出這是他殺還是自殺。若是他殺,就得立刻展開搜查。雖然他們重新打起了精神,可隨即出現的大騷動卻把這股幹勁兒給澆滅了。

因為地下室裡接連發現了難以置信的東西。戈拉茲德宅的地下室裡沉睡著許多村民。法國剛從納粹的壓迫中解放出來時,他們便死在了那場名為「肅清」的動亂之中——即便是戰後出生的警察,也都知道這件事情。

處理完現場的遺體後,只要等鑑定科過來就行,期間也沒什麼事情可做。留在現場的警察便又環視了一遍地下室。他們突然生出了好奇心。這裡原本是地下貯藏室,除了煞風景的板牆,再沒有其他裝飾了。而地下室的一角,居然整齊地擺放著二十多副棺材。

雖說是棺材,其實只是簡單的手工木箱,勉強看得出對死者的哀悼之意。棺蓋上放著木製的十字架,每副棺材前都立有簡單的墓碑,記錄了死者的姓名和過世日期。

然而,有位警察正興致盎然地觀察墓碑時,發現其中一副棺材上不僅蓋著豪華的織布,上面還放了個黃金十字架。

「喂,這是什麼情況?」

也難怪他會發出詫異的聲音。

因為那塊墓碑上,竟寫著安東尼婭·戈拉茲德的名字——她是保羅·戈拉茲德十七年前去世的第一任妻子。

「安東尼婭·戈拉茲德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一日生一九五一年三月二日卒」

二十三歲英年早逝的當家夫人——不過,她好像在倫敦郊外遭遇車禍,並在英國被火化了,現在不是被埋在拉博裡教堂的戈拉茲德家的墓地裡嗎?

被這一聲叫喚引來的警察們,在旁邊的棺材前發現了更難以置信的墓碑名。

「亨利·納瓦爾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生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三日卒」

「皮埃爾·蘭斯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八日生一九五一年二月三日卒」

他們都是十七年前失蹤的少年,最後淪為了殘忍變態的餌食。

犯人叫奧古斯特·弗魯瓦薩爾,當年二十九歲。他在河邊的土壩上騎行時不慎跌落河中,溺水身亡後,人們在他家裡發現了失蹤少年的頭髮和衣服。

弗魯瓦薩爾在拉博裡開了家腳踏車店,同時也是一名運動員,活躍在法國各地的腳踏車賽上。他的姐姐是法國前田徑代表選手傑奎琳·皮爾斯,令拉博裡驕傲的著名選手,其弟弟竟然是殘忍的殺人犯,此事對村子造成的巨大陰影無法用語言來概括。從那以後,英雄傑奎琳再也沒踏上過故土。

然而,亨利·納爾瓦和皮埃爾·蘭斯的遺體被埋在了戈拉茲德宅?難道說……不,怎麼可能!

但旁邊的另外兩塊墓碑,讓他們隱隱約約的疑惑變成了不容動搖的肯定。

「斯蒂芬·貝爾川一九五一年七月十九日生一九六八年一月十九日卒」

「傑克·馬爾索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四日生一九六八年二月七日卒」

兩人都是拉博裡的少年,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五歲。村子不大,許多警察都見過他們。在過去的幾周裡,新的少年失蹤案令拉博裡村民陷入了難以言說的恐懼,而這兩人正是警察拼命搜尋的當事人。

案件彷彿再現了十七年前的噩夢——所有人都如此認為。可當時的犯人奧古斯特·弗魯瓦薩爾已經死亡。再怎麼說這裡也是個小村子,十七年內可能出現兩個殘忍的殺人狂嗎?說不定兩人只是接連離家出走了而已,搜查隊始終找不到答案。

斯蒂芬和傑克都死了。而且,遺體在戈拉茲德宅!

「不會吧!」

他們嘴上這樣嘟噥,腦海裡卻有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就是盲點。當權者的明哲保身與小心翼翼讓這一禁忌維持了整整二十四年,卻讓沒有陽光的地下得到了治外法權的保護,催生出了開滿淫靡之花的惡魔樂園。

恐懼與興奮令身體顫抖不止,警察們神色緊張地相互點了點頭。

*

保羅·戈拉茲德為何要犯罪?又是怎麼實施如此大膽的犯罪的呢?如今本人已經死亡,我們無從知道真相。

一九六八年三月十日,上午十點多的時候,保羅·戈拉茲德從醫院的三樓病房跳窗自殺。事件發生在拉博裡警察局準備行動(把他作為重要知情人控制起來)的時候。沒有遺書。

前一天,三月九日,保羅帶著妻子彩子·戈拉茲德去巴黎兩日一夜遊,卻突然患上了原因不明的急性腸胃炎,只得在當地接受住院治療。他此次來巴黎,主要是為了在普萊易音樂廳欣賞巴黎管絃樂隊(其前身「巴黎音樂院管絃樂隊」在一九六七年解散,不久前重新改組為「巴黎管絃樂隊」)。由於嚴重的腹瀉和嘔吐,他錯過了難得的演奏會。

保羅在巴黎住院時,是妻子彩子把案件告訴給他的,就在警察闖進地下室後不久。雖然這讓警察措手不及,但獨守家中的妻子打電話給丈夫報告也很正常,沒道理去責備毫不知情的她。

必須承認,保羅·戈拉茲德的自殺讓村長等拉博裡的上層領導鬆了口氣。不過,警察局長的立場就挺微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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