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特·弗魯瓦薩爾的腳踏車店,就坐落在拉博裡鬧市的北邊盡頭。
到了這兒,商業街就變得像缺齒的梳子一樣,弗魯瓦薩爾的店鋪被夾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之間。這座小樓房的下層是店鋪,閣樓是住宅,對單身漢來說應該綽綽有餘。五年前母親離世後,奧古斯特·弗魯瓦薩爾便在這裡過著自在的獨居生活。
這裡販賣、修理腳踏車,是村裡唯一一家腳踏車店。儘管有一定的市場需求,生意卻不可能火爆。不管何時經過,基本上都是弗魯瓦薩爾一個人在店門口,無所事事地聽廣播。
他二十九歲,乍看之下是個美男子,實際上是個健碩的運動員。尤其在夏天,他會不遠千里地跑去參加法國各地的腳踏車賽。他在魯昂有因此結緣的女友,但可能生性適合自在的生活,他至今也沒有離開拉博裡的打算。
簡而言之,關於現在把拉博裡鬧得人心惶惶的少年綁架案,奧古斯特·弗魯瓦薩爾有十二分的資格去充當嫌疑人。變態跟強盜、強姦犯不同,平時的正直好青年也得小心提防。我就是個好例子。當然,弗魯瓦薩爾也是十幾個嫌疑人中的一個。通過馬蒂厄先生我瞭解到,他已經被警察問了兩次話。
前陣子見過道恩後,我開始了暗中調查。犯罪當天,道恩看到我在現場附近,我得趕緊採取措施才行。現在哪還顧得上托馬·科雷特。
隨著調查的深入,我發現奧古斯特·弗魯瓦薩爾真是個理想的嫌疑人候補。在亨利·納瓦爾和皮埃爾·蘭斯失蹤的當天,他好像都在拉博裡。雖然他性格穩重、口碑良好,但朋友幾乎都是腳踏車賽圈的人,在拉博裡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和家人。
目前,警察仍未掌握有力的線索。畢竟他們的搜查總是偏離重點。如果讓弗魯瓦薩爾充當犯人,即使會出現些疑點,走投無路的警察也很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戈拉茲德宅一樓的「長輩房」,我的秘密武器就藏在衣櫃的暗抽屜裡——亨利·納瓦爾充滿汗臭味兒的、有點兒骯髒的破衣服,以及皮埃爾·蘭斯穿過的高檔衣服,二者的差別堪比抹布跟絲巾,卻都是至關重要的證據。
王牌則是兩人的斷髮,我把它們包在了薄紙裡。亨利是鳶色的捲毛,而皮埃爾的褐色頭髮就像玉米鬚一樣。我的呼吸早已滲入其中。雖然捨不得,卻也無可奈何。
每天早上,弗魯瓦薩爾都堅持騎行兩個多小時。不僅是早早天亮的夏季,冬季也會在黑暗中出門(除了下雪天)。
他即將年滿三十歲,在賽場上也活躍不了多久了。我理解他滿腔熱血搞練習的心情,可清晨在沒有路燈的路上全力飆車,危險在所難免。特別是在河邊的土壩上,一不小心就會倒栽進河裡。冰雪融化後,河水會跟著升高,要是掉進了濁流裡,恐怕腳踏車也會被轉瞬沖走。
我昨天就把作戰必需品裝在了車上,只要瞞著安東尼婭偷偷出門就行了。還好她賴床。
我決定在五點之前離開戈拉茲德宅。四點我準時起床,首先推開了臥室的窗戶。外面還一片漆黑,幸好沒有下雨。我豎起耳朵,悄悄觀察屋內的情況。安東尼婭的臥室悄然無聲。
在她起床前,在傭人們上班前,我得把事情全部搞定。我小心翼翼地走下螺旋樓梯,避免發出腳步聲。可剛到大門口,我就感覺到了人的氣息。
回頭一看,發現杜邦夫人正如雕像般佇立在身後,不知她什麼時候起來的,黑色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路上小心。」她聲音冷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嗯,我走了。」我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莫名地覺得揪心。
到頭來,真正站在我身邊的,只有這個女人了嗎?
*
到達弗魯瓦薩爾的店鋪時,手錶的指標正好指向五點。村裡一片死寂。我把車停在了店門口。
黑暗徹底包圍了被瓦片和白牆覆蓋的樓房,窗戶關得緊緊的,沒有一絲光亮。弗魯瓦薩爾應該在床上睡得正香。當然,這正中我的下懷。在這個時間點,村公所的官員——而且是保羅·戈拉茲德登門拜訪,誰還不信發生了緊急狀況?
我提著黑皮包走下雪鐵龍,敲響了大門。
同時,我嘴裡大喊道:「弗魯瓦薩爾先生!弗魯瓦薩爾先生!」
不一會兒,閣樓的燈亮了,穿著睡衣的奧古斯特·弗魯瓦薩爾從窗戶裡探出頭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
「不好意思,這麼早來打擾你。我是村公所的保羅·戈拉茲德。現在有急事兒找你,可以給我開門嗎?」
此前,我見過幾次弗魯瓦薩爾。而最後一次,是在去年年底村公所主辦的晚會上。他是縣公路賽的冠軍,因此受邀參加晚會,還做了簡短的發言。我倆歲數相近。正常來說,我們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奈何村民總是與戈拉茲德家保持距離。他始終沒改變自己恭敬的言辭。陷害這位好好青年讓我良心作痛,可我別無他法。
起初,弗魯瓦薩爾一臉訝異地凝望著這邊,在聽到我的名字又看到黃色的雪鐵龍後,人好像完全清醒了。
「戈拉茲德先生好。我還在睡覺呢,現在馬上換衣,請您稍等片刻。」
他瞬間變臉,立刻回到了屋子裡。
沒過多久,樓下店鋪的燈也亮了,弗魯瓦薩爾開啟了門。他身上穿著厚羊毛衫、運動褲和皮夾克,似乎考慮到了和我一起出門的可能性。表情雖然緊張,卻沒有不安的神色。大概是以為出了什麼事兒,我來找他幫忙的吧。
我飛速掃了一眼店內。
有幾輛出售的腳踏車,還有兩輛正在修理的二手腳踏車。店裡頭擺放著木製桌椅,旁邊則是弗魯瓦薩爾的賽車,我見過它。
「不好意思,這麼早來打擾你。」
進店後我關好了門,把道歉的話又說了一遍。
「我深知此舉十分冒昧。但現在情況緊急,刻不容緩……這個訊息可能會嚇到你,還請你冷靜點兒。我其實是拉博裡的衛生管理官,剛才法國政府的衛生局給我發來了緊急通知。」我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弗魯瓦薩爾蒼白的面頰轉眼就染上了一層紅色。
也難怪。聽到村公所的官員這麼說,人還怎麼保持冷靜。弗魯瓦薩爾雖不是小孩,卻也是個不諳世事的運動員。恐怕都無暇懷疑村公所有沒有衛生管理官這一職位。何況因為最近的少年失蹤案,他遭到了警察的無故懷疑。
「你可能不知道,現在,法國政府正為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疫病焦頭爛額。這種可怕的疾病致死率極高,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患者都會在發病後的三天內死亡。」
弗魯瓦薩爾顯得疑惑不解。
大概沒猜到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吧。
我繼續說道:「沒有任何關於疫情的報道,是因為在現階段,患者發病後並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政府在防止國民陷入恐慌情緒。此前,患者都只是從國外回來的人,尤其是非洲大陸。所以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趁感染尚未擴大前就把患者隔離起來,找出跟患者有直接、間接接觸的人。
「其實,這種病原本是非洲部分地區以前就有的地方病。會通過男女性交傳染。」
弗魯瓦薩爾此前一直默默地聽我講話,現在好像終於忍不住了,插嘴道:「就是跟性病差不多的意思?」
他表情扭曲得厲害。不愧是血氣方剛的運動員。肯定已經想到了一兩個人選,心裡都七上八下了吧。
「對。」我故意保持著冷靜的表情,「不過,比單純的性病嚴重多了。對了……」
我吸了口氣,停頓了一下。
弗魯瓦薩爾的臉上滿是恐懼。
「今天我來這裡,也是因為你有一位住在魯昂的女性朋友,她叫米雷耶·喬丹吧?」
弗魯瓦薩爾無言了。
他一定沒想到此時會出現自己女友的名字。他眼神飄忽不定,腦子似乎沒反應過來。
接著,他回過頭去,掃了一眼桌子上的電話。大概在猶豫要不要馬上打給她。
「打了也沒用,她正在醫院接受檢查。」我發出了冷酷的聲音,「弗魯瓦薩爾先生,請你冷靜聽我說。喬丹小姐還沒有發病。實不相瞞,最近有個從北非回來的法國男性發病了,我們調查該患者的交際圈後,發現有幾位女性與他發生過性關係,據說其中一人就是米雷耶·喬丹。
「剛才,魯昂當局把喬丹小姐保護了起來,在詢問交際圈時,她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那邊才會立馬聯絡我。」
「那我……我會怎麼樣呢?」
弗魯瓦薩爾牙齒直打戰,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垂死掙扎的樣子真可憐。不僅被女友劈腿,還可能染上了致死率百分之九十的疫病,我也理解他的灰心喪氣。
「求你冷靜點兒,先在那邊坐下吧。」我指著店鋪裡頭。
為了讓自己顯得遊刃有餘,我故意慢步走向桌子。有模有樣地放好黑皮包後,我搬出椅子穩穩地坐了下去。這樣應該足以營造出壓迫感。
看著敵人踉踉蹌蹌地坐下後,我才慢悠悠地開口道:「你不一定沒救啊。現在還有治癒的可能。正因如此,我才會在這個時間點趕過來呀。」
「真的嗎?」弗魯瓦薩爾大概挺意外的,向我投來殷切的眼神。
「不騙你。雖然這種病一旦發作就束手無策,但幸好有潛伏期,最短一週最長十二週。只要在潛伏期內接種疫苗,很大程度上就能抑制發病,而且越早越有效。說刻不容緩也不為過啊。」
說著,我開啟皮包,從裡面拿出了注射器和裝藥劑的安瓿。
弗魯瓦薩爾頓時兩眼發光。
「當然,這不算徹底脫險,但起碼能延緩發作。打完後可能會有點兒困,你不介意吧?那麼請把手臂伸出來。」
我都不必用強迫的語氣命令他。
弗魯瓦薩爾脫掉夾克,捲起羊毛衫的袖子,露出了與相貌不符的粗壯肌肉臂。他似乎毫不懷疑我的醫學資格和安瓿的內容。
我往注射器裡吸滿藥劑,握住了弗魯瓦薩爾的手。
*
待弗魯瓦薩爾入睡後,我開始了下一步行動。時間是五點二十六分,離日出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村裡依然靜悄悄的,沒有一個行人。
我戴好手套,從車裡拿出了麻布袋。雖然是隻隨處可見的普通袋子,但裡面裝著少年連環殺人犯的確鑿證據。另有兩本雜誌,是前些日子,我在魯昂的可疑店鋪裡買到的,上面刊登了許多迎合某類愛好者的照片。
回到店內,我小心地從袋子裡取出了這些東西。失蹤少年的衣服和剪下來的頭髮——我抓起弗魯瓦薩爾的手,仔細把指紋沾到紐扣、腰帶、包裝紙、抹布上。弗魯瓦薩爾的手指又軟又粗,皮膚粗糙扎手。最後我把衣物疊整齊,再把頭髮重新包好,放回了布袋裡。
這下就天衣無縫了。即使沒找到少年的屍體,綁架犯也無疑是布袋的主人。警察會再找一遍小河跟原野,最後放棄搜尋吧。
那麼,這隻布袋要放在哪兒呢?猶豫再三,我決定把它收進桌子的抽屜裡。藏在臥室裡可能更自然,但還是得放在能被人看到的地方。擺在賬簿和支票簿的旁邊,應該誰都會瞧一瞧裡面。
我拿著雜誌走上閣樓。他的性格似乎一絲不苟,臥室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雖然是匆忙起床,脫掉的睡衣卻依然疊得整整齊齊。我對弗魯瓦薩爾有點兒刮目相看了。
床頭櫃上的相框裡有他和女友米雷耶·喬丹的雙人照,還有自己騎在車上的颯爽照片。我把雜誌擺在了旁邊。當然,這上面也沾好了他的指紋。
開朗運動員的另一面或許會令人大跌眼鏡,可現實中這樣的人並不罕見。任何人都在外人面前戴著面具,老師跟牧師也不例外。
做完這些準備後,我開始了搬運工作。首先得把沉睡的弗魯瓦薩爾搬到車子旁,讓他坐在副駕駛座上。這項工作特別費力,好不容易才不留痕跡地幹完了。接著,再把他心愛的賽車塞進車裡。最後從弗魯瓦薩爾的口袋裡摸出鑰匙,關掉電燈,鎖上大門,這下終於可以出發了。
從這裡行駛三百米,就會來到河邊的土壩下面。在土壩下方停好車後,我把腳踏車和弗魯瓦薩爾依次搬了上去。
土壩高約三米。儘管有石階,可在黑暗中揹著成年人爬陡坡卻不是件易事兒。千辛萬苦爬到頂後,我氣喘吁吁,胸口難受。
土壩路面狹窄,不知道有沒有兩米寬。放下行李後,我用手電筒一照,發現河水比預想中漲得厲害。焦油般的漆黑水流近在咫尺,我有種快被吸入地獄的錯覺。
正在此時,睡著的弗魯瓦薩爾突然呻吟了一聲。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令他清醒了過來?仔細一想,弗魯瓦薩爾是成年男性,身體也健壯,安眠藥的分量可能太少了。趕緊動手吧!說不定這是上帝的警告。
我恢復了清醒,奮力把弗魯瓦薩爾的腳踏車和他本人推進了黑色的水流中。
巨大的水聲與翻騰的水花令人毛骨悚然——然而,這也只是短短一瞬。不一會兒,四周又被原本的寂靜所包圍。
我再次用手電筒照亮河面時,弗魯瓦薩爾和腳踏車早已被黑色的河流吞沒。
總算結束了……我深深地吁了口氣。看到這番狀況,應該沒人懷疑他是在晨練時不小心掉進河裡的吧。
等太陽昇起,弗魯瓦薩爾溺水的屍體浮上水面時,我已經在村公所上班了。他是拉博裡最好的運動員,我只管為他的死亡表示哀悼就行。而得知這位好青年其實是可恨的綁架犯後,我只管做出驚愕的表情就行。道恩也不會再懷疑我了。
我立刻踏上了歸途。
*
清晨,寒冷的空氣開始微微泛白,戈拉茲德宅今天也在傲然展示著它威嚴的黑色外表。
安東尼婭應該還在睡覺。我下車的時候小心翼翼,以免發出聲響。七點上班的女傭們要來了。不能讓她們知道我不在家。杜邦夫人大概還在等我回來吧。
然而,情況有些不對勁兒。別說大門口,門廳也沒見到前來迎接主人的忠誠管家。她究竟幹什麼去了?
我站在門廳環視了一圈,還是沒見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