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從拉博裡去往芃休,除了火車,還可以乘坐大巴。我上午十點前離開戈拉茲德宅,在巴士上顛顛簸簸,到芃休時已經十一點多了。約定的時間是十一點半,所以剛好踩點。
儘管拉博裡村的店鋪可以滿足最低限度的需求,但如果要購物吃飯,還是得來芃休。習慣農村生活後,我總算體會到了鄰近小鎮的存在價值。
雖說是鄉鎮,這裡好歹有百貨店和餐廳,電影院、美容院、各色服裝店、甜品店一應俱全。拉博裡的太太們聚在一起時,開場話題肯定是關於芃休的購物和用餐。
不過,第一次被保羅帶到這座灰濛濛的小鎮時,我還是愣住了,畢竟現實與想象中的鬧市相去甚遠。
華美氣派的建築整齊地排列在道路兩旁。有閃亮的櫥窗在裝點地上層。光鮮亮麗的男女在露天餐桌旁優雅地享受美食——這番令人興奮的風景連個影兒都沒有。
「這種四不像的鬧市,還不如被自然包圍的拉博裡。」
我一臉失望。
「因為你在跟巴黎做比較啊。」保羅用父親般的語氣說道,「在這兒找不到巴黎的東西。我從小就熟悉這座小鎮。但我可以肯定地說,如果要找拉博裡沒有的東西,這兒還是有挺多的。」
而實際上,保羅說得沒錯。
*
酒店「樂卡克」就悄然建在芃休鎮盡頭的路邊上。
當地常見的米白色土牆,搭配上暗灰色的屋頂,看起來簡單而樸素。整潔的小店只有四間客房,有一股隱秘居所的味道。我繞到房屋側面,只見後方空地上停著讓-路易的藍色雷諾。
在門口迎接我的盧克,是「樂卡克」的老闆兼主廚,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一看就很像廚師。四十五六歲,清透的皮膚白裡透紅,算是法國隨處可見的標準大叔。溫和的眼神令我稍微放下心來。
地上層是餐廳,客房似乎在樓上。現在時間還早,餐廳裡沒有客人。大概有團體預訂了這裡,店內把三張四人餐桌拼成了供十二人使用的餐桌。另外還有一張四人餐桌和兩張雙人小餐桌。比起餐廳,氣氛更像家庭小餐館。
牆壁的黑板上用潦草的字型寫著套餐選單。「今日午餐」有醃鯡魚和燉兔肉,甜品是覆盆子餡餅。難怪有一股誘人的燉肉香味。
店裡雖然僱了幫手,但基本上是夫妻二人共同打理。餐廳樸素卻整潔。
「嗨,戈拉茲德夫人,很榮幸見到您。我們一直在等您呢。」
「客氣了,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們。」
我們首先握手打招呼。
沉穩的態度給人以安全感。聲音也跟溫暖柔軟的手一樣,十分暖心。
「讓-路易已經到了,正在房間裡等您呢。」
明明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對方還是謹慎地壓低了聲音。
「好像是呢。我看到車子就停在後面……他經常來這裡嗎?」
聽到我的提問,盧克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對,經常。」
難不成讓-路易的幽會地點是這裡?疑惑瞬間湧上心頭。
盧克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表情嚴肅地補充道:「他是我夫人的恩人。」
他接著向廚房喊道:「吉吉!吉吉!」
吉吉似乎是盧克妻子的名字。沒過多久,一名中年女性推開廚房門走了出來,和丈夫一樣白皙豐滿。
「太太好。」
一看到我,她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
吉吉把秀髮隨意地綁在腦後,看起來就像褪色的麥秸,臉上幾乎沒有化妝。只有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讓人覺得她年輕的時候肯定很可愛。
結束了客套的問候,吉吉開始打量起我來。可能也因為她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吧。那笨拙的舉動一點兒都不像酒店的老闆娘。
我和讓-路易有什麼企圖,這對夫婦應該心知肚明。不然,戈拉茲德家的夫人怎麼可能來這種地方。然而,他們知道多少呢?跟讓-路易又是什麼關係?對此我還一無所知。
「酒店很不錯呢。好不容易來一次,可惜不能在餐廳裡吃飯。」
聽到我的話,吉吉頭一次露出了微笑。
她好像是一笑就顯得親切的型別。
「等會兒我們會把午餐送進房間的。」
看樣子還有客房服務,跟讓-路易的關係果然不一般。
「我這就帶您過去。」
吉吉走向通往一樓的樓梯。
最好別讓任何人撞見。我匆忙追了上去。
*
四間客房排列在東西兩側,讓-路易就在西邊的屋子裡等我。
柔和的陽光從南面的窗戶灑進房間,宣告著冬天的過去。簡樸的客房使人想到從前的客棧,沒有一點兒多餘的裝飾。並排而列的兩張單人床上罩著單調的白色毛毯和床單,看起來像修道院的禪房。床鋪對面只擺著小桌和座椅。
是讓-路易提議在「樂卡克」進行密談的。戈拉茲德宅自不用說,拉博裡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倆放心交談。經過那次秘密搜查後,我們都有意識地在他人面前避免接觸。
今天讓-路易應該會跟我講明計劃的全部內容。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又會採取什麼舉動。多年來的夙願終於要實現了,恐懼卻佔據了我的身體,我害怕得想要逃跑。
見到我之後,讓-路易像平常一樣沉默而恭敬地行了個禮。接著,他殷勤地搬出椅子讓我坐下。至少從他的舉動中,我感覺不到絲毫的焦慮或緊張。
「我在樓下見到了盧克跟吉吉。人看起來挺好的。我也不是要懷疑,但真的可以相信他們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如果這是廉價建築,那與隔壁的牆壁應該挺薄的。
讓-路易卻露出了淡定自如的笑容。
「沒關係,隔壁沒人。」
堅不可摧的自信從緊張的身體裡湧了出來。
「您不必擔心他們。對我來說,盧克是完全值得信任的自家人。而吉吉呢,她愛盧克勝過自己。」
「我就相信你說的。可是,你不會想把他們也拉入夥吧?」
我提醒道。
我不贊成把第三者捲入此次計劃。況且,夥伴越多風險越大。
「請您放心。」讓-路易立刻否定了,「我沒這個打算,也沒這個必要。如果他們要幫忙,不看、不聽、不記住任何事情就夠了。犯罪的只有咱們兩個。」
犯罪——我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仍有電流竄過脊背。
「讓-路易,」我的聲音不由得顫抖起來,「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再強調一遍,我的目的只是解開地下墓穴的封印,弄清楚躺在那裡的人是誰、什麼時候遇害的。絕不是親手製裁犯人。」
「我知道。」讓-路易老實地點了點頭,「不過,要解封地下墓穴,還有別的辦法嗎?只有讓戈拉茲德宅出現新的殺人案,逼著警察進入地下室啊,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有效的辦法了。不管我們如何強調戈拉茲德先生可疑,官員和警察也不會採取行動。這一點您應該清楚才是。」
「你說的對。」
這個我承認。
正因為明白,我才會出現在這裡。
「還有一個問題。你可能已經弄清了一切,現在只想著復仇。但我不同,我首先想知道戈拉茲德宅究竟發生過什麼。我要找出鐵證,讓保羅坦白真相。復仇的事情之後再考慮。」
「這我也知道。」
讓-路易直直地看著我。
「我沒想要殺害戈拉茲德先生。」
「也就是說,目前的目標是杜邦夫人?」
「沒錯。」
雖然事先已經猜到,但聽到他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我還是嘆了口氣。
在杜邦夫人房間裡發現的那條十字架項鍊——當時的讓-路易慌亂得不成樣子。她真的是可怕的殺人犯嗎?
彷彿在回應我的疑問一般,讓-路易接著說道:「顯然,她參與了戈拉茲德先生的殺人事件。就算沒有直接動手,也肯定是共犯。但問題在於,即使地下室解封、戈拉茲德先生的罪狀天下大白,要追究她這個共犯也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保羅會包庇母親?」
「對。哪怕他們的合作顯而易見,只要本人統一口徑,就難以證明共犯的事實。如此一來,她就會被無罪釋放。所以先發制人很重要。即便對方是女人,我們也絕不能手軟!」
他語氣激動,彷彿對方就近在眼前。
「你會有如此強烈的復仇念頭,是因為深愛著項鍊的最後一位主人,而他們害死了那位女性吧?」
讓-路易點了點頭。
「對我來說,她是照進那座陰森宅邸的一道光。過去的我,不,即使是現在,我也不過是戈拉茲德家的奴隸,註定要在戈拉茲德宅度過一生。遇見她以前,我都沒發現自己還有一顆愛人的心。她為何會喜歡上我,這點至今還是個謎……但我們彼此相愛。和她度過的短暫時光,是我活在這世上的證據。」
「在芃休的這個房間裡?」
他再次無言地點點頭。
果然沒錯。
「可是讓-路易,即使那條項鍊在杜邦夫人的房間裡,也不代表主人就是被她殺害的呀!」
讓-路易眉頭一顫,說:「因為你一無所知。」
他擠出來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的憤怒與悲傷。
「太太,您能想象那名女性是怎麼死的嗎?那條十字架項鍊她一直隨身攜帶。佩戴別的項鍊時,也絕不會摘下它。因為這是她婆婆,也就是保羅先生的母親——露易絲夫人的遺物。對露易絲夫人來說,這也是自己的婆婆——克里斯汀夫人的遺物。那條項鍊是戈拉茲德夫人傳承了三代的護身符。
「她在英國坐丈夫的車,結果遭遇車禍。因為來不及打方向盤,車子撞到了路邊的大樹。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不僅上半身被壓扁,玻璃碎片還割斷了她的脖子。」
太震驚了。
保羅的前妻——她與讓-路易彼此相愛,結局卻如此悲慘!
讓-路易沒有理睬驚愕的我,繼續說道:「但是您想想,時刻都戴著那條項鍊的人,上半身被壓扁,頭也被割斷,項鍊怎麼可能完好無損。纖細的鏈條肯定會被碾碎,細金工藝的部分會沾滿深紅的血液,珍珠表面會佈滿傷痕。可您也親眼看到了吧?那條項鍊不是一點兒瑕疵、凹陷都沒有嗎?」
的確如此。我想起來了,纖細的鏈條和細金工藝的部分一塵不染,每一顆脆弱的珍珠都富有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