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9日 星期一

薩姆森·菲利普的律師事務所位於寫字樓的一層,離巴黎第八區的巴黎大皇宮很近。從香榭麗舍-克列孟梭地鐵站走過去只要三分鐘。地理位置絕佳,當然每月的租金也不少。

我急著找律師商量土地管理的事情——雖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今天我向村公所請了假,一大早就開車來到了巴黎。

同樣位於巴黎第八區的普萊耶音樂廳,是我在巴黎大學唸書時就很熟悉的地方,今晚有巴黎音樂學院管弦樂團的演奏會。如果明天也請假,我就能享受久違的現場管絃樂了,可這實在難以啟齒。

亨利·納瓦爾跟皮埃爾·蘭斯的失蹤事件依然找不到線索,馬蒂厄先生也心急如焚。

*

「我明天必須去巴黎找薩姆森商量案件。當天去當天回,時間還蠻趕的,你要一起嗎?」

昨天,我隨口邀請了一下安東尼婭。

這就是張簡單的石蕊試紙——你猜怎麼著,安東尼婭皺起美麗的眉毛,憂鬱地搖了搖頭。

「可惜我明天沒空,預約了理髮店。」

她嘴上是這麼說的,嘴角卻露出了花蕾般的微笑。年輕的肉體散發出清冽的香氣,也難怪男人像被花蜜吸引的蜜蜂一樣蜂擁而至。

和安東尼婭結婚以來,我感覺心裡第一次湧起了對妻子的憎惡。

「但是可以取消吧?」

我繼續堅持。

「不行呀,畢竟是我硬讓對方擠時間的。你瞧,頭髮都這麼長了。」

她優雅地捏起一撮頭髮。

果然被我猜對了。假如她的情人是巴黎男子,和我一起去巴黎就是單純地浪費時間;假如不是,陪我過去仍是浪費時間。

*

薩姆森是我在大學時候認識的。

他已逝的父親是位知名律師,而他徹底繼承了父親的事務所,年紀輕輕就有不少優質顧客上門惠顧。他不僅外貌瀟灑,對人際交往也是得心應手,很適合服務業。與從小揹負家庭重任、成年後必須娶妻的我不同,薩姆森現在也過著愉快的單身生活,但不知為何,我們從前就挺合得來。

老實說,就算薩姆森是安東尼婭的戀人,我也一點兒都不奇怪。他是個魅力十足的男人。可另一方面,他也是個忠心耿耿的人。我覺得他不會如此輕易地背叛摯友。

從拉博裡前往巴黎途中,我想起了與薩姆森之間的一件件往事。

訂婚、結婚、短暫的巴黎新婚生活——我們夫妻走過的每一個階段,都有薩姆森在旁邊關照。安東尼婭無疑是完全信任他的。在他們不經意間的小表情、遣詞用句、無心之舉裡,就沒有什麼線索透漏出兩人不可告人的關係嗎?

不行!如果用懷疑的眼神去看,那一切就都可疑了起來。可要是薩姆森愛安東尼婭,為什麼還鼓勵我跟她結婚呢?

到達目的地後,我把雪鐵龍停在路邊,推開了樓房入口的厚重門扉。進門後左轉,有一條鋪著紅地毯的寬敞樓梯,筆直地通往上層。陽光穿過大大的豎向長窗,令寬闊的樓梯平臺看起來明亮而祥和。

這裡簡直跟戈拉茲德宅可怕的螺旋樓梯天差地別,彷彿象徵著薩姆森·菲利普健全的人生。安東尼婭為什麼沒選他呢?

我緩緩走上通往一樓的樓梯,心裡一直在琢磨這件事兒。

薩姆森的事務所就在樓梯的左邊。推開用金字寫著「薩姆森·菲利普律師事務所」的大門,只見接待處坐著一個陌生的紅髮年輕女子。估計是我昨天預約時負責接電話的女性吧。不知什麼時候秘書換人了。

長得挺可愛的,身體和脖子稚氣而嬌弱,臉蛋又小又瘦,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來轉去,讓人聯想起了小鹿。我還沒報上姓名,她就睜大了眼睛。

「您好,請問是戈拉茲德先生吧?」

顯然,她在等待我的到來。

「嗨,保羅,你好嗎?」

剛聽到她的聲音,薩姆森便從後面的辦公室裡探出頭來。

鏡片深處能看到他那雙深邃的大眼睛。無憂無慮的笑容彷彿與一切虧心事無緣。

「一般般吧。鄉村生活讓我一下蒼老了許多。你還是那麼的優雅,真叫人羨慕。」

「哪裡優雅了。每天的工作多得要命。倒是你,正和新婚妻子過著和平健康的生活吧?」

薩姆森發出快活的聲音。

這個男人向來如此。從不深究事情的真相,甚至都沒注意到有真相這回事兒。

「只有不瞭解鄉村的人,才會讚美和平健康的生活。不然你也去拉博裡過新婚生活?我保證你三天就會投降。」

「就像不用辛苦勞動的人,才會讚美勤勞的喜悅一樣。不然你也試試律師吧。我保證你三天就會投降。」

我們相視而笑,誇張地抱在了一起。

接待室就在薩姆森辦公室的前面,大小約二十平方米。裡面有張大長桌,足以接待十餘位來客。內部裝潢大氣沉穩,牆上掛著昂貴的印象派油畫,這都是他那位法律界實力派父親的喜好,薩姆森本人倒是個非常現代的年輕人。

我們倆剛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薩姆森就命令道:「尼科爾!把檔案拿給戈拉茲德先生。」

新來的秘書似乎叫尼科爾。她把檔案放在桌子上,眼睛瞥了我一眼。

近距離一看,發現她沒有我以為的年輕。肯定過了二十五歲。不,說不定快三十了。她有種說不出來的寂寞感,眼角刻著細微的皺紋。

「這位是尼科爾,我表姐。現在在這裡當秘書。」

薩姆森介紹道。

「我是保羅·戈拉茲德。薩姆森,你都沒告訴我自己有個這麼迷人的表姐啊。」

聽到我的客套話,他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兩人完全回到了學生時代的語氣。

「是嗎?她今天一早就在期盼拉博裡城主的大駕光臨呢。放在以前,你就是這個身份嘛。」

「就算律師靠吹牛皮為生,你也給我收斂點兒吧。戈拉茲德家就是普通的鄉村地主。真可惜啊,要是這位姑娘早點兒來這裡工作,我就不會急著結婚了。」

聽到我們的對話,尼科爾像個少女般羞紅了臉。

看來尼科爾一把年紀還挺天真的。她低著頭,飛快地走出了接待室。看這樣子,說不定她真的在嚮往城堡生活。

薩姆森·菲利普的表姐兼秘書——她一定知道不少秘密吧。我必須利用這個女人。

我望著她單薄的背影,暗自思考了起來。

*

「尼科爾之前都在幹嗎?」

談完工作後,我把話題拉回了尼科爾身上。

「其實她剛剛離婚。」薩姆森小心地壓低了聲音,「她是熱戀結婚的,離婚時把孩子留給了丈夫。人消沉了好一陣子,害得我特別擔心。現在終於打起了精神,就先來我的事務所工作了。」

「難怪她看起來有些寂寞。多大歲數了呢?」

「什麼啊,保羅,你不會對尼科爾一見鍾情了吧?安東尼婭知道後會吃醋的。」

最後他用了開玩笑的語氣。

不過,其實我就等著他這麼說。

「唉,實不相瞞,安東尼婭她吧……」我非常自然地切換了話題,「這月初的週末,你見過安東尼婭嗎?」

「這月初的週末?沒有啊。」

薩姆森一臉愕然。

「這月初的週六日,也就是二月三號和四號吧……我們沒有任何聯絡,難道安東尼婭來巴黎了?」

「嗯。她好像說要來找你商量事情。」

我試著套他的話。

可薩姆森滿臉疑惑。

「不,我們沒有任何聯絡呀。」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好像才反應過來。

「找我商量……不會是你們的夫妻問題吧?」

他發出了擔憂的聲音。

如果這是演技,那也太厲害了。當然,我也沒有半點兒證據表明薩姆森·菲利普就是安東尼婭的情人。對方是道恩也不奇怪,也完全可能是別的男人。先不說結婚吧,想跟安東尼婭偷情的男人估計十根手指頭都數不過來。

我又深入了一步。

「實際上問題還蠻大的。安東尼婭有男人了。」

聽到我的話,薩姆森震驚地皺起了眉頭。

「你騙人吧?」

「不,是真的。」

「證據確鑿?」

「沒錯。」

薩姆森低頭沉思了片刻。

「對方是誰?」

他望著我的眼神明顯有些動搖。

「還不清楚。」

「這就不能確定她真的有男人呀。」

聽說不清楚對方是誰,薩姆森似乎放下心來,展顏一笑。

「安東尼婭沒有承認事實吧?」

他的聲音一下子開朗了。

「沒有。」

「還是說,你親眼看到她跟某個男人在一起?」

「沒有。」

「那就更不確定了嘛。你是不是想多了?新婚夫婦是容易發生衝突和爭執啦。」

薩姆森突然起勁兒了。

律師自然接手過離婚案件,這正是他的專長領域。

「保羅,即便是深愛彼此的夫婦,能盲目相信對方的時間也不長。最初可能只是點兒小摩擦,可長年累月下來,裂縫會越來越大。而一旦開始疑神疑鬼,對方無意間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會讓你胡思亂想。當然,有的人直覺確實準,抓到了出軌的蛛絲馬跡。可實際上,這種懷疑會在不知不覺間破壞掉夫妻關係。」

薩姆森平時就是這麼勸說委託人的吧。明明是個單身漢,卻說得底氣十足。

「就我所知,安東尼婭挺喜歡你的。她畢竟是個年輕女孩,被其他男人奉承兩句,也許是會有些飄飄然。但在她心底,她應該比誰都重視你。」

「這我也知道。」

我點點頭。

「此時此刻,我也相信她真心喜歡的只有我一個。她不笨,不會沒想到萬一發生什麼事兒,保護自己的人是誰。而且別看她那樣,她其實是個非常精明的女人,不會輕易放棄現在的地位和財產。

「但正因如此,我才無法默默地看著妻子跟別的男人睡覺啊。那個男人當然得接受社會的制裁。我這麼想,既是丈夫理所應當的權利,也是種義務吧?」

面對我的反駁,薩姆森似乎陷入了思考。

「何況這不是單純的疑神疑鬼。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我也不會跟別人說這些,哪怕是你。順便一說,我們結婚以來還沒吵過架,夫妻關係幸福圓滿。安東尼婭是打算徹底瞞過丈夫的眼睛啊。」

認真聆聽的薩姆森此時插嘴了。

「你有證據?」

語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身為律師,他應該理解事情的嚴重性吧。

「有。但我不打算給別人看,至少在現階段。再說,我壓根兒沒想過要同安東尼婭離婚。我愛她,需要她,只希望她能改正愚昧的行為而已。我們還年輕,就算有一點兒爭執,也一定能重歸於好。」

堅強丈夫的角色應該挺適合我。

薩姆森低頭盤著手臂,最後他抬起頭來。

「雖然你說不想展示證據,可真的不是你誤會了吧?」

「誤會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我斷言道,「那是決定性的證據。但薩姆森,我重申一遍,我沒有離婚的打算。我要拜託你的只有一件事兒,希望你查出安東尼婭的情人是誰。」

而頭號候補人就是薩姆森,實在好笑。

薩姆森露出了真心疑惑的表情。

「保羅,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作為你們夫妻二人的朋友,容我在這裡說一句,我不清楚安東尼婭是不是真的出軌了。可是,如果你沒打算離婚,最好停止這種無聊的追究。找律師調查妻子的品行,這就是不信任妻子的證據。信賴關係一旦破裂,就絕不會復原。

「你們該開誠佈公地聊聊,聽我的不會有錯。若能消除懷疑,自然可喜可賀。假如她向你坦白了不幸的事實,你也要用一顆寬容的心去接納,全都一筆勾銷。」

身為朋友,身為律師,他的忠告無可挑剔。

滴水不漏的發言叫人看不見背後隱藏的情感。

我煩惱地點了點頭。

「謝謝,我會試試的。確實我也有該反省的地方,突然就把尚未習慣婚姻生活的她關進了那種窮鄉僻壤。我應該多體諒她的感受。」

「現在開始也不遲。對了,要不你們倆一起去旅行呢?還沒度蜜月吧?」薩姆森鼓勵道。

「是呢,我會考慮的。」

我回了個微笑。

*

吃完午餐,我立刻動身返回拉博裡。假如安東尼婭的情人不是薩姆森,那我也得試探一下道恩。不能在巴黎消磨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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