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 星期三

這一天終於來了。

杜邦夫人下午會離開戈拉茲德宅。

「太太,明天下午我想請假。有事兒要去拜訪親戚家。」

昨晚,把礦泉水送來臥室時,杜邦夫人不緊不慢地提出了這件事兒。

似乎已得到保羅的同意。算是單方面的通知。

「哦。那你幾點回來?」

「最早也得晚上八九點。我已經交代了席夢,如果有什麼事兒,請您吩咐她。」

「也不用急著回來,你大概都沒有休息日的吧。偶爾可以放慢節奏。」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面無表情,語氣生硬。雖然傲慢的態度一如既往,可我不覺得窩火。

期盼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既已知道杜邦夫人是保羅的親生母親,那我千萬不能讓她產生懷疑。我決定等到兩人都不在家的時候再搜尋書房。

就算有通勤女傭,她們也不過是群小姑娘。沒有絮叨的管家盯著,估計都樂翻天了吧。席夢好像是其中的老手,但跟她傻乎乎的外表一樣,遠不算什麼聰明人。

而且,二月六號開幕的冬奧會成了全法國的焦點話題。廚房隔壁的女傭專用間也有電視機。反正沒什麼事兒,我猜她們不會在家裡瞎轉悠。

把回來吃午飯的保羅再次送出門後,我立馬開始了行動。如我所料,廚房隔壁傳來了電視節目聲和女傭的歡呼聲。我慢慢走上了螺旋樓梯。

書房在保羅臥室的旁邊。這裡和臥室一樣,可以從南面的窗戶望見門外的廣場。恰好便於秘密搜尋,即使保羅突然回來,我也能聽到車聲而立刻撤退。

書房平時沒有上鎖。我果斷地推門而入。

雖說比主臥小,但整個房間給人以明亮的印象,或許是朝南的緣故。四面牆壁的上方裝飾著戈拉茲德歷代當家與家人的肖像。

主要的傢俱有面向窗戶的大辦公桌和四個矮書架。書架上似乎放著房產方面的檔案。有些看起來年代久遠,紙上全變成了淺棕色的斑點。在我跟前,是用於商討事務的接待沙發,還有四個貼著牆壁的高大書架。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像樣的傢俱了。

我小心地抽出塞得嚴嚴實實的書籍和檔案,檢查後再放回原處。這項工作得繃緊神經。一不小心就可能留下致命失誤。什麼都還沒開始,我卻已經打退堂鼓了。

辦公桌旁有個小金庫。保羅還沒告訴我鑰匙在哪兒,也沒告訴我密碼是多少,所以沒辦法開啟。不過,金庫開關頻繁。畢竟裡面保管著現金、支票和各種合同。在保羅住院時,肯定是由讓-路易掌管金庫。怎麼說他都不會把秘金鑰匙藏在這裡吧。

總之,我不能猶豫。我決定從辦公桌開始。幸好搜尋臥室的事情沒有敗露。事已至此,我只能前進。

當我過度專注於一件事情的時候,就會看不見四周,像是被扔進宇宙的恆星一樣。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快三十分鐘。

我絲毫沒注意到書房的門開了。

「太太,您在這裡做什麼?」

緊張的聲音傳入耳中。

是讓-路易。

*

「讓-路易。」

我關上辦公桌的抽屜,然後轉過身去。

出乎意料的狀況令我一時語塞。

定睛一看,保羅的忠實看門狗已經愣住了,他一隻手握著門把手,一隻腳剛踏進書房。臉上的神情不像在責備,更像是疑惑。

我趕緊轉動腦筋。

必須設法利用這一狀況。

「能幫我關門嗎?讓-路易,你來得正好,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努力發出冷靜的聲音,可句尾仍然有些顫抖。

「是,太太。」

讓-路易順從地點點頭,靜靜地關上了門。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了接待沙發旁邊。就態度而言,起碼看不出對我的明顯敵意。

前當家埃德蒙·戈拉茲德先生對讓-路易有救命之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道恩醫生說的話。道恩醫生不否定讓-路易可能對戈拉茲德家心懷恨意。他對保羅的恭順態度是裝出來的——我的直覺說不定是準的。並且,保羅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玩弄讓-路易的忠誠。

當然,讓-路易也不一定是我的同伴。這我清楚得很。可就算如此,也有賭一賭的價值吧?

我坐在了接待沙發上。

「你也坐下吧。」

我用右手指著對面的沙發。

讓-路易看起來有些遲疑,卻還是老實地坐了下來。

「你已經知道我在這裡做什麼了吧?」

面對我的提問,讓-路易依然沉默不語。

或許在猶豫該怎麼回答吧。

我發起攻擊。

「不瞞你說,我在找地下室的門鑰匙。」

讓-路易仍舊一臉疑惑。

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最好讓他知道,我不是他的敵人,反而可能是他的同志。

「你能想象,我為什麼要跟保羅結婚嗎?我知道村裡人都是怎麼說的。然而,我既不是被保羅的容貌所吸引,也不是貪圖他的錢財地位。我只是為達成自己的目的,才選擇了結婚這一手段。我來拉博裡就是為了探索與復仇。」

讓-路易眉頭微鎖。

「我最愛的人,應該就在戈拉茲德宅的地下室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無論如何,我都要進入地下室。為此,你的幫助必不可少。」

「太太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聲音跟平時一樣低沉。

「因為我相信你肯定會站在我這邊。」我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你心裡肯定是一樣的想法。讓-路易,你老實回答,你的至親是不是也被埋在那片地下墓穴裡?」

感覺他頭一次出現了動搖的神色。

「太太,您在說什麼呢?」

比起提問,這更像呢喃。

「你被前當家埃德蒙·戈拉茲德先生救了一命。否定也沒用,我都知道。要不是他,你現在也被水泥埋進了地下室吧?」

讓-路易眼神閃爍。

確認這一點後,我乘勝追擊。

「埃德蒙·戈拉茲德先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覺得他兒子有恩於你也正常。可反過來說,你原本也是他們的敵人吧。你是什麼人,我不清楚,但你並沒有忘記對戈拉茲德家的仇恨吧?」

讓-路易沒有回應。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我。此前的他從未這樣過。

「所以有件事情得請教你,我無論如何都要弄到地下室的門鑰匙。它大概就藏在這間書房的某個位置。如果你知道在哪兒……」

「我不知道。」他沒有讓我說完,「不過,太太您究竟是什麼人?而且您有個很嚴重的誤會。封鎖地下室門的人不是保羅先生。它是二十四年前被前當家埃德蒙老爺關上的。為了永遠封印那座可怕的地下墓穴——門鑰匙當時就扔掉了。」

他的語氣十分堅定,彷彿在譴責我一般。

濃眉下的棕色眼瞳暗光閃閃。

「我是什麼人,現在還沒到公開的時候。」

我毅然決然地說道。

要是輸在這裡,那一切都完了。

「但就算不知道這些,咱們也可以互幫互助。難道不是嗎?」

讓-路易好像在沉思。

站在他的角度,會猶豫並不奇怪。假如我是讓-路易,也不會輕易同意如此危險的提議。

然而,他似乎做好了決定。

「好吧。」

開口時的讓-路易判若兩人。

「我很樂意互幫互助。不管真實身份如何,您的決心也不會有假。可我有個疑問:您認為鑰匙在這間書房裡的根據是?」

「我已經搜過了保羅的房間。那裡沒有。」

「但是,這裡也確實沒有。這間書房裡沒有任何我不知道的東西,哪怕是一張紙片。」

「你挺有自信的嘛。保羅就這麼信任你?」

「不,應該說恰恰相反。」

他的措辭中透著智慧。

「難不成你也找過鑰匙?」

我不禁提高了聲音,他卻默默地搖了搖頭。

「沒有。但出於某個原因,我確實把這間屋子搜了個遍,不光是桌子和書架,連肖像背面和傢俱下面都找過了。如何,您驚訝嗎?」

「你在找鑰匙以外的東西?」

「關於這件事兒,還沒到向您坦白的時候。」

讓-路易露出了大膽的笑容。

他接著問道:「對了,太太,您就沒想過,通往地下室的鑰匙或許已不復存在?」

「沒有。」

我一口咬定。

對此我信心十足。

「二十四年前,地下墓穴被埃德蒙·戈拉茲德先生給封死的訊息,是戈拉茲德家順勢編造的謊言。最有力的證據,就是最近還有人出入地下室。」

「真的嗎?」讓-路易屏住了呼吸,「您為何如此斷言?難道說,您看到有人在地下室了?」

「可惜我沒有。」

這下輪到我露出大膽的笑容了。

「在昏暗的燈光下,從螺旋樓梯往下望,只能隱隱看到黑暗的地獄深淵,但咱們可以用強光手電筒呀。讓-路易,你知道我最先幹了件什麼事嗎?我把一枚法郎扔進了那個螺旋空洞。地下室的底部比我想象的深多了,連地板也沒鋪。硬幣垂直落下,掉在了裡面。後來,不管我什麼時候往下看,黑暗的底部都能反射手電筒的光芒。

「但等我從巴黎回來後,你猜發生了什麼?法郎消失了。而這意味著什麼呢?在我離開期間,有人悄悄溜進了地下室,還不小心踢走了硬幣。」

「這怎麼會!」讓-路易呻吟道。句尾有些顫抖。

我正面對著他。

「真的。我說謊有什麼好處?假如我離開的時候,有人進了地下室——且那個人不是你,那結論只有一個:保羅趁我不在的時候進了地下室。」

讓-路易沒有立刻回答我。

從剛才起,他的視線就一直定在半空中。

最後他一臉蒼白地喃喃道:「太太,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不懂他提問的意思。

「意味著什麼……」

讓-路易凝視著困惑不解的我,尖銳的目光不禁令人顫抖。

隨後,他用緊張的聲音告訴我:「這座房子裡,又開始殺人了。」

*

「您知道最近拉博裡村鬧得沸沸揚揚的失蹤事件吧?」

讓-路易壓低了嗓門。

我們原本隔著茶几,可不知何時兩人的頭湊到了一起。

「知道。」

我點點頭。

好像是村裡的少年接連失蹤,聽說還進行了大規模的搜尋。可老實說,我對村裡的事情不怎麼關心,腦子裡全是自己眼前的問題。保羅在村公所上班,按理說我應該能聽到各種訊息,可我們幾乎沒談及此事。

「那您也知道失蹤的都是十幾歲的少年吧?」

「當然。可這件事不會跟戈拉茲德宅有關係吧?」

「您覺得沒關係?」

讓-路易再次凝視著我。

「第二起事件也發生在您離開戈拉茲德宅的時候。這難道是偶然嗎?」

我脖子上感到一陣涼意。

「你的意思是,保羅殺害了他們,把屍體搬進了地下墓穴?」

我也壓低了聲音。

讓-路易的眼神好像猙獰了一瞬。

「否則無法解釋他為何要趁您離開時悄悄溜進地下室。要處理屍體,地下室是最方便的地方。連警察都不敢踏進戈拉茲德宅。只要把屍體裝進木箱、填上水泥就可以了。完全不用擔心被人發現。我說得不對嗎?」

他似乎不想對保羅用敬語了。

「假如是這樣,動機又是什麼呢?保羅為何這麼做?」

「可惜我並不知道。但老實說,我從前就覺得保羅先生舉止可疑。這樣我有些明白了,現在只能肯定,他是個變態殺人狂。」

讓-路易繃緊了淺黑色的面頰。

「要是這樣,咱們就沒時間磨蹭了,得趕緊開始行動。」

「你打算做什麼?」

「先搜尋杜邦夫人的房間。她是戈拉茲德宅的主人,家裡的每個角落都在她的掌控之下。無論是誰,把屍體搬進地下室時都不可能躲過她的眼睛。杜邦夫人肯定是保羅先生的幫兇。」

「你知道她是保羅的親生母親?」

「當然了,在這座房子裡進進出出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兒。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埃德蒙老爺死後仍是一副女王做派。我覺得地下室的鑰匙也可能不在保羅身上,而是在杜邦夫人身上。」

「確實。你發現盲點了。但她的性格非常謹慎,外出時應該上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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