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9日 星期一

一個人開車十分愜意。穿過塵土飛揚的巴黎市中心,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田野。冬季的田園寂靜無聲,沒有任何東西來刺激我敏感的神經。

我手握著方向盤,腦子裡胡思亂想。

唯一的好印第安人是死去的印第安人。想到菲利普·謝里登將軍的這句名言,我不禁放聲大笑。在美國西部開拓時期,他曾於謝南多厄河谷戰役中立下功績。

好妻子是死去的妻子——但對我而言,妻子必不可少。且作為妻子,安東尼婭滿足了一切理想條件。我之所以生氣,不是因為她有男人了,而是她在欺騙我,還有個暗地裡嘲笑我的男人。

我愜意地駕駛著雪鐵龍,心卻在不知不覺間遠離了安東尼婭。其他事情開始佔據我的大腦。不是別的,正是前些天讓-路易提到的佃農——科雷特一家人。

科雷特的父親一病不起,生活貧困不堪。可令人寬慰的是,兒子打算努力繼承農業。十五歲的兒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呢?父親雖是個邋遢人,兒子卻說不準。

科雷特家的田地剛好在我回去的路上。機會不錯,我決定順路看一眼。

我是第一次來科雷特家,搖搖欲墜的小房子看起來比納瓦爾家更為寒酸。塵埃、瓦礫與土牆融為一體,支撐著岌岌可危的屋頂。聽說科雷特病倒於三年前,恐怕以前身體一直就很虛弱,無法賣力工作。

我敲了敲屋門,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慢悠悠地探出頭來,大概是家裡的大女兒吧。鄉村女孩的紅臉蛋好似熟透的紅蘋果。她似乎不認識我,顯得很疑惑。

「我是保羅·戈拉茲德。」

我剛報上姓名,女孩就像小豬一樣瞪大了小小的眼睛。

她目瞪口呆,一言不發地縮了回去。

「哎呀,戈拉茲德先生!」

接著出來的是母親,一看到我便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她以前大概跟女兒一樣有張紅潤的圓臉,可長年的辛勞讓她顯得格外滄桑。衣服上滿是汙垢,褪色到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衣襬跟袖口也皺巴巴的。

她慌亂地揮了揮手。似乎想請我進屋,但在門口可以看到,室內跟室外一樣盡是泥巴。房間裡還瀰漫著病人的氣味兒,我實在不想進去。

「不,也沒什麼事兒。」

我趕緊揮揮手,悄悄從門口挪開腳步。

「我正好路過,就順便來看看。科雷特的病情似乎不樂觀,但你們不用擔心錢的事情。讓他好好休養吧。我來就是想說這些。」

「呀,先生!」

母親再次發出尖銳的叫聲。

揉搓的雙手粗糙得叫人心疼,足以證明這雙手經歷了殘酷的農活。

「太謝謝您了。」

「對了,你兒子快滿十五了吧。」

我試著用平常的語氣來引導。

「對,託您的福。」

母親點了點頭,向家裡喊道:「托馬!托馬!」

「兒子現在能幫點兒忙了……他以後會拼命幹活的,還請您好心多給點兒時間!我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的。」

我敵不過農婦的央求,她還操著一口鄉音。

我往後更退了一步,可看見被母親叫到門口的托馬·科雷特時,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他絕不算美麗。眼睛細長,嘴唇厚實。臉上毫不掩飾對殘酷命運的敵意,甚至有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覺。天氣寒冷,他單薄的身軀只穿了件有點兒破爛的衣服,整個人卻有種狼一般的野性,渾身散發著剽悍的野獸氣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先前見過的每一位少年都截然不同。我心中別無他想。這等珍品難得一遇。真是不虛此行。

「托馬,這是戈拉茲德先生。好好打招呼。」

在母親的敦促下,托馬默默地低下了頭。

他嘴唇繃得緊緊的。頑強的眼神在抗拒一切阿諛奉承。渾身閃耀著清冷的光芒,我感覺有一股電流竄過後背。

「托馬,你也好好求一求先生啊。」

而我制止了母親的一番好意:「不必了。」

我直直地看向托馬。

「我聽讓-路易說了,我不會為難認真工作的人,會一直等到你們付得起地租的,加油。」

「好的,先生。」

聲音稚嫩而凜然。

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今天到此為止,後面再慢慢考慮如何實施。

*

抵達道恩的診所兼私邸時,太陽已經落山。

氣溫陡然下降。當然,門診時間早已過去。道恩一身輕鬆,無須顧及任何人。就算跑去芃休的酒吧也不奇怪,但幸好他在家裡。

鮮紅的雷諾鎮守在門前的老位置上。

「保羅!你怎麼這時候過來?」

離晚餐還有點兒時間,但他似乎已經喝了不少餐前酒。請我進屋時,道恩渾身都是酒味兒。

「你怎麼回事兒啊?喝了這麼多。」

我的話可能聽著刺耳,道恩惡狠狠地瞪著我。

「就是平常的燒酒啦。」

他目光呆滯。

大概被目標給拒絕了吧……難道對方是安東尼婭?不,不可能。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今天的巴黎之行,我從一開始就決定當天去當天回。此刻,安東尼婭應該在家乖乖等我回來才對。

「難得來一次,要不要喝一杯?」

道恩也不管我的回覆,直接從櫥櫃裡拿出了香檳杯。

他豪爽地把頂級香檳倒進杯子裡。酒瓶已經空了一大半。一邊喝小酒,一邊慢慢打探也不賴。

「上次的安眠藥沒了?」

「不是。」我右手接過酒杯,揮了揮左手,「今天是有事兒想跟你商量。」

「哦,什麼事兒?」

「其實是關於我太太的事情。」

說到這裡,我吞吐了起來。

我得扮演好煩惱的丈夫,必須表現得有點兒猶疑。

道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莫非敵人也動搖了?不,光憑這一點還無法斷定。或許只是刺激到了他卑劣的好奇心。

「最近,安東尼婭不太對勁兒。前一秒還歡欣雀躍,下一秒卻突然動怒。一會兒心神不寧,一會兒又莫名惆悵。起初,我以為是因為沒適應環境。可好像沒這麼簡單……感覺她有事情瞞著我這個丈夫。我就想,她有沒有跟你說過自己身體不舒服。如果只是精神上的問題,那倒還好,但萬一有什麼重大疾病……」我語氣沉重地說道。

「我覺得那不是病,而是已婚婦女特有的症狀。」道恩不愧為老手,首先來了句輕巧的敷衍,「上一秒歡欣雀躍,下一秒歇斯底里。再加上對丈夫有所隱瞞,拉博裡的太太們大半能對上號。」

與拉博裡大半太太關係親密的男人如此說,那就不會有錯了。

可不知怎麼的,道恩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但我是個醫生。哪怕丈夫找上門來,我也不能透露病人的隱私。這點你也清楚吧?」

「當然。」

「場面話到此為止。老實說,你不需要擔心。夫人沒找我聊什麼特別的。不過,保羅……」

他透過無框眼鏡,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心裡不由得一陣驚慌。

「夫人是從什麼時候變得不對勁兒的?」

「我想想。」

我小心地斟酌用詞。

「大概一個月前吧?」

這個長度應該比較穩妥。

道恩深深地點了點頭。

「如果夫人最近出現了情緒不穩定,這說不定是精神方面的原因,但原因或許更為單純。我直接告訴你吧,她可能懷孕了。你有頭緒了嗎?」

我感受到了一股地動山搖般的衝擊。

安東尼婭懷孕了?仔細一想,這完全有可能。為什麼之前我沒想到?

我忽然注意到道恩銳利的眼神,看來他酒醒了。我本打算刺探他的,可被套話的人說不定是我。

「要是真的,那我還挺高興的。」我竭力忍住了,「可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她應該很清楚我想要個孩子呀。」

「如果性急弄錯了,豈不會害你失望嘛。她大概在等一個確切的結果吧。只是……」感覺鏡片深處的目光又尖銳了起來,「假如這不是懷孕的跡象,就得考慮神經衰弱的可能了。拉博裡壓抑的生活,也許對夫人造成了精神上的壓迫。」

「她最近也在慢慢擴大拉博裡的交際圈,比如去參加教堂活動。」我嘆了口氣,「啊,就是那群罪孽深重的婦女舉辦的慈善活動。」

道恩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那群人好像特別喜歡慈善晚會和懺悔,如果說慈善晚會是買新裙子的藉口,那懺悔便是犯罪的最佳藉口。要是沒有罪行可坦白,也就不能向牧師懺悔了。為此,她們得先犯下罪行。」

這麼多年來,道恩應該為她們的罪行做出了不少貢獻吧。他的嘴角漾起了笑意。

即便其中有安東尼婭,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可道恩接下來卻把話題轉向了出乎意料的方向。

「不過說真的,夫人神經過敏,或許跟現在震驚拉博裡的失蹤案有關。綁架犯就潛伏在身邊,對年輕女性來說恐怕特別嚇人吧。」

道恩為什麼要提這件事兒?

一種難以名狀的擔憂猛地向我襲來。

「雖然失蹤的都不是年輕女性。」

我本想雲淡風輕地接下去,卻說得磕磕巴巴。

不知道恩有沒有發現我的動搖,他繼續說道:「但依然很恐怖啊。畢竟犯人和動機都還不清楚。何況令內是外地人。懷疑哪個村民都不奇怪。即便是我,一想到以前是自己病人的孩子可能遇害了,心裡也無法平靜。對了,這麼一說……」

就像威脅獵物的貓咪一樣,道恩莫名地停頓了片刻。

他依然直勾勾地盯著我,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保羅,你好像也見過亨利·納瓦爾?應該記得他吧?前一陣子你來這裡的時候,亨利因為感冒而找我看病了。」

「有嗎?」我回答得模稜兩可,「好像是有個高中男孩。他就是亨利·納瓦爾?」

「嗯。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是個乖巧的孩子。我很難相信那麼膽小的孩子會離家出走。果不其然,接著出現了第二起事件。」

「皮埃爾·蘭斯吧?道恩醫生也認識他嗎?」

「當然了,這一帶的孩子都是我的病人。不過,皮埃爾很健康。長大後就沒怎麼給他看過病了。保羅啊……」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知不覺間,兩隻酒杯都空了。香檳瓶早已空空如也。道恩暫時打住了話題,悠然站起身來,從櫥櫃裡取出兩隻高腳杯。

他拿起白蘭地酒,將琥珀色的液體緩緩倒入杯中。

「皮埃爾失蹤的那天吧,下午剛好有電話找我。我去給蘭斯磨坊附近的人家看病,回來的路上,撞見你的雪鐵龍從磨坊旁邊的小道開了出來。」

不可能吧!我嚇得身子一顫。

道恩靜靜地搖晃著高腳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我就想,你當時有沒有看到皮埃爾的身影?他經常在後面的空地上玩耍。」

「沒有。」

我拼命擠出了這句話。

既然被看到了車子,我最好就別否認自己去過磨坊附近。道恩不可能看錯黃色的雪鐵龍,拉博裡村開黃色雪鐵龍的人也只有我。

「沒注意呢。要是看到,我早就告訴警察了。那天就是想開車兜兜風,也沒遇到什麼可疑的車輛。」

「也是。」道恩同意得很乾脆,「我對那些孩子視如己出,就在想能否找到什麼線索。確實,我想的東西警察應該老早就討論過了。」

*

後來,我和道恩聊了些什麼呢?我是什麼時候告辭的呢?在醉酒的狀態下,又是如何開車回到戈拉茲德宅的呢?我已然沒有記憶。

安東尼婭滿臉擔憂地出來迎接我。我只告訴她自己在道恩家裡喝多了,接著早早地回到了房間。

我晚餐也沒吃,就這樣躺在床上。我已被打擊得垂頭喪氣。

為了讓自己顯得從容不迫,我故意把話題集中在失蹤事件上,喝了一杯又一杯,以防對方察覺我內心的緊張。老實說,我不清楚道恩有什麼想法,甚至無法確定他有沒有懷疑我。

也許他只是想起當時看到了我的車,想得到點兒目擊情報而已。然而,我隨即打消了這一樂觀的猜測。

道恩疏忽大意洩露了底牌,我應該為此高興才對。道恩喝得醉醺醺的,終有一天會後悔得要死的吧,為自己給了殺人犯反省與逆襲的機會。

不行。我又想了想,若以為幹掉道恩就能高枕無憂,那隻能說我頭腦簡單。萬一道恩早就把我的疑點告訴給了警察呢?在這種情況下襲擊道恩,就是正中他們下懷了。

要不再跟道恩仔細聊聊,摸清他的老底?不,這也不行。一不小心,反而會加深他的懷疑。

既然如此,解決方式只有一個,洗清我的嫌疑即可。而方法也只有一個,我編造出綁架案的犯人即可。

我被自己的主意給笑到了。就這麼辦,這就是完美的結論。

我躺在床上,在夜色中思量著村裡的居民。要特別注意獨居男性——馬蒂厄先生的話語迴響在耳畔。

最後,有一個男人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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