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2日 星期一

「我最近胃不大舒服……要不要找道恩醫生看一看呢?」

我嘀咕道。保羅關好車門,身子轉向了我。

吃完早餐,我走出戈拉茲德宅的大門,為在村公所上班的保羅送行。

今天是久違的晴天,而且沒有風。天氣正適合散步。

「真可憐。是胃疼嗎?」

保羅盯著我的臉。

「嗯。不過沒那麼嚴重。」

「因為生活不習慣而累了吧?你好好休息兩三天。如果還是沒好,就去開藥吧。」

他看起來既像在擔心,又像在試探。表情實在微妙。

我說胃不舒服,也不全是假話。每次一高度緊張,我就會胃絞痛。當然,我另有目的。要跟道恩醫生單獨交談,最好的辦法就是裝成病人找他看病。

確認保羅的雪鐵龍冒著濃煙離開後,我走向了大門旁邊的電話室。

杜邦夫人和女傭們一清早就忙著洗東西。

薩姆森·菲利普還在自己的公寓裡。因為身邊有秘書,我決定儘量不給事務所打電話。

「早安,難道你還在睡覺?」

只要把電話室的門關緊,就不用擔心聲音傳出去。我的聲音不禁歡快起來。

「嗨,早上好。」

聽筒裡傳來了薩姆森迷迷糊糊的聲音。

「怎麼樣,你還好嗎?」

「嗯,託你的福。你呢?」

「謝謝,我很好。對了,你現在從哪兒打的電話?」

薩姆森不安地詢問道。

他在為我擔心。

「戈拉茲德宅。不過沒事兒,我周圍沒有人。我今天準備去搜搜保羅的房間。」

要是錯過今天,不知何時才能等到下一次機會。

讓-路易今天一整天都要外出辦事,還遇上了絕佳的洗衣天氣,杜邦夫人正奮力指揮眾人清洗大件物品。

剛才也是,年輕的女傭們在後院張開雙臂,忙著晾曬床單。其中,特大號床單的邊長足足三米。這是結婚之際,保羅在巴黎春天百貨訂購的特製品。枕套跟其他的床上用品一樣,保羅的繡著「p」,我的則繡著「a」。

床單每天都會更換,所以洗衣房的大簍子裡總是堆滿了待洗物品。保羅有潔癖,對亞麻布上的汙漬、泛黃特別在意。餐廳的長餐桌上鋪著一塊蕾絲桌布,它的清洗工作比床單還要麻煩,杜邦夫人自然繃緊了神經。

在清洗衣服的這天,不管我在臥室裡幹什麼,她都沒空關注。

「但你必須小心行事。別忘了你身邊全是敵人。」

「我知道。可如果畏首畏尾什麼也不做,到時候就會一無所獲。這是你教給我的話呀。」

薩姆森聳肩的樣子彷彿浮現於眼前。

薩姆森無疑是愛我的。然而聰明的他,知道我現在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語,而是實質性的幫助。他曾百般反對我同保羅結婚,但最後還是妥協了,顯然也是因為他愛我。

薩姆森把我當作優秀的心理醫生推薦給了保羅。假如沒有他的幫助,我現在就不會在拉博裡。

「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錯,保羅肯定有地下室的門鑰匙。我會想辦法找出來的。」

聽筒那頭傳來了深深的嘆息。

「對了,我打算在下個月的第一週或第二週去巴黎。」

我改變了話題。

「你方便嗎?」

「當然,我隨時歡迎你的到來。你還要住女友們的公寓嗎?」

這自然是玩笑了。

我彷彿看到了薩姆森咧嘴一笑的表情。我在巴黎居住的「酒店」,正是薩姆森的公寓。

「是啊。因為我是蕾絲邊嘛。」

我也不禁笑了起來。

可薩姆森又恢復了嚴肅的語氣。

「你千萬別心急啊。我擔心死了。」

「別擔心。要是有什麼事兒,我會立馬通知你的。那我差不多掛嘍。」

「親愛的,我愛你。」

薩姆森戀戀不捨的聲音在我耳畔縈繞。

「我也是。」

我輕輕放下了聽筒。

*

雖然我一開始鬥志昂揚,可搜尋卻以徒勞告終。

我搜遍了保羅的臥室兼起居室,就是沒看到類似鑰匙的東西。

兩間主臥曾是歷代當家夫婦的起居室,幾乎是同樣的大小、同樣的構造,大部分傢俱、日常用品也一樣。每個房間都擺著特大號的雙人床,這難道是美好舊日留下的證明?因為在那個時代,夫妻雙方都會把情人帶回房間,享受偷情的樂趣。兩個房間配備了大型彩電,當然不會出現搶電視的問題。

說到不同之處,就是保羅的房間沒有梳妝檯和五斗櫃,但有音響裝置和唱片架。這些是保羅視若珍寶的秘藏,除他以外的人都不能觸碰,哪怕是杜邦夫人。這裡是藏鑰匙的最佳地點,然而我也沒找到。

牆壁、天花板、地板自然沒有動過的痕跡,似乎也沒有隱藏的架子或抽屜。

不過,保羅的性格非常嚴謹。即使用的是寬敞的兩頭沉辦公桌,上面也沒有擺放一件多餘的東西。不僅是桌面,抽屜內部也被整理得井然有序。照這個樣子,鋼筆的位置稍微挪動一下,恐怕都會被他立刻發現。

定製的衣櫃和櫥櫃一模一樣,搜尋是門耗費心力的工作。我心裡有種止不住的衝動和些許內疚——我冒著巨大風險同保羅結婚,就為了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

如果這裡沒有,那下一個可能便是保羅的書房。然而時鐘已接近正午,今天沒有時間了。

而且要進入保羅的書房,得先離開臥室去走廊。最好選個不會被杜邦夫人撞見的時間。

薩姆森說得對,不能心急。

一定有機會的。

*

今天的午餐是洋薊沙拉配雞肉濃湯,甜點是紅酒煮梅乾。

濃湯是把雞和蔬菜直接放在大鍋裡,加水燉煮而成。洋薊用的罐頭,梅子則是預先備好的。忙碌的日子自有一套選單,可味道依然不錯,不得不承認杜邦夫人作為管家的實力。

又一次把回來吃午餐的保羅送走後,我開始了行動。

首先得換衣服。糾結了半天,最後我選擇了白色領子的棕色羊毛裙。年輕妻子的清純打扮應該比較合適。

我走上二樓,悄悄看了眼被服室,杜邦夫人和女傭們正忙著熨燙。

她們用熨斗仔細地將褶皺熨平,蒸汽噴在高階的厚床單上。這項工作需要細心和耐心。把邊長三米的正方形布匹疊得一釐米都不差,無疑需要熟練的技巧。被服室牆上的櫃子裡,已經堆了幾件整理完畢的純白床單。

女傭們的笨手笨腳似乎讓杜邦夫人煩躁不已。

「你!都起皺了啊!不許發呆!」

「要我說多少次‘不是這樣’,你才明白?真是拖後腿!」

杜邦夫人的罵聲傳了過來。

捱罵的是個小姑娘,說她還是孩子也不為過。每每響起尖銳的聲音,她就會戰戰兢兢地愣在原地,如同害怕獅子的小鹿。今天人手不夠,杜邦夫人大概把家務生疏的村裡姑娘也叫來了吧。

對於打下手的女傭而言,掌管萬事的管家才是主人。在這位重量級人物面前,不諳世事的少奶奶跟大門的裝飾沒什麼兩樣。事實上,為了不影響杜邦夫人的心情,女傭們都在拼命幹活,壓根兒不會發現我在旁邊。

望著杜邦夫人冷酷的面龐,我突然想到了保羅的臉。保羅精緻的面容沒有一點兒多餘,如果給他填入厚厚的脂肪,刻上深深的年輪,我想到的,是張桀驁不馴的媼嫗臉龐。

第一次見到杜邦夫人,我就覺得那張臉莫名地熟悉……

而杜邦夫人也跟女傭們不同,似乎提前知道了我的到來。

即使我告訴她自己準備出門了,「太太,路上小心。」她也只是平靜地頷首致意,都不看我一眼。

對於這個女人來說,自己該侍奉的主人只有戈拉茲德的當家。不,說實話,少奶奶的存在就是管家的敵人吧。恐怕保羅過世的母親、過世的前妻都是如此——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也罷,我只管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好。

我穿上淺駝色的羊毛大衣,離開了戈拉茲德宅。

*

道恩醫生的診所(也是私邸)位於戈拉茲德宅通往市區的路上,大約在中間位置。離村子中心有點兒距離,但正適合散步走過去。

帶院子的獨棟樓反映了主人隨心所欲的單身生活,房子簡潔利落,也沒有盆栽鮮花點綴窗邊。院子裡雖有花壇,卻是一片荒蕪,未經打理。

診所的門前是停車場。從這兒往主道上前行十公里,就有一家裝置齊全的綜合醫院。重病患者自不用說,有車一族應該也更常去這家。

停車場很少被停滿,今天只有道恩醫生的愛車停在大門旁邊。

大門上掛著木牌,寫著「營業中歡迎光臨」。

就連診所也能讓人充分體會到這裡不是城市。沒有僱用護士,只有一個人坐診,估計看病時也不鎖門。我輕輕推開門,牧牛鈴響起了牧歌般的丁零聲。

進去一看,候診室竟意外的敞亮、現代。

裡面沒有病人的影子。光滑的米白色皮沙發上,只有道恩醫生一個人邊看報紙邊酌酒。

「哎呀呀,戈拉茲德夫人!你可算來了。」

道恩醫生向我一瞥,然後放下酒杯,立刻把右手伸了過來。

盼望已久的客人終於到來,他似乎喜出望外,語氣歡快。他透過銀框眼鏡看著我,眼神好似狩獵的雄鷹。待我放下手提包,他用那隻大手輕輕包住了我的右手。和保羅冰涼溼潤的手不同,他的手感如溫暖柔軟的紳士。

道恩醫生抬頭看著我,在我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胃不太舒服,所以過來開藥了。」

我刻意發出公事公辦的聲音。

「這樣啊,真可憐。那具體有什麼症狀呢?」

就算期待落空,他也沒露出明顯的失望表情,語氣極為自然。

可我疏忽大意了,沒有就關鍵的「症狀」制定方針。都怪我只想著看病的真正目的——收集資訊。

「沒什麼胃口。」

總之先說點兒無關痛癢的。

如果他讓我檢查,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這麼年輕,就胃口不好?」

道恩醫生驚訝得有些誇張。

「要是讓那些一心想減肥、同食慾做鬥爭的婦女聽到了,大概會特別羨慕吧。如果是尚未出嫁的姑娘,還有可能是相思病,但你是個幸福的太太。你想得到什麼原因嗎?比如懷孕……」

說著,他用左手摸了摸山羊鬍。

口吻充滿揶揄。

「不是。」

我不禁加重了語氣。

「那麼,食慾不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想想……應該是今年年初。」

「那麼早就開始了?都三個多星期了呀!可我記得,在馬蒂厄夫婦的跨年晚宴上,你一直都吃得很香啊。」

當時的烤肥鵝很美味,我還添了一份。難道他記得這件事兒?

這個人比我想象中的更不可小覷。照這麼看,他肯定也仔細觀察過我喝了幾杯波爾多葡萄酒。

「並不是吃不下東西,而是吃完後會胃疼。」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太嫩了。

不出所料,道恩醫生揚起了嘴角。

「不用擔心。我給你開點兒特別的藥品吧,包治萬病的特效藥。什麼胃痛,轉眼就能拋之腦後。不過在此之前,要先喝一杯嗎?你走了這麼遠,喉嚨都幹了吧?」

暗藏野心的眼瞳開始放出妖媚的光芒。

說不定這位情場老手比我想象的更厲害。我又重新整理了認識。

我得小心,不能露出破綻……被敵人牽著鼻子走可就糟了。

「不用了。」

我乾脆地拒絕了,他仍然一副紳士的模樣。

「那戈拉茲德夫人,請進診室吧。」

對方放棄得很爽快,出乎我的意料。

作者「深木章子」的其他小說

衣更月一族》《鬼畜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