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3日 星期六

新年到來後,天空始終陰沉沉的,天氣寒冷。不過,今天早上——不對,日期已經變了,所以是昨天,星期五,我早上起來一看,發現許久不見的和煦陽光照進了窗戶。

法國北部的冬季天氣令人心情沉悶。最近的狀態一直很抑鬱。可今天我有種諸事順利的預感。

安東尼婭似乎也一樣。這段日子時常露出憂鬱的表情,人也沉默了不少。

自打我開始在村公所工作後,一不小心就雜事纏身,都沒時間陪她了。而拉博裡還沒有能同她聊天的朋友。天氣糟糕時,也沒法出門散步,白天只能悶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對久違的巴黎之行,她哪裡是遠足的心情,根本就是欣喜若狂吧。

吃完早餐——新鮮出爐的長條麵包蘸黃油、手工果醬和歐蕾咖啡後,安東尼婭一臉愉快地站起身來。

「還好沒有下雨。泥濘會把鞋子弄得髒兮兮的。以前走巴黎的石板路時,我壓根兒沒想過這回事兒。」

她的出門套裝是珊瑚色布料配白色蕾絲邊,與棕色的秀髮十分和諧。

「明天什麼時候回來?」

「晚餐前回來。要我在巴黎給你帶點兒什麼嗎?要不要麵包、蛋糕什麼的?」

我們的早餐麵包都是女傭每天早上從村裡的麵包店買來的。味道還行,但必須承認種類不多。安東尼婭總是哀嘆吃不到美味的牛角包,現在應該特別期待巴黎的早餐吧。

今晚是她大學同學的聚會,她肯定會順便在熟悉的服裝店購物一番。

「不用了,親愛的。只要你能回來,我就別無所求。對了,酒店訂好了嗎?」

我用大方而柔情的眼神詢問道。

「我準備住希爾薇家。聚會都是在晚上開的嘛。」

希爾薇是安東尼婭的摯友,知名食品工廠老闆的女兒。最近,她父親給她買了一套巴黎八區的高階公寓。位置臨近凱旋門、香榭麗舍大道的奧什大街,是這類女人的嚮往。估計內部裝潢特別時髦。

「你會去薩姆森那兒嗎?」

我若無其事地問道。

薩姆森·菲利普是我的朋友兼顧問律師,我在土地管理方面的法律手續都交給了他。他在巴黎大皇宮附近營業,是位優秀的法律工作者,可仍然單身。給我們當證婚人的也是他。

「不,沒這個打算……你找薩姆森有事?」

安東尼婭一臉天真地反問道。

「沒什麼事兒。只是想如果你見到了他,就幫我問聲好。對了,你坐幾點的火車?」

我控制住急切的心情詢問道。

「八點二十分,拉博裡發車。要是錯過這班,上午就到不了巴黎啦。」

看來她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

「那沒多少時間了。我開車送你去車站。」

「太好了。行李好重,我把聚會穿的裙子、鞋子都帶上了。」

她的語氣非常自然。

「離開巴黎前給我打個電話,我明天也會去車站接你的。」

「謝謝你,親愛的。」

安東尼婭露出了向日葵一般的笑容。

*

在村公所的大時鐘正午報時前,我就溜出了辦公室。離下班還有五分鐘,可我也沒什麼重要的工作。

村公所前的廣場冷冷清清。包括村長在內的所有職員都會回家吃午飯,所以下午兩點前的村公所空無一人。也沒有居民在臨近午休的時候過來。

我坐進停在樓房後面的雪鐵龍,往山丘方向駛去。大家應該以為我回家吃飯去了。然而,我沒有回戈拉茲德宅,而是直接開向了田園地帶。我已經告訴杜邦夫人,今天不吃午餐。

目的地其實不遠。

從村公所向北前進五百米,有一所坐落在河畔的學校。雖然裡面彙集了小學、初中和高中,村民卻只是簡單地稱之為「學校」。從學校走到目的地大約要三十分鐘。但是,我不想因為什麼事情而錯過對方。

我在田野間的機動車道上緩慢駕駛。從方才起,就沒碰到一輛車子。

沒過多久,便出現了一座灰色屋頂、白色牆壁的小農房,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央。平淡無奇的樸素田舍,裡面住著平淡無奇的貧農家庭。從這兒往右拐,就進入了狹窄的田間小路。再前進兩百米,會發現小路已被樹蔭完全擋住,從機動車道上根本望不見。這點我早就確認過了。

停好車後,我走回機動車道附近。這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這點也確認好了。我等了不到二十分鐘,便看見那個瘦小的少年從學校方向走了過來。

纖弱的印象一如既往,腳步很輕。感冒似乎已經痊癒了。和前些日子一樣,他穿著寒酸的大衣,走路時微微低著頭。上午在學校盡情活動後,這個年紀的孩子當然會肚子餓了。他大概想趕緊回家吃午飯吧。

當少年離我十米左右時,我走上了機動車道。

「亨利·納瓦爾。」

我剛一齣聲,少年就滿臉驚異地停住了腳步。

看來他完全沒發現我的存在。膽小瘦弱的臉龐,嘴巴張得大大的,讓我想到了被釣起來的川鱒。

被陌生男人喊名字的驚訝,轉眼即消失無蹤。因為搭話的是個穿著講究的年輕男子,而且挺眼熟的吧。

我用溫和的語氣說道:「我叫保羅·戈拉茲德。還記得我嗎?咱們在道恩醫生的診所有過一面之緣。」

這下他似乎想起來了。

亨利露出釋然的表情,點了點頭。

「身體好些了嗎?」

「嗯。」

聲音小得有氣無力。

他的性格肯定跟外表一樣膽小怯懦,像只消瘦的野鹿。

我謹慎地開口說道:「很抱歉突然叫住你。但是被人撞見咱倆見面不大好。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亨利似乎沒有反應,只是默默地抬頭看著我。

我繼續說道:「我在村公所負責衛生管理。調查拉博里居民的健康狀況、指導監督醫保體制便是我的工作。亨利,其實有件事兒我必須告訴你,希望你別太吃驚。這件事兒非常重要,你要儘量對父母保密,現在有空嗎?」

在施加壓力的同時又不嚇著對方,關鍵就是句尾的發音要清晰。

不過,對於村裡的居民而言,保羅·戈拉茲德這個名字本身就充滿了壓倒性的威懾力。連十五歲的少年也一樣,亨利幾乎是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的車就停在對面。這裡冷,而且最好不要被人看到。咱們上車聊吧。」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邁開了步子,亨利則默默地跟了上來。

我停在了樹下的黃色雪鐵龍前。回頭一看,發現亨利到底是個男孩子——即使突發狀況令他不知所措,可在初次看到的光亮新車面前,他還是兩眼放光。

這種型號的小車,拉博裡應該僅此一輛。我剛開啟副駕駛座的車門,他就主動鑽了進去。

關上車門後,我故意慢慢地繞到駕駛座那邊。果不其然,列成一排的駕駛按鈕早已讓亨利看入了迷。

亨利沉浸在眼前的玩具中,全然沒發現駕駛座的門開了。他看得目瞪口呆,可似乎沒膽量伸手觸控。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探身盯著駕駛座,下顎都要貼在方向盤上了。

「你喜歡車嗎?」

我開口問道,亨利嚇得身子一顫。

「對不起。」

他發出膽怯的聲音。

「道什麼歉呀。隨便你看。」

我坐進駕駛座。

「男孩子對車感興趣很正常。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恨不得自己能早點兒開上車。你用這隻手摸摸座位。滑滑的,很好聞吧?新車還沒買多久呢。全是皮革做的。怎麼樣,喜歡這輛車嗎?」

我用快活的語氣問道。

「喜歡。」

他老實地點了點頭。

「你父親有車嗎?」

這件事我也提前查清楚了。

納瓦爾的父親雖不是戈拉茲德家的佃農,卻是個嗜酒如命的貧困農夫。別說雪鐵龍的新款車了,連一輛小破車都沒有。

「沒有。」

他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那下次有時間,咱們一起去兜風吧?後排座位都是空的,你可以帶上三個朋友。」

我漫不經心地提議道。

「真的嗎?」

亨利今天第一次這麼大聲。

有生以來頭一回兜風,還是坐雪鐵龍的新款車!這孩子會興奮也無可厚非。從眼紅羨慕的同學中募集同行夥伴,僅限三人。戈拉茲德先生說可以帶三個朋友——要選擇誰,自然全看亨利·納瓦爾的心情。

春風得意的自己大概已浮現在眼前,他的嘴角不覺放鬆了下來。雖說已經十五歲了,可終歸是個孩子。他完全放下了戒備心。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真的,不騙你。但是亨利,在此之前,我必須跟你說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吧?」

我說得很嚴肅,看得出亨利心中早已料到這一刻,表情頓時乖巧起來。

「我告訴過你,我是拉博裡的衛生管理官吧?其實,前陣子法國政府的衛生局給我寄來了一封機密通知。據說,現在有一種特殊的傳染病正在國內迅速擴散。儘管發病的只有一部分人,但傳染性特別強。如果放任不管,可能就會出大事兒,發展成嚴峻的事態。

「說到具體是種什麼樣的病,剛開始會出現類似感冒的症狀,身體發熱。這些都是早期症狀。待到痊癒後的兩三週,全身又會冒出膿包一樣的疹子。這是第二階段。起初身上瘙癢難耐,沒幾天便開始疼痛,渾身流膿出血。變成那樣就無藥可救了。最後內臟和大腦溶化而亡。期間最多兩三個月,真是一種恐怖的怪病,可棘手的是,致病細菌既不怕高溫,也不怕消毒。有效的預防方法只有一個:發現患者後立刻隔離。」

我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他的表情。

亨利一動不動,淺鳶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神色緊張,卻依然表現淡定,也許還沒猜到話題的後續。

「亨利,前一陣子你因為感冒,找道恩醫生看過病吧?」

我稍稍改變了語調,他好像終於把這件事兒同自己聯絡了起來。

驚愕與恐懼令亨利瞬間停止了思考,他愣愣地張著嘴,都忘記了點頭。

「其實在診所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發現你臉上有點兒徵兆。於是我讓道恩醫生提供了為你檢查咽喉、體溫時的工具,交給縣裡的衛生局進行簡單的檢查。今天早上我收到了答覆。很不幸,他們似乎在你的唾液中檢測到了病原菌。」

最後我猛地壓低了聲音。亨利一聲不吭,一副難以接受的表情。

太可憐了!無法接受突發狀況也是當然。即便不是十五歲的少年,估計也沒人能保持冷靜吧。

我努力做出平靜的樣子,繼續說道:「這種情況下,我應該立刻把你送去專門醫院,接受細緻的檢查。可那樣一來,在結果出來前,與你有過接觸的人——家人自不用說,連附近的居民、學校的師生也得隔離起來。到時候會在村裡引發巨大的恐慌。所以,我想盡量避免那樣的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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