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3日 星期六

亨利家除了父母,還有學齡前的弟弟妹妹。先不說自己,他肯定想極力避免把家人捲進來。

「問題是,正如我剛才所說,這種病沒有特效藥。但有一種試驗藥,只要在早期使用,便能有效消滅病原菌,目前得到了研究人員的特別關注。這種藥仍處於研究階段,一般弄不到手,但我是戈拉茲德家的人,靠積累的人脈從特殊途徑拿到了藥。

「亨利,你聽好了。你的症狀尚處於早期階段,還有可能被這種藥治癒。我認為很值得一試。你怎麼想?」

我也不知道亨利理解了多少,他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好,那咱們趕緊試試吧,越早越好,畢竟時間緊迫。要是看得到效果,我會跟衛生局商量,到時候你就不用住院了。

「只不過,整個過程必須高度保密,因為牽扯到了法律。最好也別告訴道恩醫生。萬一洩露了秘密,你我都有可能受到制裁。也不能讓你父母知道。你能遵守約定嗎?」

亨利再次點了點頭。

雖然沒有說話,但能看出他心中湧起了對我的信賴與感恩。認真的眼神可愛極了。

我突然發出快活的聲音。

「既然如此,就別再磨蹭了。今天就開始吧,在我家裡進行治療。因為被人撞見就糟了。你應該知道戈拉茲德宅吧?」

聽到戈拉茲德宅,亨利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連這樣的小孩都知道戈拉茲德宅是個什麼地方。

「知道的。」

細弱的聲音就跟兔子的叫聲一樣。

「不用擔心。結束後你馬上就能回學校。雖然吃不到中飯了,你就跟父母說身體不舒服,午休不回來吧。沒事兒的。治療開始前,我會讓女傭給你準備三明治的。

「不過,在此之前,我得給你打一針強化治療效果的藥物。你把手臂伸出來一下。」

我說得滔滔不絕,非常自然地拎起了放在後座的黑色皮包。

我從包裡取出一隻注射器和裝有藥品的安瓿。

亨利像被附身了似的默默伸出左臂。我抓住他的手,把大衣袖口挽了上去。髒兮兮的毛衣下面,露出了小動物一般瘦削僵硬的手臂。

我拿銼刀颳了刮安瓿的瓶頸,然後把瓶頸折斷。眼角餘光裡的少年正屏息凝神地注視著我,我將安瓿中的藥品緩緩吸入針筒。

*

我下班回到戈拉茲德宅,是在下午六點過一會兒的時候。

剛把車子停在大門旁邊,女傭就立馬聞聲而來。

名字好像叫蘇珊。通勤女傭,年紀在二十歲左右,是個肉乎乎的微胖村姑。總是在顯擺自己豐滿的胸脯。

「主人,歡迎回來。」

蘇珊的招呼打得規規矩矩,眼神卻在試探我。

那副表情表明了她知道今晚太太不在家。厚厚的嘴唇上塗著鮮豔的粉色口紅。

好可怕的脂肪塊——這世界上的女人,為什麼就相信自己的脂肪能吸引男人呢?我娶安東尼婭為妻的理由之一,不僅在於其知性清純的美貌,也因為她身上沒有令我心煩意亂的多餘脂肪。

我看也沒看那女人一眼,徑自走上我位於一樓的房間。

在沙發上才坐了十分鐘,這次卻是杜邦夫人來敲門了。托盤上擺著熱紅茶和蘭朵夏。平時這都是安東尼婭的工作。

「晚餐時間就跟平常一樣。今夜機會難得,我想慢慢欣賞唱片。如果明早之前沒什麼事兒,你今天也早點兒休息吧。」

安東尼婭對古典音樂沒有半點興趣。許多人都希望夫妻雙方能有相同的興趣愛好,但我不同。真正喜歡的東西,我可不會與別人分享。要想開足音量、沉浸在音樂的洪流裡,還是不要有她比較好。

但唯獨今夜,欣賞唱片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意義。

「我知道了。」

杜邦夫人一如既往,只給了個冷漠的回答。

也好。我這麼交代後,即使她聽到了什麼動靜,大概也以為我在欣賞歌劇。

晚餐美味極了,也可能是因為我沒吃午餐吧,有奶汁焗土豆鱈魚乾和芹菜沙拉。真是最適合寒冷夜晚的選單。

奶汁焗菜熱乎乎的,用叉子一挑,烤好的格呂耶爾乳酪還會拉絲,乳酪味兒濃郁。而鱈魚乾和土豆的味道渾然一體,融化在舌尖上。配酒是辛辣的白葡萄酒。從懂事起,這就是我熟悉的戈拉茲德家的「家庭風味」。

慢慢品嚐過濃咖啡後,我離開了餐廳。快九點了,蘇珊等人當然回去了,可我還是等一等再開始吧。

回到房間後,我從唱片架上取出了第一張唱片。貝多芬絃樂四重奏第106號,作品135。

要清除雜念、穩定情緒,沒有什麼比晚期的貝多芬更合適。晚年失去聽覺後,音樂中沒有了多餘的元素,他的想法直接化為純粹的聲音,構成了至高無上的精神世界。

今天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疲憊。

把唱針放在旋轉的黑色唱片上後,我癱倒在了沙發上。

*

結果,我在房間裡聽室內音樂聽到了十一點。杜邦夫人應該早就睡了吧。

我穿上大衣,溜出了房間。開啟走廊的電燈,走下樓去。房子裡自然是寂靜無聲,只有從螺旋樓梯底部升起的冷氣在流動。

點亮大門的燈光後,我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了門。冰冷的空氣猛地吹了進來。這裡是山丘頂部,所以冬天的寒風格外刺骨。滿天繁星亮得刺眼。

當然,雪鐵龍依舊停在大門旁邊。

我走過去開啟車門,揭開把後座蓋得嚴嚴實實的駝色毛毯,只見朦朧的光亮中,亨利·納瓦爾纖細的身體被塞在了座位底下。

即使搖晃他的身體,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道恩的藥好像蠻有效的。

我把亨利從車上抱出來,直接送到了一樓臥室。儘管瘦弱的身體輕得跟山羊一樣,可搬運昏睡的肉體還是很辛苦。

好不容易到了臥室,我剛把亨利放在床上,他就真的發出了好似山羊的呻吟聲。

「亨利!亨利!」

我喚道。他微微睜開了眼睛。

看起來還沒有清醒。

「醒了嗎?」

我搖搖他肩膀,看著他的臉,他似乎終於認清了狀況。

「戈拉茲德先生。」

亨利發出虛弱的聲音。

「你睡得真久。」

他好像這時才反應過來,驚訝地環視著四周。

鑲著厚玻璃的小窗外面,此刻已是漆黑一片。

「現在幾點了?」

「剛到七點。」

我撒了謊。

不必讓他產生多餘的恐懼。

「但你別擔心,治療馬上就能結束。到時候我開車送你回家,我會跟你父母好好解釋,不會害你捱罵的。」

少年掩飾不住困惑與焦躁,還有對即將開始的「治療」的擔憂,我便給了他一隻長方形的小盒子,裡面裝著銀紙包裹的巧克力。

「肚子餓了吧?吃了這個能精神點兒。」

加入了奶糖和扁桃仁膏的甜美巧克力,對貧窮的飢餓少年來說簡直魅力無窮。狼吞虎嚥地吃完巧克力後,亨利坐立不安地動來動去。

「真不好意思,我想小便了。」

畢竟睡了十一個小時,有生理需求也正常。

我不失時機地露出了微笑。

「當然可以。廁所在這邊。」

我帶著亨利走向最新流行的浴室,這是我同安東尼婭結婚時,特意請巴黎工人改裝而成的。

豪華寬敞的浴缸、配有大鏡子的洗臉檯,以及舒適的廁所、坐浴盆,這孩子應該從未見過如此奢華的浴室吧。

我緩緩開啟了浴室門。

*

凌晨兩點,我終於開始行動了。

我首先沿著螺旋樓梯爬上三樓。杜邦夫人的臥室在二樓,不過沒問題,底下的門縫沒有漏出朦朧的光亮。

三樓的閣樓如今沒有傭人居住,全被當成了儲藏室。樓梯旁邊的房間裡,應該堆著前幾天我讓讓-路易製作的嶄新木箱。長一百八十釐米,寬八十釐米,高六十釐米——大小綽綽有餘。

貫穿房屋中央的螺旋樓梯從三樓直達地下一樓,其中心部分是直徑一米左右的圓筒形空洞。我拿出存放在其他房間的登山繩,把它掛在空洞的頂部,即天花板正中間的鐵鉤上。在尚未通電的時代,這隻鐵鉤上曾懸掛著沉甸甸的枝形吊燈,上面插著無數根蠟燭。閣樓的天花板很矮,我個子又高,從扶手上探出身子就能輕鬆夠到。

接著,我把箱子搬到了樓梯上。裡面空空如也,一點兒都不重。我用穿過鐵鉤的半邊繩索給箱子綁了個十字結。然後踩住繩索,固定好寬鬆的部分,再把箱子推進扶手後面的空洞。細長的長方體完美地懸在了鐵鉤上。

接下來只要一點點兒放鬆繩索,讓箱子緩緩降到地下就行了。確認箱子落地後,我固定好繩索,悄悄地走下樓梯。

一階一階,每前進一步,就在慢慢接近螺旋之底。那裡被寂靜和黑霧所籠罩,可我知道,它在為新死者的到來而興奮不已、屏息凝神。那是被詛咒的汙穢之人的墓穴——他們當然渴望更多的同伴了。

來到一樓後,我沒有馬上回臥室,而是走向儲存祖父母遺物的「長輩房」。這是我單身時代住過的房間,現在轉移到主臥後,便用來儲存前當家夫婦——我祖父母的相關物品。

安東尼婭對這裡似乎沒什麼興趣,先不說舊衣服和舊用品,金器和寶石還是有一定的資產價值。由於擔心被傭人、出入的工人偷走,這裡平時都上著鎖。除開杜邦夫人,有鑰匙的只有我。這個房間也禁止女傭進入。

似乎有一段時間沒有打掃了。開鎖進屋後,密閉房間特有的渾濁空氣撲鼻而來。我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定製的衣櫃前。

這個衣櫃是用老式工藝製作而成,上面點綴著精緻的裝飾。我開啟陳舊的雙開門,心中生出了對杜邦夫人的敬佩感:裡面掛滿了祖父母心愛的舊禮服、晚禮服,全都保持著當時的狀態。體味、香水、防蟲劑、灰塵、黴菌交織在一起,這股老衣服的獨特氣味刺激著我的鼻腔。

不過,我要找的不是它們。我趴在地板上,伸出右手去撥弄衣櫃的底板。

衣櫃底部比地板要高上約十釐米,而底板可以往外抽出四十釐米,當我還是個調皮鬼的時候便發現了這件事兒。把兩塊底板用力抽到底後,衣櫃深處會出現一隻寬一百二十釐米、深五十釐米、高十釐米的抽屜。這隻秘密抽屜不僅瞞住了小偷,還瞞住了家人和傭人的眼睛。

在過去的大家庭時代,宅邸的居民之多,是今天無法想象的,肯定有製作暗抽屜的切實需要。即使現在時代變了,陌生祖先的智慧依然派上了用場。

我從暗抽屜裡取出一把沉重的粗糙鑰匙。整理爺爺的遺物時,我偶然發現了這把鑰匙。它無疑就是通往地下室的門鑰匙。大家都以為它很久以前被爺爺親手扔掉了。

只要拉博裡集體屠殺事件的證據還沉睡在地下室裡,只要拉博裡的村民繼續逃避那一事實,就等於這座房屋的主人一直擁有治外法權。爺爺是個精明的政治家。他果然悄悄藏有自己專用的鑰匙。

我完事兒後回到了房間。亨利正躺在床鋪上,姿勢就像被擰斷翅膀的大天使邁克爾。白色的肌膚單薄到幾近透明。軀幹和四肢纖細而僵硬——我雙手抱起他,失去生命的肉體軟癱癱的,彷彿粗暴一點就會把它弄碎。

我如同把寶物搬進神殿的僧官,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螺旋樓梯。

地下室溼涼的空氣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味兒,這樣的環境最適合進行肅穆的入殮儀式。木箱、水及水泥——簡樸的佈置很適合亨利。

結束所有工作,收拾好工具、把繩索收回原處後,時鐘已經指向四點。雖說農村人都起得早,可隆冬的早晨四點卻仍舊鴉雀無聲。

凍僵的身體直打哆嗦,我鑽進了剛才亨利睡過的冰冷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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