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保羅在村長馬蒂厄夫婦家迎來了一九六八年。
馬蒂厄先生在拉博裡村當了三十年村長,似乎出生於富裕家庭(雖然比不上戈拉茲德家)。而馬蒂厄夫婦每年舉辦的跨年聚會,是拉博里社交界——前提是能這麼說——的主要活動之一,我也藉此機會正式加入了社交圈。
昨天傍晚,我忙著為晚宴做準備,根本靜不下心來。
「親愛的,我好擔心啊。你看,拉博裡的大人物都會齊聚一堂吧?我完全不懂這種場合要怎麼做才合適。」
聽到我的訴苦,保羅直接笑了出來。
「你沒把這裡當成巴黎吧?拉博裡沒有你想象中的社交界,只是村中權貴的聚會而已。」
「就算如此,所有的出席者還是會對我品頭論足呀,都等著看戈拉茲德家娶了個什麼樣的媳婦呢。要是讓我和你分開坐,我該跟隔壁的人說什麼才好?」
「你年輕而美麗,這樣大夥兒就很滿意了。你只管微笑就好。」
被他這麼說,感覺還不賴。
然而,像村長夫婦那樣的長輩,對服裝的喜好肯定也很保守,於是保羅幫我挑選衣服。
「這件還是別了吧。你會搶盡風頭的。」
我剛拿出珍藏的金絲織裙,保羅就笑著搖了搖頭。
最後,他選中了中規中矩的苔綠色長裙。真不愧是保羅,從結果來說,這個選擇好像沒錯。我似乎成功扮演了一位不諳世事的年輕妻子。
馬蒂厄宅位於村子的盡頭,從村公所往南走十分鐘就到了。莊重的宅邸很符合村長的身份,四周的寬闊庭院打理得乾淨、整潔。儘管談不上講究,但素淨的內裝與傢俱足以使人感受到馬蒂厄家的財力。
除了我們,受邀的還有退休的前中學校長雷諾夫婦、郵政局局長戈達爾夫婦、經營食品店的德爾博斯夫婦及戈拉茲德家的主治醫生——道恩醫生。保羅說得對,這跟巴黎的社交界相去甚遠。除了我,沒有一個年輕女人。
這群面孔雖然沒有什麼吸引力,可我不能忘記他們是寶貴的資訊源。重要的是,得讓所有人對我產生好感。必須牢記在心。
「嗨,戈拉茲德夫人!歡迎來到拉博裡。咱們特別歡迎年輕婦女的加入。聚會上全是老年人,氣氛熱烈不起來呀。」
馬蒂厄夫婦在寬敞的門廊迎接我們。
馬蒂厄先生有著一張紅撲撲的臉蛋和一頭白髮,是位體態文雅的紳士,嗓音渾厚。胖乎乎的大手完全包住了我的手。可謂典型的法國鄉村紳士吧。
「哇,好漂亮的裙子。年輕人穿什麼都合適,真叫人羨慕。不過,腰圍這麼小,估計我三十年前也穿不下。話說回來,你還喜歡拉博裡嗎?這麼偏僻的地方,有讓你大吃一驚嗎?」
言行誇張的馬蒂厄夫人跟丈夫一樣,是個體型龐大的老婦人。她把白絲斑駁的頭髮紮了起來,沉重的身軀包裹在古舊的黑色連衣裙裡。
光是聽她滔滔不絕的開場,我的心情就十分沉重。從前我就特別害怕這類聊天。實際上,拉博裡比我想象中的更為偏僻,而馬蒂厄夫人苗條的樣子,就算放到五十年前我也想象不出來。
就在我不知作何回應時,「夫人,您一定要教教她如何在拉博裡尋樂。」保羅從一旁出手相助,「如果她因為無聊而提出要回巴黎,那我可就為難了。」
他那張端正如演員的臉龐露出了知性的微笑。
恐怕誰都會被其言談所矇騙吧。
「那就麻煩您了。」
我努力裝出親切的樣子伸出了手。
雷諾夫婦是對矮小瘦削的老夫妻,與牛高馬大的馬蒂厄夫婦形成了對比。戴著高度近視眼鏡、長著絡腮鬍的丈夫一臉窮酸相,依偎在身旁的妻子則像蔫掉的堇菜。唯有開口時的咳嗽聲,勉強留住了前教育者的威嚴。
戈達爾夫婦與德爾博斯夫婦看上去才四十來歲,都是些掌握了一定錢權的人,渾身洋溢著這一類人群所特有的自信,在餐桌上掌握話語主導權的也是他們。
戈達爾先生長得像香頌歌手夏爾·阿茲納武爾,而德爾博斯先生則神似演員尚·嘉賓。二者的相同之處是那長長的人中。
男性陣容倒還好,可濃妝豔抹的夫人們對新來的年輕女性露出了明顯的戒備表情。她們都塗著深棕色的眼影,沉重的耳環在耳垂上搖晃,彷彿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德爾博斯夫人穿著胸口大開的銀灰色長裙。戈達爾夫人也一樣,大冬天的還穿著金絲半袖衫,兩條粗壯的手臂露在外面,像極了老後發福的女演員碧姬·芭鐸——我不指望能與她們進行什麼有意義的交流。
到頭來,有點兒用處的只有道恩醫生,他是來客中唯一的單身漢,用餐時也不怎麼說話,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紅酒。那挖苦而知性的容貌,令我莫名地想到了薩姆森。
當然我已經做好了冒險的心理準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是什麼都不做,那我跑來拉博裡還有何意義。
*
「今年又到了奧運年。雖然辦夏奧會的墨西哥遠了點兒,但是冬奧會在法國呢。大家會去格勒諾布林嗎?」
全員就座,剛喝完祝賀新年的香檳,戈達爾先生便伺機開口了。
他看了看左右兩側。
餐桌的座位是事先排好的。我夾在雷諾先生與坐上席的主人馬蒂厄先生之間。保羅的座位在我對面,坐在馬蒂厄夫人與戈達爾夫人中間。我們受到了真真正正的主賓待遇。
「哎,那種活動只能在電視上看。就算去了賽場,除了冷還是冷,因為看不清選手。」
雷諾回答前先咳了一聲。
「不光住宿貴,也很難買到想看的門票。」
德爾博斯先生補充道。
話題始終不痛不癢,絲毫沒觸及那起車禍和保羅後來的病情。唉,這也難怪。
「可電視和現場還是完全不同的,特別是讓-克勞德·基利。珍妮,你難道不想看看嗎?」
德爾博斯夫人沒理會丈夫,直接向戈達爾夫人搭話。
「當然想看呀。不管怎樣,他將是第一個高山滑雪專案三連冠的法國人。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就算買不到門票,光是感受現場的氣氛也挺有意義了吧?但吉爾這個人啊,無論我如何勸說,他都沒這個打算。」
戈達爾夫人逮住了機會,說得特別起勁。還瞥了坐在遠處的丈夫一眼。
戈達爾先生丟擲這個話題,似乎是想得到男士們的應和。沒想到妻子卻發起了反攻,他只得把話題往保羅身上引:「戈拉茲德先生怎麼想呀?用奧運會來代替蜜月旅行不是挺好的嗎?」
「不,我倆都不擅長運動。尤其在這種寒冷時節,比起四處走動,我們更愛在家度過。」
保羅回答得非常謹慎。
半晌都沒人吭聲。
莫名尷尬的氣氛,大概所有人都想起了保羅的腿吧。即使平時走路不礙事,走雪路還是相當困難的。
道恩醫生突然發出了快活的聲音,彷彿要趕走這股尷尬:「基利真能拿到三連冠嗎?」
他看起來只曉得喝酒,其實意外地會察言觀色。
「當然了。澳大利亞人做得到的事,法國人肯定做得到啊。」
馬蒂厄先生趕緊接話道。
「是叫託尼·塞勒吧?不過,高山專案要是有一處失誤,就會沒命啊。」
「沒錯,有實力的人不一定獲勝。這點挺恐怖的。」
「哎,基利跟其他人不同。一定能奪冠。咱們可以賭一把。」
趁此機會,餐桌上又熱鬧了起來。
「而且,基利比塞勒更性感。」
「真是的,說性感幹嗎。」
「不說性不性感,反正他是個天才的滑雪運動員,這毫無疑問吧?」
大家一直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可馬蒂厄夫人的一句無心之言卻徹底改變了餐桌上的氣氛。
「說起奧運會,傑奎琳·皮爾斯真的好可惜啊。要是一九四四年的倫敦奧運會沒有停辦,說不定拉博裡的第一位獎牌獲得者就出現了。」
這麼一說,我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奧運會停辦的事兒了。我好像在哪聽過傑奎琳·皮爾斯的名字,卻是頭一次知道她出生在拉博裡。她嫁給了帕德里克·皮爾斯,此人是法國的代表性田徑選手,也是代表性運動員。大眾曾期盼夫妻二人共同奪金。在當年,估計是法國家喻戶曉的著名選手吧。
保羅沒有說謊。我們倆對體育沒什麼興趣。
「因為一九四四年是戰火最激烈的時候嘛,傑奎琳運氣太差了。」
談起往事,馬蒂厄先生非常感慨。
「那一年,科爾蒂納丹佩佐的冬奧會也取消了。唉,也是沒辦法。」
戈達爾先生接著說道。
科爾蒂納丹佩佐是位於義大利北部的山間避暑地。聽說阿爾卑斯的景色優美,可我沒去過。我這才知道一九四四年,冬奧會本要在科爾蒂納丹佩佐舉辦的。
「一九四四年真的發生了好多不愉快的事情啊。」此前沉默寡言的雷諾夫人插嘴道,「戰爭時期,德軍甚至殺到這種小村莊裡恣意妄為。好不容易趕走了德國佬,法國人又開始自相殘殺了……和平的拉博裡,竟發生過那麼血腥的事件。」
這是一種孤寡老人特有的語氣,聽著像唱歌一樣。空氣瞬間凝固了。
意味深長的眼神與無聲的警告。它們避開了我和保羅,像無線電波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
我想起剛到拉博裡時,從保羅那兒聽說的肅清事件。犧牲者們被當成可憎的內奸,如今依然被水泥埋在戈拉茲德宅邸的地下。村民則假裝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
保羅仍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可內心做何感想呢?我這下理解了,他為何要趕在閒言碎語傳入妻子耳中之前把那件事情告訴我。
「伊馮娜!」
雷諾小聲制止,但似乎沒傳入夫人耳中。
「對了,傑奎琳·皮爾斯現在在做什麼呢?」
雷諾夫人的自言自語,被德爾博斯先生的大嗓門給蓋住了。
「聽說和帕德里克在美國當教練。」
戈達爾先生回答得小心翼翼。
「不打算回法國了?」
「畢竟夫妻倆都取得了優異的成績,八成能當上田徑聯合會的會員。」
「不過,就算現在回來,體育界也被某些大人物給控制了。哪怕過去取得再多的成績,沒有政治實力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