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不,傑奎琳就算回到法國,也不會回拉博裡。我聽說,她對出生的故鄉沒什麼好感。」
戈達爾先生最後下了結論。
可就在這時候,德爾博斯夫人疑惑道:「果然是因為那起事件吧?」
「是啊,傑奎琳的弟弟……」
雷諾夫人再次開口。
馬蒂厄夫婦的表情變得有點兒陰沉,看來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傑奎琳·皮爾斯的弟弟怎麼了?」
我裝作天真無知的樣子,詢問身旁的雷諾先生。
「唉,有時就是會發生些不幸的事情,不光在拉博裡,在哪裡都一樣。不愉快的事情最好早點兒忘記。」
雷諾先生板著臉,但夫人似乎沒聽見他的回覆。
「說起來,當時拉博裡鬧得也挺厲害的。感覺就像發生在昨天。」
雷諾夫人「唱」道,眼睛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恐怕很長時間以來,她在家裡和社交圈都是這麼做的。
男人們假裝沒有聽到,把紅酒一飲而盡,而戈達爾夫人在跟保羅說話。她醉得很快,手親熱地搭在保羅肩上。只見保羅一臉為難。
而道恩醫生在對面盯著他們,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這就是拉博裡的社交界。我要好好記住。
*
趁著餐後上白蘭地和雪茄的時候,眾人從餐廳轉移到了客廳。
與巴黎的公寓相比,這裡的客廳寬敞得難以想象。到處擺放著舒適的沙發,大家待在自己喜歡的地方,三兩成群。
「你和保羅在哪兒認識的?」
室內的暖氣有點兒熱過頭了。我站在窗邊吹風時,道恩醫生走了過來。
看來他在等我落單的時刻。我自然求之不得。精緻的山羊鬍、銀框眼鏡下狡黠的眼神,都給人以大城市的印象。這麼一位紳士打扮的單身漢,應該不愁沒女人。
「我以前是心理醫生。本打算找家醫院入職的,剛好先生的律師要給他找一位專屬醫師。我就去應聘,然後就被錄用了。」
「原來如此。」
道恩醫生點點頭。
「這下解開了一道謎題。因為我一直好奇保羅是如何擺脫車禍後的絕境的。原來是遇到了一位迷人的醫師,才恢復得這麼快。」
我有意維持住臉上僵硬的表情。
我可不想被人當作靠美色來籠絡患者的女人。
「克服身心創傷,沒有一般人想的那麼容易。我先生表面看上去精力充沛,可現在的狀態也不算完全康復,還需要小心護理。」
我說的是實話。
然而,這位醫生究竟瞭解多少呢?
「你說得對。但他都跟你結婚了,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說到身心護理,還有哪種療法比新婚妻子更有效?」
可說完陳腐的客套話後,道恩醫生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保羅走路拖著腿呢。本人好像在盡力隱瞞……那也是車禍的後遺症吧?」
他忽然就直擊核心。
「對。好像是一場很嚴重的車禍,副駕駛座上的前妻當場死亡。聽說上半身慘不忍睹,脖子都差點兒斷了。我先生能保住性命,簡直是個奇蹟。」
為了不暴露激動的情緒,我用詞小心翼翼。
「道恩醫生知道那起車禍的原因嗎?」
「嗯。車禍之後,我在巴黎的醫院見過保羅一面。」
道恩醫生點了點頭。
「保羅性格謹慎,不可能胡亂駕駛。但和靠右行駛的地區不同,英國是靠左行駛的。恐怕這就是造成失誤的原因吧。」
這次輪到我點頭了。
「聽保羅說,他在林間的機動車道上開車時,有兔子還是松鼠突然衝了出來。他急著想要躲開,可車速太快,來不及轉方向盤,於是車子猛地撞向了道路左側的大樹。
「這種情況下,司機往往會立刻護住自己的身體。這不是出於理性,而是出於動物的本能,因此也無可奈何。結果右側的副駕駛座被撞爛,同乘的夫人當場身亡,只有左側駕駛席上的他得救了。」
「如此說來,我丈夫出車禍,不是因為迴避越過中心線的對面車輛嘍?」我剛問出口,「噢?保羅這麼跟你說的?」道恩醫生憂慮地皺起了眉頭。
「若是如此,那他一直在為死去的夫人自責啊。他可能覺得死的應該是自己,妻子卻代替自己犧牲了。難怪會出現精神問題。為了逃避這種痛苦,他逐漸把那起車禍當成了一種不可抗力?他不願承認就因為一隻兔子或松鼠,自己出現了駕駛失誤。可如果是對面的車輛突然衝了過來,那大部分就錯在對方了。應該是一種自我暗示吧。
「但戈拉茲德夫人,仔細一想,這就是心理治療的專業領域吧。我犯糊塗了。門外漢不該多管閒事。」
醫生態度誇張地向我道歉。
「沒有,我覺得你說得對。」我表示了贊同,「自己沒有受致命傷——這令我先生產生了深深的罪惡感。其實,他心理的創傷比身體的創傷更嚴重。隨著身體的痊癒,內心的傷痕卻越來越深。這種情況不僅限於我先生,在那些遭遇嚴重事故、只有自己倖存下來的人裡面很常見。」
道恩醫生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試著深入話題。
「可是,現場沒有目擊者吧?」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沒有。因為報警者是事後偶然路過現場的客車司機。」
「車禍好像發生在倫敦的郊外吧?我先生被直接送進了醫院,那夫人的遺體是怎麼處理的呢?」
我小心翼翼地推進對話,應該不用擔心被懷疑吧。
「很不幸,車禍發生在保羅與夫人去倫敦單獨遊玩的時候。他自己開車,乘船渡過了多佛爾海峽,所以兩人在當地沒有一個熟人。而且遺體的狀態相當可怕,只得在英國火化後,再把骨灰帶回法國。
「與有許多天主教徒的法國不同,火葬在英國已經普及開來。英格蘭教會從前就比梵蒂岡先進。不過,去世的夫人是天主教徒。她不僅死於非命,連肉體也要被燒燬,實在太慘了。可遺憾的是,死者沒有發言權。」
他像個科學家一樣,說得雲淡風輕。
看樣子,道恩醫生對前戈拉茲德夫人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好可憐……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是想說得淡然自若點,可會不會表現得太明顯了?
「哦,你果然很好奇?」
道恩醫生警惕了起來。
他的好奇心被灑脫豪爽的外表掩藏得嚴嚴實實,而此刻卻暴露無遺。
「戈拉茲德夫人,你不必擔心。現在的保羅被你迷得神魂顛倒。我可以保證,只是……」
在他視線的前方,坐在長沙發上的保羅正被兩隻母貓夾在中間。
「與其好奇已經過去的事兒,你還是擔心一下現在的危機吧?」
德爾博斯夫人龐大的身軀擠扁了保羅的肩膀,就算他想往旁邊挪動,另一邊也緊貼著戈達爾夫人的膝蓋。
光是遠遠看著,就有一股脂粉的香氣躥入鼻腔。可保羅只是禮貌地回應著嬌聲滴滴的夫人們。
我又環視了一圈客廳。
在角落的沙發上,雷諾先生正與馬蒂厄夫人進行秘密談話。兩人面對面,表情嚴肅地竊竊私語著。
戈達爾先生和德爾博斯先生似乎並不在意老婆們的諂媚姿態,也許每次都是這樣吧。再加上馬蒂厄先生,這三人叼著雪茄,圍著圓桌發出陣陣豪爽的笑聲。
落單的雷諾夫人獨自坐在沙發上,剛才就在迷迷糊糊地打盹了。
「正統派帥哥——戈拉茲德先生已迴歸戰線,看來我要退居二線了。不過,這正合我的心意。」道恩醫生咧嘴一笑,「怎麼樣?下次來我診所細聊事情的後續吧?關於巴黎,我也有許多想問你的。」
他的笑容意味深長。
*
保羅在英國發生了慘重的車禍,不僅同乘的第一任妻子去世,他自己的身心也受到了嚴重的傷害,這些都是事實。他絕沒有裝病。
然而,他身體的創傷和心靈的創傷,究竟哪個更嚴重?真相只有本人才清楚。結束了手術、複檢、服藥等物理治療,車禍的後遺症也大體穩定下來後,保羅的精神狀況仍未恢復正常。
一年前,在保羅所住的巴黎精神病院的特需病房裡,我第一次見到了他。我被介紹為年輕有為的心理醫生,介紹人則是保羅的朋友兼律師——薩姆森·菲利普。恐怕保羅已是無暇顧及,他老實地聽從了朋友的勸告。
自那天起,我便以心理醫生的身份定期同保羅見面,耐心地聽他傾訴,慢慢開啟了他的心扉。
作為心理醫生,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保羅心病的原因,絕不是對亡妻的思念或罪惡感。
當時令他痛不欲生的,是無盡的悔恨與泥淖般的絕望。他在後悔自己的方向盤操作和一瞬間的駕駛失誤,並對自己的身體和今後的人生產生了絕望感。
從結果來看,保羅成功地振作了起來。一群知名精神科醫生沒能做到的事情,一個心理醫生卻做到了。至少對保羅來說,我是比任何人都要優秀的心理醫生。最強有力的證據便是:在擺脫了無窮無盡的憂鬱情緒後,他希望娶我為妻。
不過,還是停止自吹自擂吧。
我有過高尚的使命感,可我盡職盡責並非因為良心。我接近保羅,是有著明確的目的的。
即使我贏得了保羅的愛意與信賴,那也不是靠愛的力量,而是拜我的本事和計算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