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流星地往裡面走去,熟練地開啟了診室的門。診室約二十平方米,四面被幾個收納了檔案、藥品、醫療器械的玻璃櫃包圍,樸素的房間裡擺著簡單的桌椅和硬邦邦的診查床。裡面的機器好像是x光儀。這點兒檢查,醫生一個人應該也能搞定。
讓我坐在病人的圓椅上後,道恩醫生用鄭重的語氣道歉說:「今天上午我去病人家裡看病,不小心把醫療包忘在了車上。真不好意思,我現在就去拿,能稍等片刻嗎?」
「當然。請別放在心上。」
我也親切地回答道。
清脆的鈴聲叮鈴響起,道恩醫生走出大門後,我把診室仔細地看了一遍。儘管沒有護士,可看得出他有僱人做家務、搞衛生,室內乾淨、整潔。
關於戈拉茲德家,他無疑掌握了許多我所不知道的真相。他是拉博裡的名人,也是戈拉茲德家的主治醫生,不可能對這個家族的秘密漠不關心。
瘋狂、殺戮、埋葬,我尋求的,正是戈拉茲德宅血腥歷史未曾提及的部分。
我凝視著鋪著廉價白床單的樸素診查床,開始動腦筋。
*
大門的牧牛鈴再次丁零響起,沒一會兒,便傳來道恩醫生走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本應如此。
實際上,應該出聲兒了吧。
等回過神來,我的雙肩不知何時被兩隻大手給包住了。是男人有力而溫柔的手——看來我只顧著思考,不小心忘了自己此刻在哪兒。
柔軟溼潤的嘴唇輕輕貼在脖子上時,我就跟裝了發條似的,立刻從圓椅上跳了起來。
轉身的同時,男士古龍水的雅緻香味兒躥入鼻腔,修長的道恩醫生就擋在我跟前。
「嚇到你了?」
看這個表情,他似乎堅定不移地以為女人一直在等著自己。
「那我從頭開始吧。」
他從正面凝視著我的雙眼,緩緩地把手搭在了我的雙肩上。
我還沒來得及想該怎麼反應,嘴唇就貼了上來。
粗糙的鬍鬚碰到了我的下顎。我立刻掙扎起來,而他彷彿預見到了這一點,隨即抱緊了我。
雖不粗魯,卻有種不由分說的自信和遊刃有餘。溫熱的氣息拂過面頰,吹在我耳朵上,男人的心跳透過厚實的胸膛傳了過來。
「請住手!你要幹什麼?」
我不禁大聲叫了起來。
當然,這不是我第一次被男人示愛,然而卻是頭一次以這種形式被突襲。心裡產生了一股連自己都未曾想過的厭惡感。
必須想辦法逃出去——儘管我拼死掙扎,但越是掙扎,捕縛身體的毒蜘蛛力氣就越大。
正在此時,男人的手突然鬆開了。
與此同時,我的身體順利擺脫了束縛。忽然失去了抵抗的物件,我腳下一個踉蹌,詫異地愣在了原地,都忘了要逃跑。
我驚訝地抬頭一看,發現道恩醫生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我好像誤會了。」
聲音意外的冷靜。
「戈拉茲德夫人,請原諒我的失禮。我完全沒打算冒犯你。」他向我鄭重地行了一禮,「我喜愛女性,但不會強人所難。直到剛才,我心裡都以為你是來見我的。」
誠摯的語氣中感覺不到虛偽。
「當然不是。」
聽到我的話,道恩醫生輕輕嘆了口氣。
「可我誤會是有原因的。起碼,現在的你沒有生病,也不需要我的藥。我好歹是醫生,這點兒事情不用診察也知道。難道不是嗎?」
「嗯,沒錯。」
我點了點頭。
他好像真的誤會了。
「如果我的行為讓你誤解了,那我也有責任。我向你道歉。可道恩醫生,這裡不是為病人而開的門診室嗎?和你的私人臥室還是有區別吧。假如事情就如你誤會的那樣,要是其他病人撞見了咱們的密會,可該怎麼辦?」
我在極力地挖苦,道恩醫生卻露出了從容的笑容。
「不要緊。剛才我把大門的牌子換成了‘外出中請下次再來’。不過你別擔心,大門我沒鎖。你接下來要走,完全是你的自由。」
坦率的眼神沒有一絲動搖。
我感覺自己的肩膀瞬間沒了力氣。
事已至此,我該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真正目的了。
「我很清楚你是個真正的紳士,而且是個十分優秀的醫生。既然彼此的誤會都解除了,那我問你,如果我仍不離開這裡,你會怎麼想?」
可能有點兒挑釁過頭了。
我又坐回了圓椅上,道恩醫生卻沒坐回自己的椅子。他在原地盤著手臂,表情嚴肅地俯視著我。
「那實話實說吧。戈拉茲德夫人,你想從我這裡打聽些什麼吧?」
我只能默默地點點頭。
道恩醫生的表情緩和了些許。
「我猜猜是什麼,關於保羅·戈拉茲德前妻的事情,對吧?」
他說話的方式像科學家一般理性,而且準確。
我沒有立刻做出回應。
「不過,你會如此在意他前妻的事情嗎?正如我前段時間所言,保羅需要你。我可以發誓,他對你的愛,絲毫不亞於對前妻的愛。這點你自己應該也清楚。」
「你說我嫉妒他前妻?」
「要不是這樣,那你在煩惱什麼?可能我要多管閒事兒了,但這也是我作為醫生的醫學見解,還望多多包涵。我直接說了,如果你對保羅的男效能力有所不滿,那確實是個嚴重而不幸的狀況。身為妻子,也難怪會心煩意亂。但這只是他身體上的問題,絕不是愛情方面的問題。」
道恩醫生的話語在安靜的診室中響起。
見我一言不發,他繼續說道:「你也知道保羅在那起車禍中傷到了脊髓吧?不,你曾經是保羅的心理醫生,對他的病情遠比我掌握得準確。很遺憾的是,脊髓損傷多會給病人帶來性功能障礙。當然了,因損傷部位不同和個體差別,障礙的程度也存在著巨大差異,多少會對夫妻關係產生影響。結婚前,你們倆應該把這一點講清楚的……」
「所以你以為我是來發情的?」
「不,剛才解釋過是我誤會了。」道恩醫生似乎完全恢復了冷靜,「作為朋友,我當然也想提供些幫助。」
他用自信滿滿的眼神凝視著我的雙眼。
其實我不在乎被當成可憐的「煩惱嬌妻」,這樣反而更方便行事。
我試著邁進了一步。
「要是我想打聽什麼,那也是因為戈拉茲德宅充滿了謎團。」
對方訝異不解。
「難道不是嗎?為什麼沒一個客人來戈拉茲德宅?為什麼管家比女主人更有威嚴?還有,為什麼那間地下室一直被鎖著?」
在道恩醫生開口回答前,空氣凝固了一瞬。
「戈拉茲德夫人,關於地下室的秘密,保羅什麼也沒告訴你嗎?」
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說了呀。我到拉博裡的第二個早晨,他就告訴我了。戈拉茲德宅的地下室現在成了地下墓穴,二戰末期這個村裡肅清過內奸,好像事件的犧牲者就沉睡在裡面吧。
「可是,道恩醫生,不管當時那起事件多麼驚天動地,如今還把二十四年前的事情當成忌諱,這難道正常嗎?無論發生過什麼,都該過去了吧。村民們為何不去調查地下墓穴,把逝者安葬在教堂的墓園裡呢?」
面對我的質問,道恩醫生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你不是這個村裡的人啊。」語氣中夾雜著些許自嘲,「在城裡長大的人,應該無法理解鄉村共同體吧。對於他們來說,發生在共同體內部的事件,就跟發生在親兄弟之間一樣。自己人可以相互制裁、報復,怎麼都行,對外人卻是保密到底。實際上,拉博裡的村民間也有著密切的血緣關係。那起肅清事件要是被當時的政府知道了,即使處在戰爭尾聲的混亂期,他們也不會輕易放過。不光是執行者,坐視不管的相關人員也免不了受處罰。
「正因如此,不僅是犯人,連受害人、警察、村公所、教堂——即當時的所有相關人員,都當那場可怕的殺戮不曾存在,把它埋葬在黑暗之中。不管過去二十年還是三十年,這一事實都不會改變。誰會喜歡揭發自己爺爺、父親、哥哥的罪過啊?」
我無言以對。
*
沒辦法。既然道恩醫生也是拉博裡共同體的一員,他就不會追究戈拉茲德家的問題,使自己陷入尷尬的處境。
看樣子問不出更多事情了。就在我告辭起身時,「戈拉茲德夫人,且慢,不用這麼急著走呀。」
道恩醫生露出了鎮定的笑容。
「先前是我冒犯了,作為賠禮,就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
「什麼?」
我又坐了下來,道恩醫生直直地俯視著我,把雙手擺在身後。
這個姿勢是在暗示自己沒有攻擊的意思。
「那位強勢、傲慢的黛芬·杜邦夫人——簡直像戈拉茲德家的女王,現在,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名字叫黛芬。而且神奇的是,大家都叫她杜邦夫人,實際上卻沒一個人見過她丈夫。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她並沒有結婚?」
「你說對了。」
鏡片深處的眼神犀利了起來。
「她是戈拉茲德前當家埃德蒙·戈拉茲德先生的情人。在埃德蒙先生的夫人因病去世後,她便成了戈拉茲德宅實質上的女主人。不僅盡到了主婦的責任,把家裡安排得妥妥當當,還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兒子。」
「你是說我先生?」
驚訝與理解同時湧上心頭。
心中浮現出方才在被服室見到的杜邦夫人的臉。
「噢,夫人厲害,心思真敏銳。沒錯,保羅是埃德蒙·戈拉茲德先生與杜邦夫人生下的兒子。
「不過,她是貧困佃農的女兒。這樣的女人無法正式成為當家夫人。就算被抬舉為女王,她也始終是個女傭。因此,埃德蒙·戈拉茲德先生宣稱保羅是大哥戈爾蒙·戈拉茲德先生與妻子露易絲的長子,而不是自己的兒子。在這種情況下,村民即使知道真相,也不會公開談論。畢竟保羅本人就沒把杜邦夫人當母親。這就是鄉村共同體。」
「那他過世的母親——我婆婆對此沒有怨言?」
「戈爾蒙先生英年早逝,和露易絲夫人沒有孩子。這種寡婦的身份很難說得上安寧。丈夫死後,露易絲夫人要守住在戈拉茲德家的地位,當保羅的母親對自己還是有好處的。」
我點點頭。
此前的疑惑消除了不少。保羅對過世的母親沒有太多留戀,對一介管家杜邦夫人莫名地客氣,這下就都說得通了。既然聊到了杜邦夫人,我順便又提出了一個疑問。
「這下許多事情我都理解了。但其他傭人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會在村民敬而遠之的戈拉茲德家幹活的呢?」
面對我的疑問,道恩醫生顯得有點兒猶豫。
不過,他馬上乾脆地回答了。
「所有的通勤女傭都和杜邦夫人有一定的關係,不敢忤逆她的威嚴。當然,薪水也蠻可觀的。
「但讓-路易有點兒不同。前當家埃德蒙·戈拉茲德先生對他有救命之恩。否則,他也早成了戈拉茲德地下墓穴中的一員。」
「你是說,為了報答前當家的恩情,讓-路易如今還在給戈拉茲德家當牛作馬?」
我知道無論是週末還是節日,讓-路易都在為保羅工作,且不光是秘書的文書工作,連從前長工、男傭做的體力勞動也全由他負責。
「哎,也有這個原因……」
不知為何,道恩醫生有些閃爍其詞。
「難道不是讓-路易憎恨戈拉茲德家嗎?」
我插話道。
「噢!這是為什麼?」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好奇心。
「沒,我只是稍微推理了一下。」
讓-路易本應被水泥埋進地下墓穴的,最後卻被埃德蒙·戈拉茲德救下一命,也就是說,他或者他的家人原本是戈拉茲德家的敵人吧?假使他對埃德蒙本人心懷感恩,可對其兒子保羅又是如何呢?
讓-路易陰沉憂鬱的眼神浮現在我眼前,好似希斯克利夫。
「你說的或許沒錯。畢竟那男人絕不只是個淳樸的人。可話說回來,戈拉茲德夫人,我不是很懂你的想法,你到底跟什麼在做鬥爭?」
這個問題直擊要害。
我猶豫了一瞬,還是決定默不作聲。起碼現在不該繼續深入。
我鄭重地向他道謝,正準備離開診所時,「啊,對了。」送我到大門口的道恩醫生叫住了我,「回去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安全,最近村子有點兒不太平,不久前才發生離奇的失蹤事件。」
「好像是呢。」
我點了點頭。
「但失蹤的不是女性吧?」
「嗯。是男人,應該說是少年吧。」
道恩醫生似乎認識當事人,表情陰沉了下來。
「總之小心為上。要是有可疑人士接近你,記得大聲呼喊逃開。」
走出診所,眼前只有大片荒涼的冬日麥田。幽暗的大宅邸傲然聳立在前方山丘上,統治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樹林。
真正的恐怖就在那座石獄裡等著我。
我再次向道恩醫生道謝,朝戈拉茲德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