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他們也得辦交接手續。村山先生真是忙昏頭了。」
紗英嘆了口氣。
「雖然說森川家的人也會出席,但是大家都各自有事要忙,幾乎大部分事項都得由年輕一輩的我或者是富治表哥來見證,真是累死我了。富治表哥一定也很累吧?」
富治安靜點點頭。
我想他那看來不太健康的臉色並不是出自與生俱來的宿疾,而是因為最近太忙的關係。
「你哥哥拓未呢?」
為了儘量多問出點森川家的內情,我忍不住打了岔問道,紗英笑了笑,似乎覺得我調查得挺仔細。
「拜託,拓未哥可是森川製藥經營企劃部裡新事業課的課長呢!他平常已經很忙了,現在為了準備新藥上市就更不用說了。」
她說起來顯得相當得意。
我想起森下製藥的新藥「強肌精z」。那是由定之常董主導的案子,兒子拓未積極參與也並不奇怪。
我們說著說著,小亮已經很熟練地將巴克斯綁回小屋。
「小亮真能幹。」
看到朝陽對自己笑,小亮表情很開心。
「因為我已經五歲,是個大男人了。」
他挺起胸繼續說。
「我要跟爸爸一樣,當動物的醫生。」
剛剛明明哭哭啼啼地對我說:「請不要告我」,現在真是判若兩人啊。
小亮找了個離我最遠、離朝陽最近的地方,開始用木棒在地上畫畫。他木棒本來拿在左手上,畫著拙劣的圖案,看不出究竟是人臉還是狗臉。
「啊!不應該用左手的。」
說著,他將木棒換到右手,又畫起比剛剛更糟糕的圖案。
「不能用左手嗎?」
朝陽溫柔地問他,小亮面色凝重地回答:
「爸爸叫我要用右手。」
只是要把左撇子矯正成右撇子,他說起來像肩負什麼重大任務一樣。
「所以雖然痛苦,我還是得跟左手說再見。」
他悲傷地垂下眉角,左手不斷開開合合。
「因為我已經是個五歲的大男人了,這也沒辦法……」
看到他這個樣子,紗英跟我同時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站在後面看的雪乃也嗤嗤地笑著。
「榮治也說過一樣的話。看來男孩子真的都不會變呢。」
雪乃開了口。
「榮治也一樣是左撇子,卻被勉強改為右撇子,讓他心裡留下很大的陰影。」
榮治好像確實說過這種話。
「我記得他說過,至少在自己家裡希望能自由地用左手,對吧?」
聽我這麼說朝陽也微微一笑點點頭。
不過雪乃聽到我這些話,也不知道為什麼,面露驚訝整個人僵住了。大概是因為榮治也對其他前女友說過一樣的話感到震驚吧。本來以為雪乃跟紗英不同,應該不會在乎跟其他女人的勝負,所以我也有點驚訝。
「榮治當時可是用揭露重大秘密的語氣在說這件事呢。」
朝陽笑著說。
真是的,男人為什麼老是愛誇張地吹噓自己過去的歷史,說得好像自己心裡有多少陰霾、受過多嚴重的傷。而且榮治還對不同女人使出同一套伎倆。
「啊?榮治表哥是左撇子?」紗英訝異地高聲說。「他來我家時都用右手啊。」
富治打斷了紗英。
「去別人家拜訪時,即使是去親戚家他也會用右手。因為我父母親對這方面非常嚴格。」
其他女人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榮治,比起憤怒,紗英似乎更覺得震驚,她沮喪地噘起嘴,盯著草地。那張側臉一點也不可愛,卻有點令人同情。雖然很想安慰她,但是由我來安慰也很奇怪,還是罷了。
這期間巴克斯都一直叫個不停,大概是對於院子裡出現我們這樣一群可疑人物覺得很不滿。
「這棟房子現在沒有人住吧?為什麼狗還養在這裡呢?」
巴克斯的叫聲讓我覺得很煩,忍不住問了,富治告訴我原委。
「因為它不肯離開這裡。」
巴克斯本來被帶到住在附近的拓未和雪乃家,但每次都會逃走、再跑回來。幸好隔壁住著獸醫堂上一家,所以就乾脆支付堂上家微薄謝禮,請他們幫忙餵食和帶巴克斯去散步。
說著說著村山跟堂上也回來了,村山似是接到了電話,掏著自己口袋。
「抱歉,失陪一下。」
他單手拿著行動電話走遠,像是要避開巴克斯的叫聲,從玄關進了屋內,過了幾分鐘後又回來。
「麗子小姐,待會方便跟我去一趟公司嗎?事情變得有點棘手。」
「怎麼了?」
「金治先生和他的法律顧問為了找出遺書的原本,已經出發前往我公司。說是要討論榮治先生遺書的效力。根據那條有名的法理──」
村山和我互看了一眼。
「因違反公序良俗而無效。」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法律人腦中想的總是大同小異。
「而且金治先生還請了那間山田川村&津津井法律事務所的律師。你聽過嗎?就是那間辦公室在丸之內、日本首屈一指的法律事務所。」
老東家的名字突然出現,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3
堂上一家回去後,我們又繼續拔了三十分鐘左右的草,等所有檔案資料都處理得差不多便解散。此時太陽西斜,天空已經染成一片紅。
「真沒想到麗子小姐待過山田川村&津津井法律事務所呢。」
開著小型汽車的村山語氣有些亢奮。
「聽說那間事務所只會錄用名校畢業、在學成績優異,當然也必須一次就通過司法考試的人,是嗎?」
「這種人確實不少,但也不是全部。」
我隨口回答。像村山這種主要面對個人客戶的律師裡,有不少人都把我這種涉外律師視為眼中釘,覺得我們「嗜錢如命」。
我也曾好幾次聽大叔律師說教:「光有聰明腦袋是不夠的,還得有心才行啊。」每次都覺得很煩。
「大事務所一定很忙很辛苦吧。再加上又是女人,面對企業的案子可能安全一些吧。」
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有點驚訝,前座的我瞥了村山一眼。車子剛好開過平地,正要進入蔥鬱的森林裡。車內頓時變得陰暗,我看不太清楚村山的表情。
「我認識的律師裡,也有人因此結仇送了命的。」
「送命?」我忍不住反問。
「對,是位女律師。她是我大學同學。聰明又漂亮,整個人氣質凜然。對我來說就像是女神般的存在。她成績非常優秀,念大學時就通過了司法考試、當上律師。我當時只是個不起眼的學生,總是抬頭仰望,覺得她真厲害。當然啦,我們也沒有發展出什麼超過友誼的關係。」
村山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有些羞澀地搔搔頭。
「二字頭的尾巴,大概就是麗子小姐現在這個年紀吧。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她的訃聞。真是難以置信。那麼伶俐的一個女人,怎麼會年紀輕輕就走了。」
村山仔細地用字遣詞,一點一滴,宛如水滴落地一樣,緩緩說起事情的始末。
當時她在某個離婚案件中,擔任一位逃離丈夫家暴女性的代理人。後來離婚順利成立,委託人也即將在新家展開新生活。
沒想到動手家暴的前夫卻對律師懷恨在心。
在前夫的認知中,自己跟妻子明明處得很好,都是律師煽動妻子,才破壞了兩人的夫妻關係。
前夫闖進律師事務所,拿出利器要求律師告訴他前妻棲身之所。
「但是她沒說。假如把新家住址告訴對方,就會再次毀掉委託人的生活。儘管被威脅,她還是堅決不開口,就這樣被對方刺殺致死。」
村山輕輕吸了吸鼻子。
「她雖然聰明,但總是為人冷酷,看起來不像會為了別人熱血奔走,所以我知道後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想或許律師這份工作,讓她寧願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吧。於是我也受到刺激,開始下定決心發憤用功,最後總算是當上了律師。但是前後花了整整五年才通過司法考試。」
我一直覺得以律師的年資來說他年紀有點大,原來背後有這一段故事,這樣一切就合理了。
但話說回來,律師這份工作真有那麼好嗎?值得賭上自己性命去完成?我覺得自己在工作上已經很拼命了,可是如果有刀槍對著我,我實在沒有把握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善盡職守。
「所以呢?當了律師之後覺得如何?」我試著問村山。
「直到現在我也還不太清楚,光是做好眼前的工作就已經夠我累的了。總覺得,我還沒看到她眼前看過的風景。」
二字頭的尾巴,跟現在的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律師。她一定還有很多想做的事、能做的事。心裡一定很不甘吧。如果是我遇到這種事,一定會化為惡鬼,不斷怨恨這個世界。
「所以當榮治告訴我你的事,我馬上就想起了過世的她。」
車子穿過山路,開進寬闊的街道。
「榮治跟您提過我嗎?」
「那時候他身體狀況相當糟糕,榮治和我兩個人正在擬這次贈送宅邸的前女友名單。當時他話很多,一邊咳嗽,一邊一一告訴我這個女孩子如何如何,那個女孩子又是什麼個性。」
村山和我都輕聲笑了起來。
聽說男人喜歡美化前女友,永久儲存,看來一點也沒錯。而他大部分的前女友現在都聯絡不上,是不是因為女人早就讓過去的過去,忘得一乾二凈了呢?
「啊對了,麗子小姐,你知道怎麼用影印機的掃描功能嗎?」
村山唐突地問,我反問他:
「會是會,怎麼了嗎?」
「其實我是個機器白痴,而且手很拙。等一下回事務所想麻煩你幫忙掃描遺書。刊登在網站上的部分我是請紗英小姐幫忙掃描的,不過如果要爭執遺書本身的效力,那麼最好連包含封緘等等信封的外觀都留作證據。」
「說得沒錯。」
我也輕輕點了頭。
要否定遺書的效力,除了爭論內容是否違反公序良俗之外,還可以主張遺書是否經過捏造,或者是否曾經被開封、抽換過內容。
我對繼承案件並不熟悉,所以沒有想到這一點,不愧是鄉下開業律師,村山似乎對這類糾紛駕輕就熟。
我們沒有再繼續交談。
沉默了幾分鐘後,當車子開進舊輕井澤地區,村山悄悄吐出一句話:
「我說麗子小姐啊,努力工作固然是好事,但是你一定要長命百歲喔。最好能替死去的她也好好活下去──我這樣說你可能會覺得太沉重吧。」
好像是遠房叔伯在跟我講話一樣。
「俗話說禍害遺千年,我不會有事的啦。」
我回完這句話後,村山認真地回答:
「俗話也說紅顏薄命啊。」
到達位於舊輕井澤的「舒活法律事務所」前,時間是下午五點,但是太陽已經完全西沉。高原的冬天夜幕降臨得很早。
村山開車有點猛,再加上開的是無法吸收震動的便宜小型汽車,讓我有點暈車,快快下了車深呼吸一口氣。
緊接著也下了車的村山走近事務所這棟樓後仰頭看著二樓,狐疑地出聲。
「咦?」
接著他大叫一聲。
「靠巷子那邊的窗戶破了!」
正面看起來沒有異樣。
這棟建築跟右鄰的建築物相隔兩公尺左右,中間是一條狹窄的小巷。我走近村山,抬頭看向建築物的石牆面,發現二樓窗戶破了一塊。
建築物很老舊,天花板挑高不高。架上一般大賣場賣的梯子應該就能構到窗戶。
「被闖空門了嗎?」說著,我拿出行動電話,做好隨時都能撥電話給警察的準備。
「先確認一下室內的狀況吧。」
村山掏出鑰匙,開啟建築物正面左邊剛好能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鐵卷門,爬上裡面的階梯。
我跟在村山身後。
前年追捕闖進我家的內衣小偷時,也經歷過類似的光景。我一邊回想著當時的經驗,心情竟出奇地冷靜。
事務所的面積比剛剛別墅的客廳還小。格局細長、約莫五坪大小的房間,靠近入口處放了簡單的待客沙發組,後方放著一張辦公桌。
一看就知道村山沒有請秘書或職員,靠自己一個人在經營這間事務所。跟擁有專屬秘書和律師助理的我天差地別。
「東西被翻過了。」
說著,村山走向房間深處。我也跟著他的腳步。
房間兩邊有固定的書架,書和舊雜誌從地板一直緊密排列到天花板。書架上某一部分檔案夾被取出,亂丟在地上。走近一看,是保管案件紀錄的檔案夾。
辦公桌呈現抽屜被開啟的狀態。
村山蹲下來,隨手翻著收納案件紀錄等資料的檔案。
「有遺失什麼東西嗎?」
村山搖搖頭。
「雖然被翻過,但紀錄都還在。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村山站起來,手扠著腰,環視了房間一圈。
我的視線停留在辦公桌上。
三個各自裝了半杯黑色液體的馬克杯;塞滿菸蒂的菸灰缸;旁邊的香菸紙盒裡有一根菸外突出了幾公分;大概是某個活動紀念品的高爾夫球形狀文鎮兩顆;兩個月前就沒再翻動的桌曆。
檔案散落在這些小東西之間,上面還疊了好幾層檔案夾,維持一個要倒不倒的平衡。
「桌子也被翻得很亂呢。」
我看著桌面這麼說,村山雙手張開擋在我面前,說道:
「桌子本來就是這樣。」
他難為情地別開眼。
真不敢相信,要怎麼在這麼髒亂的桌面上工作。我不是個神經質的人,但是我討厭無謂的浪費。我向來深信,把桌面整理乾淨一定可以提升工作效率,但──
「啊!對了,差點忘了最該確認的地方。」
村山走到辦公桌後,低頭看了看桌子底下。
「保險箱不見了。」
這間事務所看起來不像有值得放進保險箱保管的貴重物品,於是我追問:
「裡面放了什麼?」
村山轉頭看著我。
「所有跟榮治遺書相關的東西。另外還有一些重要檔案。我設定了兩組五位數密碼,可能是當場打不開,所以整個帶走了吧。」
我馬上打電話報了警。
剛好市內發生嚴重連環車禍,許多警察都前往支援走不開。警方表示得花一點時間才能調派人員過來,要我們稍等一下。
我轉向村山問道:
「你心裡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
村山搖搖頭。
「榮治的遺書內容都公佈在網上,其他檔案也只對少數人有意義。」
「保險箱有多大?」
「大概三十公分見方吧,雖然很重,但也不至於搬不動。」
我馬上望向自己腳邊,鋪滿整個房間的地毯上並沒有留下疑似拖拉保險箱的痕跡。可能是因為地毯的毛本來就不長,再加上已經被人踩實,即使拖過重物也不容易留下痕跡。
我回到房間入口,仔細看著玄關下方門框,大約有一道三十公分左右的金屬摩擦痕跡。
「有摩擦的痕跡。」
我就這樣面對著樓梯倒退走下樓,確認貼在角落的止滑橡膠和樓梯本身都有零星的刮痕。可能是保險箱從二樓滾落一樓時造成的痕跡。
我倒退往後下樓,就在單腳正要落地到一樓時,背後好像撞到了什麼。
「哎呀,抱歉。」
熟悉的聲音讓我一陣心慌。
我維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轉過頭,看到一雙男人的皮鞋。一看就是品質很好的高階皮鞋,但有一點髒,好像已經很久沒擦了。
抬起視線,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裝、體型豐潤的男人站在我面前。
天已經暗下來,我看不清那男人的長相。不過從那宛如狸貓般的輪廓,我馬上知道這男人是誰。
「津津井律師……」我嘴裡喃喃叫道。
金治總經理粗聲從津津井身後問:「津津井律師,怎麼了嗎?」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問了個答案再清楚也不過的問題。
津津井打量著我的臉,那雞蛋般的臉上擠滿了皺紋,開心微笑著。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別來無恙啊,劍持律師。」
津津井和金治一進事務所,本來就狹小的事務所顯得更狹小。
「抱歉,還沒機會自我介紹,我是森川金治先生的代理律師,敝姓津津井。」
津津井口吻殷勤地招呼。從鱷魚皮製高階名片夾中取出名片、遞給村山。
村山也恭恭謹謹地雙手接過。
「不好意思啊,名片剛好用完了……不,皮夾裡還有一張!」
說著,他拿出一張在皮夾裡被壓得邊緣反翹的名片遞出。
我站在村山和津津井之間旁觀著一切。
現在這個房間裡有三個律師,不過每個人的目標都有些許不同。
村山是榮治的代理人,他的工作是執行榮治留下的遺書內容。
我是篠田的代理人,必須設法根據榮治留下的遺言,讓自稱是殺人犯的篠田獲得榮治的遺產。
也就是說,在主張榮治遺書具備效力這一點上,村山跟我站在同一邊。
津津井是金治的代理人。一旦執行榮治的遺言,榮治持有的財產將會從金治眼前掠過,跑到殺人犯手中,因此津津井的任務就是否定遺書的效力。
根據津津井簡要的交代,金治雖然參加了犯人選拔會,但其實他最希望的還是能否定遺書的效力。
遺書效力一旦遭到否定,就等於榮治沒有留下任何遺言,榮治所有遺產都將歸法定繼承人所有。沒有伴侶也沒有孩子的榮治,法定繼承人就是父母親金治和惠子。
而金治之所以參加犯人選拔會,是擔心萬一遺言有效,至少要選出一個對森川製藥不會帶來不良影響的「犯人」作為新股東。
果然是向來行事慎重的金治會探取的行動。
「金治先生對於劍持律師在犯人選拔會上的表現印象相當深刻呢。」
津津井挖苦地說。
「繼續這樣下去可能會在劍持律師的推動之下讓遺書成立,於是他解僱了之前聘請的法律顧問,到我們這裡來諮商。我可以說是多虧了劍持律師才有機會服務這麼重要的新客戶。也不枉我過去悉心指導劍持律師啊。」
津津井臉上依然掛著笑,不時瞥向金治。
應該是想告訴對方,這孩子是我教出來的,她不可能比我行,請儘管放心。
我正面看著津津井,他也面無表情地回望我。
村山開了口打破這片沉默。
「兩位特地來這裡確認遺書原本,但是真的很不巧,就在剛剛我發現整個保險箱被偷走了。」
「被偷了?」金治追問。
「是的,整個保險箱都被拿走了。」
村山說得一派輕鬆,好像不關他的事一樣。
「怎麼可能這麼剛好!一定是有什麼怕被我們看到的東西,所以你們把遺書藏起來了吧。」
金治步步逼近,眼看就要撲上前來揪住村山跟我。
「剛好相反吧。」我打了岔。
「如果遺失遺書的原本,最麻煩的應該是我跟村山律師。假如沒有了原本,根本不用談什麼遺書效力。反過來說,遺書原本遺失,最有利的應該是金治先生你吧?」
本來應該最竭力反駁的村山轉而安撫我:「好了好了。」
津津井乾咳了一聲,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他的重量壓得沙發吱嘎作響。
「劍持律師,你主張那份遺書有效,有勝算嗎?」
看來是想試探我的底牌。
「在我看來,實在不覺得那份遺書具備效力。我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出於長輩的疼惜。牽扯進勝算這麼低的案件,要是在劍持律師輝煌的經歷裡添上敗績,那就太可惜了啊。」
我嘴角一彎,忍不住笑了。
換成一般律師,面對這種程度的試探說不定會因此動搖。
然而我就像強風吹拂下愈吹愈熾烈的火焰,聽到津津井這番話反而讓我全身燃起鬥志。
「哎呀,謝謝您這麼為我著想。」
我開朗地回答。
「不過我反而比較擔心津津井律師呢。假如輸給自己帶出來的律師,那麼日本第一法律事務所的管理合夥人,豈不是很沒面子。」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皮包。
「畢竟違反公序良俗而無效是個很有趣的論點,很多民法學者都相當感興趣。」
我從包裡拿出一疊厚厚檔案高舉在手中。
津津井臉色大變。
「這……這該不會是……」
「沒有錯,是意見書。」
法庭上當法律解釋問題成為爭點時,有時會以學者提交的意見書作為區分勝敗的依據。
其實所謂的法律解釋,並非全都可以靠講道理而簡單匯出答案,很多時候儘管耗費漫長時間討論,還是無法找出答案。訴訟也是一樣。有時候雙方律師各自提出彼此的意見,卻依然難分高下。這麼一來法官也不知該如何判斷。
遇到這種時候,學者的意見書就能派上用場了。假如是權威學者,可能很多法官求學時代都讀過學者寫的教科書。
既然寫教科書的老師說這是對的──要誘導法官的判斷,意見書可以說是絕佳材料。
「我從北到南向全國民法學者都打過招呼。不管是知名權威或者新銳青年學者,贊成我立場的學者數量可不少呢。」
津津井有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但馬上又恢復平靜的表情。
「你就別虛張聲勢了。學者向來作風保守,怎麼可能有人會對這種聳動的事件提交意見書呢。」
我慢慢把大疊檔案放回包裡。
「如果您以為我在虛張聲勢,那也無所謂。」
「錢呢?那些學者可是不好打發呢。」
這倒沒錯。請學者寫意見書得花不少錢。對收入微薄的學者來說,撰寫意見書作為副收入,是門根深蒂固的買賣。
「錢我當然花了。您發給我的那一丁點獎金,也多多少少派上了用場。」
我巴不得趁現在好好發洩一下獎金無緣無故被降低的舊恨。但是光這樣當然還無法平息我的恨意。
津津井哼了一聲,交抱起雙臂。
「那很好啊。我這邊也會去找願意寫意見書的學者。畢竟我在業界待得久,也有些交情不錯的學者。」
我看著津津井的腳。
「對了,津津井律師,與其擔心這種案子,您是不是該擔心擔心夫人?」
津津井狐疑不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我看您身上明明穿了這麼體面的西裝,卻只有鞋是髒的。難道是夫人不願意幫您擦鞋嗎?該不會是家裡不太和睦?」
津津井倏地起身。
「不用你操心!」
聲音比剛剛更大。
他整張臉紅得像燙熟的章魚,狠狠瞪著我。
我第一次看到津津井這樣表露他的情緒。跟平時穩重的形象落差實在太大,一時間讓我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這可是他自己討架吵。這時候可不能輸,我也回瞪著津津井。
津津井又乾咳了一聲,企圖找回自己的步調。
「金治先生,今天算是白跑一趟了。我們也不是閒人,今天就先告辭吧。」
金治不作聲,點點頭,跟在津津井身後離開了事務所。
村山錯愕地看著我。
「你可真敢說。」
村山不斷搔著頭。
「傷了男人自尊可是會被詛咒八輩子的啊。」
「啊?」我不太清楚村山這句話的意思。
「我只是很同情津津井律師。假如是我一定無法忍受吧。說起來可能沒什麼大不了,但任何男人都有他懷抱在心裡非常非常重要的自尊心,這可比金錢或者生命都來得更重要。自尊心一旦受傷就會活不下去。看是自己死,或者毀了對方,總之都得落入單槍匹馬的對決。」
我還摸不清頭緒,腦裡一片混亂。
「什麼意思?你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村山抖了抖。
「家庭不和,尤其是妻子劈腿。這種事男人絕對不希望被外人知道。如果是在喝酒的地方對小姐發兩句牢騷那也就罷了。可是絕對不會希望被工作場合上會見面的其他男人知道。因為這會毀了本大爺心中的大爺形象。」
我抱著頭。
本大爺心中的大爺形象?什麼鬼?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我完全沒聽懂。不喜歡私生活被揭露這個我懂,但是哪有嚴重到講什麼死啊殺的?」
村山緩緩搖頭。
「不,這對男人來說是很嚴重的問題。我這種看起來就很頹廢的男人倒還好,反正本來也就沒臉可丟。但津津井律師那種高尚優雅的人,自尊一定也很高。毀了『本大爺心中的大爺形象』這種恨,而且還是在自己客戶前丟臉這種恨,那可是非同小可。」
我剛剛當然是懷著惡意,故意要讓他難看才那麼說,可是我沒想過事情會這麼嚴重。
「總之,接下來津津井律師一定會發了瘋似地打擊你,想盡辦法去收集學者意見書。」
我噗嗤笑了出來,擺了擺手否定村山這些話。
「這個你不用擔心啦。才不會有學者願意為這種荒唐的案子寫意見書呢。」
村山驚訝地看著我。
「那剛剛的檔案呢?」
「當然是虛張聲勢嚇唬他的啊。看來津津井律師即將會為了尋求沒人要寫的意見書而四處奔走、浪費時間吧。我們可得把握這段時間好好準備。」
村山看著我的臉,咧嘴一笑。
「麗子小姐,你這麼擅長亂來,比起循規蹈矩的涉外律師,說不定更適合當開業律師呢。」
說著,村山拿起桌上煙盒裡突出的那一根菸,點上火。
我「呼~」地長嘆一聲,深深坐進沙發裡,把手肘靠在沙發扶手上。
「警察怎麼還不來呢?想想今天一天發生了好多事啊。」
村山也撥出一口煙,附和著我。
「就是啊……」
但話還沒說完,就忽然猛烈地咳了起來。
我連忙站起來,問他「要喝水嗎?」。但這時村山抓著自己脖子,蹲了下來。
我慌張地跑到村山身邊替他拍背。村山嘴上叼的香菸掉到地下。我擔心火星,下意識地立刻把煙踩熄。
「你還好嗎?」
村山的臉漸漸泛紫,很明顯並不太好。
「麗子、小、姐……」
村山痛苦地擠出話。
「這、這間、事務、所,送、送給你。」
村山的臉痛苦扭曲。他眼睛半睜,唾液從嘴角垂下。
「啊?什麼?你沒事吧?」
我腦子一團亂。
「我才不要這種破爛事務所!」
我大叫著,一邊胡亂拍打著村山的背。
「喂!村山先生,你振作一點。」
村山又想開口。
這時我才忽然想到該叫救護車。
手伸進口袋想掏出行動電話,但是一直抖個不停,沒能拿出來。
「我、和她……律師……好……!嗚咳咳!咳!」
他好像想說什麼,用力咳了起來。
「替她……好、好好活下去……」
擠出這最後一句話後,村山一動也不動。
他就像只午睡中的貓一樣,蜷著身體,一邊肩膀靠向地板躺著。尺寸不合的西裝外套背後滿是皺褶。
我的手放在他背後,僵住不動。
總覺得我要是稍有動靜,就會毀了一切。
「不好意思!請問報案遭小偷的是府上嗎?」
樓下傳來的叫聲聽起來像耳鳴一樣遙遠。
「我是警察,現在要上樓了。裡面還好嗎?」
伴隨著宏亮的招呼,我聽到上樓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