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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老半天,結果那一天平井副總經理和金治總經理雖然表示我客戶「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但是由於定之常董的異議,還是決定「暫時保留最後結論」。
假如只是要傳達這個結論,也犯不著把我留這麼久,但是所謂的高層,往往對於剝奪底下人的時間這件事毫不遲疑。
總之,這個結果如同我的預期,我也暫時放下了心。
首先在這三個人當中,有兩個人表示同意,就像平井副總經理所說,我算是通過了「初選」。
十天後的二月二十七日星期六,我來到了輕井澤。
太陽高掛在晴朗藍天中。空氣乾燥,氣溫相當冷。
在車站前招了計程車,告知目的地,司機說:
「喔喔,就是森川家的別墅吧。」
似乎對那裡很熟悉。
「每次經過都覺得那屋子真是氣派。面東的正面玄關鑲嵌了彩繪玻璃。早晨太陽照射在那上面看起來真是漂亮。我女兒十二歲了,每次載她經過那屋子前,她都會說:『我也好想住在那種城堡裡喔。』」
襯著司機自言自語的bgm,車子在狹窄山路里晃呀晃地開了大約十五分鐘,穿過山後,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盆地田園景色風景。
每一片田地佔地都不小。現在是冬天,一眼望去都是褐色風景,有些清冷,不過一到夏天,這片美麗的綠色地毯應該會迎風起伏吧。
「就快到了。」
司機說完這句話後又開了十五分鐘,我們到達了榮治留下的別墅。
鐵製大門的另一端,是一條鋪著石板的走道,周圍則是寬闊的庭園。草地和樹木的管理一定很辛苦吧。
這座石造的兩層樓建築,的確有點城堡的味道。大概是昭和中期蓋的吧,也已經有點年分了。我猜建物土地面積大約兩百平方公尺左右。
挑高的玄關門廊上方是整片鑲嵌彩繪玻璃。彩繪玻璃是漂亮的橘色花形。我本來就對花的名字不熟悉,完全認不出那是什麼花。
這附近是高階別墅區,但有很多人不一定把這裡當度假別墅,可能是有錢人的隱居地,或者開展第二人生的舞臺。
每間住宅都有寬廣的庭院,家戶之間隨意以植栽區隔。有這麼廣大的土地,就算鄰居稍微突出界線,也不至於因此起紛爭吧。
下了車,開啟進入庭院的大門,立刻聽到一陣猛烈的狂吠。
「嗚汪汪汪汪!!」
一看,院子一角有個不小的木屋,大約是都會區大學生獨居套房的大小。木屋入口綁著一隻大型犬。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品種,不過栗色的毛流濃密,站姿如畫,可以想像應該是附有血統書的高貴犬種。
狗專心致志地吠叫,當然是對著我叫,反正我本來就沒有動物緣,也不以為意,徑自穿過院子。那隻狗把牽繩拉到極限,那氣勢就像想立刻解決我,唉,也真悲哀,那條牽繩看來綁得很牢固,我一派從容地來到玄關。
按下門鈴,紗英出來迎接我。
從脫鞋處偷偷往裡看,玄關門廳進去之後,屋裡用的好像是深褐色的木材。細緻打磨的地板上,鋪著有古典風情的胭脂色地毯。
「巴克斯看到麗子倒是會叫呢。」紗英嗤嗤地笑著說。
我一邊脫鞋一邊心想,這女人莫非連狗叫不叫都想分個高下吧?接著馬上聽到前方傳來一聲「巴克斯,去散步嘍!」。
一個四、五歲左右的男孩嘴裡這麼叫著,同時往前衝。
我剛好為了脫鞋稍微舉起單腳,男孩身體撞在我肩上的衝擊,讓我就這樣往後跌。
我安靜地往後倒,紗英看了反而「啊!」地大叫。
一個四十出頭,穿著整齊乾淨的男人從屋裡小跑步出來。
「不好意思!」
他身上穿著毛呢剪裁的合身西裝,一身瀟灑就像貴族行獵時的打扮。
「真是的,小亮,快道歉!」男人口吻嚴厲。
被喚作小亮的男孩站得老遠看著我,非常小聲地說了聲「對不起」。
然後害怕地往後退遠離我。
通常小孩都不喜歡我,正確來說是怕我,即使很少哭的嬰兒被我一抱也會開始狂哭,這男孩只是往後退而已,還不至於激怒我。
小孩討厭我這件事,似乎讓紗英覺得很開心。
「這個阿姨是律師,她很~可怕喔!可能會告小亮呢。」
她故意這樣開玩笑。我馬上打斷反問:
「阿姨是什麼意思?」
但是小亮似乎當真了。
「請、請、請不要告我。」
竟然開始抽抽咽咽。
所以說我不喜歡小孩子。
但小亮這張哭喪的臉,看著看著竟然有點榮治的影子。我們一起去看過一部無聊的b級電影,榮治在一個不怎麼精采的場面開始嚎啕大哭,讓我對他印象大打折扣。
「對不起啊,這位小姐。」
身穿毛呢西裝的男人拿起我掉在玄關的提包,拍掉把手和側面沾上的灰塵後遞給我。
「堂上醫生,您不用介意啦。」紗英不知為什麼插了嘴。
「麗子,這位是幫忙照顧巴克斯的獸醫堂上醫生,還有他兒子小亮。他們住在隔壁,每天都會來照顧巴克斯、帶他散步。他們跟榮治表哥相處的時間,可要比你長多了呢。」
紗英凡事都要拿來比較,非把我壓在下風她才甘心。
堂上親切的圓臉泛起笑意,嘴裡說著:「哪裡哪裡。」輪流對紗英和我低頭致意後離開。
過了一會兒,漸漸聽不見巴克斯的叫聲。或許就像小亮說的出去散步了吧。
「堂上醫生真是個又帥氣又溫柔的人。他總是很會打扮,人又親切。」
紗英的臉頰微微泛紅。雖然不比說起榮治時那股熱情,但看來她也相當喜歡堂上。
「不過醫生的太太,她叫真佐美啦,是個很討厭的傢伙,經常欺負我。」
紗英的口氣像在尋求我的同情。
「但是真佐美她得了重病,四年前過世了,所以我也不好意思隨便說她的壞話,真討厭。」
紗英鬧脾氣般地噘起嘴。
看來紗英心中自有一把尺,對死人不口吐惡言。儘管個性有點幼稚,不過在這些奇怪的地方倒是挺認真的。我稍微對紗英另眼相看了點。
進了玄關,直接往屋裡走,首先是大約十坪的寬敞客廳。
客廳有挑高的天花板,後方一座暖爐,中央放著比一般茶几大一些的矮桌。圍繞著這張桌子總共有三座皮沙發。客廳鋪的薄地毯下方大概還墊了電毯,腳一踩上去就感到一陣暖意。
跟客廳相連的四方形空間放著餐桌椅。
距離暖爐最遠、大概是所謂下座的座位上,一位黑色褲裝的女人挺直了背脊坐著。
「這位是原口朝陽小姐。」
紗英伸出手掌指向褲裝女人,回頭看著我。
「然後這位是劍持麗子小姐。兩位要是想吵架的話請自便。」
丟下這句話她就離開了。
我坐在暖爐附近的沙發上,悄悄偷看著那個叫朝陽的女人,朝陽也看著我。我們有一瞬間四目相對。
黑色短髮,圓臉上有一對圓眼睛、一顆圓鼻子,看起來很討喜的女孩。
身高並不太高,但大概是因為坐姿漂亮,有一股獨特的魄力。從她身上穿的黑色褲裝外,就能看出她肩寬和大腿的結實。這體格讓人覺得她平時可能專精某項運動。
所謂人如其名,她的確給人宛如朝陽的感覺,是位活力充沛、健康型的女性。
「你好,我是原口朝陽。以前是榮治先生專屬的護理師。」
朝陽說話的聲音有點嘶啞。
本來以為她是榮治前女友之一,看來是我誤會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不過最後我也是榮治先生的女友。」
朝陽這樣介紹了自己。
之後紗英替我補充,朝陽原本是信州綜合醫院派遣來的護理師。不知不覺中開始跟榮治交往。好女色的榮治會對貼身護理師下手,我想非常合理。
我也自報了姓名。接著我們也沒多聊,各自沉默著。我覺得前女友們一見面就會吵架,只不過是男人的幻想。就算彼此會交換些試探的視線,但畢竟都是成熟大人了,也不可能怎麼樣。當然,如果是像紗英那種性情暴烈的女人就另當別論了。
我把手放在暖爐上方取暖,餐廳另一頭──看來應該通往廚房──走出了一位矮個子、長得也不怎麼樣的男人。
年齡大約三十五上下。
他臉上滿是痘疤呈現土色,但又帶點鐵青,感覺身體很糟糕。五官的結構非常像金治。
感覺就像一隻身體狀況不好的鬥牛犬,當自己心有餘力時或許會想逗弄,但煩躁的時候又會想找來發洩,一個空虛和遲鈍共存的男人。
我沒起身,坐著對他點點頭,自我介紹,他用跟長相搭不上的美聲開口道:「我是森川富治,榮治的哥哥。」
聲音酷似榮治。
「請問,之前某個星期三,您是不是去過森川製藥的咖啡廳?」
我忍不住問,富治說:「是啊,我跟表妹紗英一起去了公司。我有事去找我父親,所以馬上去了咖啡廳樓上的樓層。」
這聲音愈聽愈覺得像榮治。
那一天在咖啡廳,我是不是聽到了富治的聲音?
隔著暖爐,富治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
「真梨子姑姑好像跟村山律師在其他房間討論事情,所以等雪乃小姐來了應該就到齊了吧?」
雪乃──?
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名字。我探尋著自己的記憶,忽然想起來。
前女友名單上寫的,森川雪乃。
榮治有很多前女友,我也無法一一記清楚名字,不過其中有個跟榮治一樣姓「森川」的女人,所以這個部分我印象特別深刻。
是森川家的人嗎?或者是曾經結婚又離婚,沒有改回原名?
短短一瞬間我腦中閃過很多想法,但是自己瞎猜也沒有意義,我馬上打消了念頭。
我瞥了一眼手錶,剛好是集合時間下午一點。又過了五分鐘、十分鐘。大家都安靜無語地等待,但那個名叫雪乃的人物還是沒有出現。
紗英快步走到客廳來,發著牢騷。
「真是的!雪乃還沒來嗎?」
富治對著我補充,就像在幫忙找藉口一樣。
「雪乃總是會稍微晚點到。」
紗英手扠著腰,稍微撥開客廳窗戶的老舊蕾絲窗簾望向外面。
「那個女人真是一點常識都沒有。」
朝陽和我在別人的地盤上老老實實地坐著。紗英偶爾會走過來,碎念雪乃「那個女人」、「真是難以置信」等等,然後又不知道去了哪裡。
富治大概也是閒著無聊。
「我聽我父親說了犯人選拔會的事。」
他轉頭對我搭話。
「他很興奮地對我說,有個代理人帶了很周到的計畫來。我父親情緒向來容易激動,但是說到生意,他是個滿冷靜又慎重的人,所以我也很驚訝。」
「我很榮幸。」
我徹底換上工作時的口吻來應對。
「但是對外公佈了那麼罕見的遺書,富治先生應該也被大眾媒體追得很辛苦吧。」
我隨便丟了個話題,想刺探富治的近況。
「說到這個,我其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我父親和伯父私生活也躲不開媒體,確實挺辛苦的。不過我手裡連一張森川製藥的股票都沒有,也完全不干涉公司的事業和經營,媒體應該是判斷對我窮追不捨也沒什麼價值吧。」
富治說起來有些自虐,顯得不怎麼在意地「哈哈哈」笑了起來。
「不過因為榮治持有的不動產要分贈給很多人,現在我每個週末可都忙得很。」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事前調查時看過的有價證券報告書上,資產好像多半登記在榮治名下,沒有任何關於哥哥富治的記載。這些內情不能不問個清楚,我馬上緊咬著這點追問。
「富治先生您從事哪一行?」
「我是學者。現在在大學裡教文化人類學,主要研究美國大陸的原住民。」
我將身體往前探,做出急切傾聽的姿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話題,讓我有點意外。
「文化人類學,是指調查、比較民族和風俗的學問嗎?」
「沒錯沒錯。」
看到我表現得有點興趣富治似乎滿開心的,看得出他臉頰肌肉放鬆了許多。
這種聽來有些艱澀又賺不了錢的領域,我完全不具備相關知識。但是為了拉近跟富治的距離,我拼命在自己記憶中翻找線索。
「啊,對了,我讀過ruby露絲·潘乃德rtruthbenedict/rt/ruby的《菊與刀》。」
這本書裡從美國學者稍微不同的觀點,來描述日本人不可思議的習慣和行為模式,記得當時讀了覺得很有趣。
「潘乃德嗎?現在有很多人在批判她的研究手法,不過她的研究確實樹立起一個里程碑。」
富治交抱著雙臂,感觸很深地說起。我開始有些無謂的想像,上他課的學生聽著這聲音講課一定很陶醉吧。
「我推薦你看ruby馬歇·牟斯rtmarcelmauss/rt/ruby的《禮物》。那可以說是改變我人生的一本書,我也是因為這樣才走上研究之路。」
富治看著我,眼睛閃著孩子般的光芒。
他整個人都散發出希望我繼續深入挖掘這個話題的氣息。
為什麼男人老是愛提自己過去的光榮史呢?而且還不願意自己主動講,非要有人來央求他們才表現出勉為其難開口的態度。真是麻煩透頂。
不過如果能跟富治套好交情,當然不是壞事。
「喔?因為這本書您才立志從事研究嗎?這又是為什麼呢?」
我拉高了音調,表現得很感興趣,探出身子。
也不知為什麼,富治端正了坐姿。
「你聽過potlatch,『誇富禮』嗎?」
我偏頭表示不解。
「potlatch這個字直接翻譯過來就是『競爭性贈禮』的意思。說得簡單一點,假如有兩個相鄰部落。部落之間會互相饋贈。規則很簡單,就是必須送給對方高於收到禮品價值的東西。像這樣一直互相送禮,送的東西就會漸漸變大,直到某一方無法負荷而崩潰。」
「啊?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很簡單啊,就是為了逼對方崩潰。收到禮物就必須回禮,這是基本的規則,所以如果送對方一份大禮,讓隔壁部落無法回禮,就表示他們違反了規則。甚至有些地方會發動戰爭,殺掉破壞規則的部落首長。」
「什麼,竟然有這種事?」
我是發自內心覺得驚訝。
我單純覺得好奇,用這麼沒有效率的方法,到底目的何在?
「不過很有趣的是,這類風俗在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美國西北部和北部、美拉尼西亞、巴布亞紐幾內亞、非洲、玻里尼西亞、馬來半島、南非、北非等等。競爭激烈的程度各地不一。可是如果全世界從以前就開始不約而同有這樣的習慣,是不是表示這可能牽涉到人類本性呢?」
「嗯,的確。每個地區的發展腳步都不同,與其說是透過傳承流傳出去,更像是在世界的各地區中自然發展出的習慣呢。」
說著,我一邊覺得這個話題相當有意思。不過心裡也有些不安,照這個速度,要聊到富治為什麼走上研究之路,可能太陽都下山了吧。
富治對我的反應看來很滿意,他大大點著頭,繼續往下說。
「文化人類學上能觀察到的誇富禮,發生於部族和部族、集團和集團之間。可是我總覺得誇富禮這種現象在個人與個人之間也很頻繁地進行。」
我跟富治聊得正起勁,紗英走過我們身邊,有短短一瞬間透露出想加入對話的樣子,但是大概發現話題有些艱澀,馬上就轉身離開了。
「比方說情人節時女同事不是會送巧克力嗎?這麼一來好像就得在白色情人節時,回送比收到巧克力更貴一點的點心才行。如果確實回了禮那倒還好,萬一不小心忘記,可就糟糕了。」
我覺得這個例子相當好懂。
至少比部族間饋贈的結局竟然是殺掉敵方首長這件事,讓我更有共鳴。
「當然啦,對方並不會緊迫盯人地說:『你沒有要回禮嗎?』可是明明收了禮卻沒回禮,總覺得自己好像虧欠人傢什麼一樣不是嗎?遇到這種情況,我可能會在這個女同事工作出錯的時候幫個忙,類似這種方法來回報,否則就會很不好意思。換句話說,這些女同事藉由送我巧克力,達到控制我的目的。」
「愈是重禮節的人大概愈會這樣吧。」
我打斷了他。
「不過如果是我,收了禮物只會覺得自己運氣真好,不回禮我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實際上我收過許多男人送的禮物,也從來沒回過禮。
「麗子小姐一定對自己很有自信,深信自己可以帶給別人好的影響,值得別人送禮給你。」
富治表情嚴肅認真地這麼說,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不要這樣拐著彎損我啦。」
富治也難為情地笑了,但是他立刻又正色道:
「其實我覺得是程度問題。有些人可能對巧克力不會放在心上,但萬一是救命恩人,就會不知道該怎麼報答這份恩情。至少我是這樣。」
「我是這樣?」
話題忽然拉到富治自己身上。一定有什麼內情。我的身體更往前傾。
「我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吧。其實我天生就有無法制造白血球的罕病。小時候真的體弱多病,非常辛苦,每星期都要去醫院接受輸血,而且每天晚上都得打針。那種針有很多副作用,我每次都會覺得噁心不舒服。我母親因為當時造成的心理影響,直到現在看到針筒都還是會暈倒。說來也是奇怪啦。」
原來如此,以一個無法生成白血球的罕病患者來說,他雖然臉色有點差,不過也還算生活得健康順遂吧。
「要改善症狀只有骨髓移植一個方法。不過要找到適合移植骨髓的hla(人類白血球抗原)型捐贈者非常困難。於是我父母親開始思考,假如沒有捐贈者存在,那就自己製作。」
「製作?」
「也就是所謂的救命寶寶。在醫學上稱之為胚胎著床前基因診斷吧。從幾個體外受精卵篩選出一個適合骨髓移植、具備hla型的體外受精卵,然後再放回母體生產。最近美國和英國都很常見,不過在當時算是最尖端的技術。」
聽著聽著,我已經隱約可以想像到這個故事的結局。
而且我猜,一定是個餘味不太好的結局。
「我父母親到美國嘗試這個新技術,生下了我弟弟榮治。出生後不久,就從榮治的臍帶取出造血幹細胞,移植到我的骨髓。那是我七歲時的事。」
說到這裡,富治稍微停頓了下來。
他眼睛望著遠方,好像在回憶往事。
「從那時候開始,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我感覺身體變輕,彷佛長了翅膀一樣。只要每天早上服用預防感染症藥錠,就可以正常生活。」
「哇,那真是太好了。」
我暗自放下心,幸好話題沒有再往更灰暗的方向發展。假如他告訴我自己所剩的時日不多,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可是真正的痛苦這時才開始。榮治打從一出生,就是我的救世主。我也儘量對他好,處處照顧他。畢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不設法回報我心裡也過意不去。身邊的人一直以來也都吹捧著榮治。所以才會養成他那樣愛撒嬌的個性。」
我嗤嗤笑了一聲。
確實,榮治總是悠哉悠哉等周圍的人替他忙進忙出。他也深信自己有這個價值,值得別人費心來照顧他。
「不管我再怎麼照顧榮治,都還是覺得無法釋懷,我一直帶著對他的歉疚而活。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煩惱的本質是什麼。不過上大學後知道誇富禮這個概念時,謎底終於解開了。因為榮治給了我一個太大的禮物,而我無力還給他一個相當的回禮,所以我才會被擊垮。」
「因為發現這個道理,才對文化人類學感興趣對嗎?」
我等不及地搶先猜測。
「沒、沒錯。就是這樣。」
最精采的部分被我搶先說出來,富治看起來有點不服氣。
我也有點不好意思,決定再多聽聽他說話。
「最後你心裡的這些歉疚感有獲得排解嗎?」
說著說著,我的口氣也愈來愈隨便,但也無所謂了。
「我的財產、繼承權、持分什麼的,已經全部給了榮治,金額還不少。做到這一點我也算放下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一點森川製藥的股份都沒有。」
終於想通了這個道理,我也不自覺把心裡的聲音說了出口。
「不過現在想想我有點後悔。大概從繼承了財產開始吧,榮治的身體狀況就愈來愈差。他好像很煩惱,不知道自己繼承了之後能不能好好帶領森川家。我們有個表親叫拓未,這傢伙是個能幹又有野心的人,所以外面也有很多聲音,說比起榮治他更適合擔任森川製藥下一任領導人什麼的。日子一久,榮治就因此得了憂鬱症──」
「這絕不是富治先生的問題。」
我篤定地這麼說。
「那是一種病,不是誰的錯。」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看過不少憂鬱症患者。平常我只經手大企業的客戶,但是以前在專門處理勞動案件的小法律事務所研習時,會來我們事務所的客戶有三分之一都是憂鬱症。看到那種狀況我開始覺得,與其說要歸咎於誰,其實應該說是人類被侵蝕社會的病理所侵蝕的結果吧。
「謝謝你。」
說著,富治按了按眼角。
「啊,真是見笑了。」
我有種在安撫幼犬的心情,手拄著臉頰,微笑凝視著富治。
「不過這位雪乃小姐怎麼還沒來呢。」
說著,我轉頭看看客廳入口,不知什麼時候有個身穿和服的女人幽幽靜佇,把我嚇得不輕。因為她膚色實在太白,乍看之下還以為是鬼魂。連轉動門鎖、開門的聲音都完全沒聽到。
富治臉上綻放笑容。
「雪乃小姐來了啊。」
他輕輕點頭致意。
「各位是不是久等了。」
這個名叫雪乃的女人說得一點也不以為意。
時間是下午一點二十分。大家當然是久等了,但雪乃沒打算道歉,若無其事地走近富治坐下,把手放在暖爐上取暖。
看起來大概坐二望三,或者三十出頭,但也有種年齡不詳的感覺,彷佛只有這個人周圍的時間是靜止的一樣。一頭漆黑的頭髮往上挽,襯出恰成對比的雪白肌膚。連線這兩個顏色的是樸素的灰色正式外出和服,彷佛是專門為了這個人而縫製般,穿在她身上是如此服貼自然。
宛如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美女。
不像我這種西式風格的美,清晰而明確,她這種美,好像不仔細尋找可能會就此埋沒、沒好好保護就會被踐踏。
「終於來了啊!」紗英在另一個房間大聲說道。
雪乃顯得絲毫不在意,搓著她白皙的手,對著富治笑:「好冷啊。」美女眷顧交談之下,富治的嘴角彎得更深,看起來好像有些許羞澀。
2
「把這裡當自己家一樣,沒打聲招呼就進來,真的很討厭。」
紗英鼓起臉頰,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
「因為這個宅子平時門都沒上鎖啊。」雪乃回答。
沒想到現在鄉下地方還有不上鎖的房子,不過確實,悄然佇立於四面環山田園中的這座宅邸,實在不太需要擔心小偷。
「我想紗英小姐應該也很忙,不好意思按門鈴驚擾您。」
雪乃的口氣柔和,可是卻也斷然終結了這個話題。
唇槍舌劍中,聽到下樓的腳步聲,兩個人走進客廳。
一個身穿醒目粉紅香奈兒套裝、身材瘦削的女性,年紀至少有六十吧,但是從她的服裝和妝容,都可以看出死命想把其中一隻腳繼續留在五十歲的努力。
「這是我媽咪。」
紗英向我介紹。
「我是森川真梨子,金治的姊姊,也就是榮治的姑姑。」
說完後真梨子也沒有對大家行禮致意,徑自坐上了沙發。
果然很符合紗英母親的人設。
另一個男人頭上交雜著白髮,身上穿著滿是皺褶的西裝。
「我是森川榮治先生的法律顧問,敝姓村山。」
身材中等,沒什麼特徵的體格,好像在這間稍大的西裝外套和襯衫裡遊著泳。給人一點邋遢的印象,的確是鄉下地方開業小律師該有的樣子。假如是專門服務企業的律師,應該會穿上漿得硬挺的襯衫,還有更貼身的西裝。
我事先在日本律師聯合會網站上查過村山的律師登入資訊。從他登入律師的年分判斷,他現在應該五十多歲,但是外表上感覺更蒼老。可能單純長得老成,或者是先有過其他社會經驗後才去考律師執照,但我馬上打消追究的念頭,其實都無所謂。
「各位都到了吧。我看看,今天來的應該是榮治先生的前女友們吧。其實應該還有更多人,只是有些已經聯絡不上。」
村山依然站著,慢條斯理地開了場。真梨子不太開心地蹙起眉打岔。
「那孩子像他叔叔銀治,都愛拈花惹草。銀治還把家裡女傭的肚子搞大,鬧過一場風波呢。」
最後那女傭被趕出森川家,銀治對這樣的處置感到不滿,從此開始跟親戚保持距離。
「榮治跟銀治很像,我家女兒年紀也差不多,看了實在很擔心。」
真梨子一點也不懂紗英的心思。
「畢竟榮治先生條件這麼好。」
村山的回話則是完全牛頭不對馬嘴。
「明明有這麼多女友,緊要關頭卻聯絡不上,這個世界也真是人情淡薄。」
他似乎沒有要迅速解決這件事的念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往下說。
「我想還是先來點個名吧。」
村山環視了一圈坐在客廳裡的幾張面孔。
「第一位是原口朝陽小姐。」
朝陽輕輕舉起手。
「再來是劍持麗子小姐。」
聽到我的名字被叫到,我也學朝陽微舉起手。
村山滿意地點點頭。
「再來是森川雪乃小姐。」
雪乃沒有舉手,只是淺淺一笑。
「接下來能夠收到現在這棟建築和土地的就是這三位。那麼森川家的見證人就是榮治先生的姑姑真梨子女士,還有表妹紗英小姐,以及哥哥富治先生。這三位也都到齊,應該沒問題了。」
村山搔了搔頭,說道:「啊,對了對了。」他伸手比向雪乃。
「雪乃小姐,您是拓未先生的太太。站在榮治先生的角度,您是表哥的太太。」
紗英哼了一聲。
「這樣看來雪乃小姐也算是森川家人,但同時也是榮治先生的前女友,所以今天您是收受財產的一方。」
村山還是用那緩慢、不疾不徐的口氣說著。
「所以呢,這次我們就不把雪乃小姐算作森川家的人。無論如何,都已經滿足了條件,這部分各位應該沒有什麼異議吧?」
說到這裡似乎也告了一個段落,村山開始發放手續上需要的檔案。
森川家的家族結構漸漸在我腦中成形。
首先榮治的家人有父親金治、母親惠子,還有哥哥富治。
再來有金治姊姊一家。榮治的姑姑真梨子,姑丈是常董定之,表親依照年齡順序有拓未和紗英。
紗英只是榮治的表妹,看來似乎對榮治懷有不太一樣的情感。
而雪乃之前跟榮治交往過,但最後跟拓未結了婚。看在紗英眼裡,她不但染指了自己心愛的表哥榮治,還搶走了哥哥,真是可惡至極。我也可以理解紗英對雪乃尖銳的態度。
不過在自己婆婆和小姑在場的場合,依然堂堂以「榮治前女友」身分參加聚會的雪乃,實在是個不可貌相、心臟極強的女人。我不禁要想,假如是我會怎麼做呢?如果我是雪乃,能拿的東西沒理由不拿,所以對於雪乃的態度我並沒有什麼意見。不過當別人也採取跟我一樣的行動,我就忍不住覺得驚訝。
我們填寫完檔案後,在村山的引導下繞行宅邸一圈。這是名為「鑑界」的手續,目的在於確認隔壁土地跟自己土地間的界限。
整座宅邸的玄關開口很窄,但縱深很長,構造就像一座巨大的京都町屋。我們從正面開始順時針繞一圈,一一確認界標。
不過土地外緣草木叢生,一直找不到界標。村山從手上的塑膠袋裡拿出棉布手套遞給我們。
「各位,我們一起來拔草吧。」
身穿褲裝的朝陽靜靜接過棉布手套,靜靜點頭。
朝陽沒有半句怨言,就這樣走進草叢中開始拔草。
令我意外的是紗英也靜靜走入草叢。
我身上穿著連身洋裝和高階短靴,不是能拔草的狀態。
不過村山一副理所當然地對我遞出棉布手套:「哪!」我心想,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一咬牙,戴上了手套。上一次拔草應該是小學的打掃時間吧。
不過雪乃並沒有伸手接過棉布手套,只是呆站在一旁。
看不下去的富治說道:「雪乃小姐的和服會弄髒,我來吧。」
他抓起棉布手套。
比起那種羊毛料和服,我這雙靴子可貴多了。本來想這樣說的,但這種事說出口也只是讓自己更不堪而已,我再次咬牙忍下。
我們在可能有界標的地方附近拔草,一一確認。
這期間雪乃始終站在稍遠處旁觀,偶爾說聲:「找得到嗎?」
一旦找到界標她也只是:「喔,好厲害啊!」彷佛一切都不關她的事。
紗英一邊以猛烈的氣勢拔草,一邊發著牢騷。
「雪乃只是表現出柔弱的樣子,其實根本任性自私極了。」
朝陽看著紗英,既沒否定也沒肯定,表情曖昧地回答:
「誰叫她是雪乃呢。」
紗英看著我開始說,彷佛在告狀。
「你知道嗎,那個女人在榮治表哥得憂鬱症之後,很快就拋棄了榮治表哥,找上拓未哥,應該說她很會看風向嗎?簡直就像我家的寄生蟲。」
據紗英說,雪乃是森川家一直有往來的和服批發商家千金,但是後來家道中落,一家四散。金治很同情當時還是學生的雪乃,讓她擔任自己的私人秘書。但是雪乃實在不擅長庶務行政工作,最後只能幫忙買買東西、辦雜務,領些打工費用而已。
漸漸地,她開始跟榮治交往,就在大家都猜測他們可能就此要步入結婚禮堂時,榮治罹患憂鬱症。於是雪乃迅速跟榮治分手,開始跟之前就猛烈追求她的拓未交往、結婚。實際上榮治和拓未在工作上也算競爭對手,雪乃可以說押對了寶吧。
對我說明這些事時,紗英也沒有停下拔草的動作。
紗英好像在森川製藥的子公司擔任庶務工作。也就是靠裙帶關係進公司,但是看她拔草時俐落的動作,說不定是個能幹的女人。
「誰叫雪乃小姐長得漂亮呢。」
朝陽似乎也看開了。
「你看,找到界標了!」
朝陽三兩下迅速拔掉雜草、拍掉多餘的泥土,一個一個找出界標。
每找到一個界標,她就會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那笑容看起來真的就像太陽、像向日葵一樣。看到她的笑容,我好像可以瞭解為什麼病床上的榮治會迷上朝陽。
每當朝陽對於自己女性化的一面感到自卑,說出「誰叫雪乃小姐長得漂亮」這種話,我就很想對她說:「你也很有魅力啊!」但是由我來說這些話也很奇怪,也就決定不說了。
堂上和小亮還有巴克斯散步回來了。巴克斯開始奮力對著蹲在入口附近拔草的我們吠叫。
「它從來不會對我跟朝陽小姐叫,所以現在應該是對麗子小姐叫。」
紗英很快插嘴說道。
村山看到堂上,叫住了他。
「堂上醫生,關於榮治的遺書,有些事想跟您談談。」
他們兩人走進宅邸。
我看著紗英,問她:
「遺書上好像寫著,堂上醫生跟小亮是照顧巴克斯有功的人對吧?」
由於遺書內容實在太荒唐,我並不記得所有細節。不過我記得上面確實寫了協助照顧他愛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