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在場證明與劈腿之間

1

能離開警署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是新幹線和電車都停駛的半夜時分。

我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經歷。

關於前女友們的集會,在「舒活法律事務所」撞見的闖空門事件,跟津津井的唇槍舌劍,還有村山的死。

聽說村山抽的那根菸濾嘴上塗了毒。警方並沒有告訴我詳情,不過能夠在死亡後幾小時之內就推定出毒物種類,可以推測可能是方便取得、容易找出來的常見毒物。

我是第一發現者,死亡時又跟他在一起,成了最可疑的嫌犯。

不過香菸盒上應該沒有留下我的指紋,從我的隨身物品和案發現場也並沒有發現類似手套等任何能遮蔽指紋的東西。再加上是我聯絡警方,請他們來事務所。警方應該是在考量各種情況後,馬上把我從嫌犯清單中移除。

警察為求保險,本來想任意將我拘留在署內,只能說他們找錯物件了。

在亢奮狀態下腦筋格外清楚的我,引用刑事訴訟法的條文和判例,還闡述了一番這種偵查手段之後假如在法庭上被查出屬於非法偵查,將會讓負責警官未來職涯走上何種窮途末路。我的長篇大論讓偵察官聽了很不耐煩。

儘管憑藉我過人毅力贏得了釋放,但其實也等於我只身被丟在沒有路燈、沒有車輛的寒冬鄉下馬路上。

走投無路的我心想,叫輛計程車去車站前應該能找到飯店吧,開啟手機正在搜尋計程車公司時,一輛車的車燈漸漸靠近,最後停在我面前。

前座的車窗降下,車窗裡可以看到雪乃白皙的臉蛋。

「今天這麼晚了,不如住我家吧。」

輕鬆的口氣就像要邀約女性朋友到家裡喝茶一樣。

我先是擺出防備的姿態,擔心可能是什麼陷阱,但是我也發現,自己已經累到沒力氣現在去找飯店,遂決定恭敬不如從命,上了雪乃的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從後座問雪乃。

「是警察打了電話來。好像是為了求證你交代的事情吧。他們問了很多今天發生的事。不過聽說之後還會有正式的偵訊。」

雪乃從前座輕輕轉過頭來回答。

警察應該還沒有鎖定犯人,停留在大量詢問相關人員的階段吧。

駕駛座上的是雪乃的丈夫,也就是榮治的表哥、紗英的哥哥拓未。

「我家很小,也沒有特別豪華,如果有缺什麼我可以出去買,請不用客氣。」

他只說了這句話,就繼續安靜地開車。

雖然只有背影,不過可以看出是個平時有在鍛鍊身體的壯漢。

車裡燈光昏暗,我試著凝神從後照鏡偷看他的長相。果然,五官非常有運動員的樣子,精悍結實。算不上英俊,硬要說的話算是馬鈴薯般的臉,不過有種親切爽朗的氣質。我可以想像他一定被雪乃牽著鼻子走,對她百依百順。

拓未和雪乃家雖然位於不方便的郊外,但是並不像主人說的那樣小。

這是一棟四方形的混凝土建築,樓高一層,往左右延伸,是風格簡練的現代建築。跟榮治靜養的老式洋樓相比,有種孤高畫質冷的氣派。

榮治的別墅停滯在主人過世的那一刻,而拓未家正是繁盛熱鬧的時期。我不禁在心中兩相對比,難掩惆悵。

英年早逝的榮治想必有許多遺憾吧。他帶著什麼樣的意念而死?事到如今,我才忽然湧起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開啟中央的大門,玄關拖鞋處寬敞到足以讓人在上面打滾,高一階的屋內地板鋪滿大理石。屋裡在明亮led燈照射下,牆壁和地板都顯得一片白。

套上蓬鬆柔軟的拖鞋在走廊上前進,沒有面對車道的那面牆是整片玻璃,從牆面的窗簾縫隙間,可以看到外面的庭院。

客廳的沙發是進口的高階廠牌,上面的四顆抱枕也都是有著美麗毛流的天鵝絨高階貨,連通往庭院的便門前隨意散落在地的外出拖鞋,也是知名品牌。

我聽從雪乃的安排,在按摩浴缸裡泡了澡。在泡澡粉香甜氣味和雪白泡沫包圍下,我呆呆地將身體沉進浴池中。

人死了,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接到榮治過世訊息時,我心裡一點恐懼跟悲傷的感覺都沒有。

等我開始一點一點接觸到榮治身邊的人,才慢慢感受到榮治已經死了,也慢慢覺得難過──好像是這樣吧。

可是當我親眼看到村山的死,這才發現我對榮治之死的感覺,根本就像是玩具一樣。村山痛苦狂咳的那張臉一瞬間閃過我腦中,我馬上將那一幕闔上。

──你要替她好好好活下去。

村山臨死之前,好像是這麼說的。

「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說得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跟心裡想的完全是兩回事。

「那種破爛事務所,誰要啊。」

話一齣口,眼淚忽然一顆一顆沿著臉頰滑下來。

我多少年沒哭了?其實我已經想不起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

我就這樣任由眼淚流下,半張著嘴仰望著白色天花板。

香菸上塗了毒,就表示這不是自殺也不是意外,而是他殺。我們進那間房間的時候,煙盒就已經放在辦公桌上。這樣看來,緊接在我們之前進事務所的人,也就是從事務所偷走保險箱的人物最可疑。

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所以第一次來到事務所的人也能輕易判斷村山是個老煙槍。從桌上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在濾嘴上塗毒後再放回盒中。讓下了毒的香菸菸頭稍微突出紙盒外,村山很自然就會先去拿那根有毒的香菸。非常簡單的犯罪手法。

問題在於,是誰偷了那個保險箱。

榮治的遺書原本遺失,最有利的無疑是金治夫妻。不過從當時金治的反應看來,不太像是受他的指使。

第二個可能得利的人是富治。雖然榮治的財產將全數歸法定繼承人金治夫妻所有,不過金治夫妻過世之後財產又會回到富治手中。可是我實在很難想像,一個在我面前高談誇富禮,還說明他為何把財產轉贈榮治的人,會設法取回這些財產。

金治的姊弟,真梨子和銀治又如何呢?這兩人原本就不是榮治財產的法定繼承人。所以就算榮治的遺書消失,對他們也沒什麼正面影響。

那麼定之呢?假如榮治的遺言執行後,由一個可能影響森川製藥的人當上新股東,定之就頭痛了。如果沒有了遺書,他就不需要擔心這種事。可是假如他不滿意新股東的候選人,只要不斷表示「我不承認你是犯人」就行了。再說,假如沒有榮治的遺書,榮治名下的股份持分都會歸在森川製藥經營上與定之敵對的金治夫婦所有。定之理應不想看到這樣的發展。

拓未呢?榮治死後最有利的其實或許是拓未。富治對經營沒有興趣,唯一的對手榮治消失後,他幾乎等於已經坐上下一代森川製藥領導人的位子。如此說來,偷走榮治遺書對他也沒有特別的好處。

紗英呢?因為想把榮治親筆寫下的東西留作紀念?雖然聽來荒謬,但紗英確實有可能這麼做,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

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還是想不出答案。

小偷的目的也有可能是跟榮治遺書放在一起的其他那些檔案。這麼一來就完全不知道誰有嫌疑,只能舉白旗投降了。

水溫變冷了,繼續這樣出神想下去說不定會睡在浴缸裡,我決定起身。

換穿好睡衣後來到客廳看看,雪乃正垂頭坐在沙發上。本來就很白皙的肌膚,現在幾乎已經超越了白,有些泛藍。

那表情看來應該是在想事情,而且還是很嚴重的事。

我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正打算轉身悄悄回自己房間。

「啊,麗子小姐你在啊。」

被雪乃發現了。

「我有事情想問你,方便嗎?」

她叫住我。

我覺得跟雪乃之間應該沒什麼話題。不過畢竟她對我有一飯一宿之恩,我老老實實在雪乃正面的椅凳上坐下。

雪乃身穿睡袍,脂粉未施,但看起來還是很美,甚至比化妝時看起來更加清秀。

她眨著纖細的長睫毛,開口問道:

「請問你一月二十九日深夜在做什麼?」

突然這麼問,我一時答不上來。

「為什麼問這個?」

我反問她,但雪乃絲毫不讓步。

「別管這麼多,你回答我就是了。」

這件事聽起來好像已經遙遠得像前世一樣,一月三十一日我跟當時交往的信夫約會,拒絕他的求婚。我記得那天是星期天,所以一月二十九日是星期五。

「星期五晚上我應該在工作。」

「男人好像都會這麼說。」

雪乃銳利地看了我一眼。

「雖然你是女人。」

她到底想問出什麼?

我想起榮治去世的時間是三十日凌晨。一月二十九日深夜,也就是他過世之前。可是榮治在這之前很早就得了流感,她想問的或許跟榮治無關。

「那這是什麼?」

雪乃遞出手機,上面映出一張照片。

看來是用行動電話相機拍下的行事曆。

「這是拓未的行事曆,你看這裡。」

雪乃指著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五這一欄,上面寫著:

『二十點,帝國飯店。劍持。』

我也忍不住「咦!」叫出聲來,抬起頭來盯著雪乃。

「這不是我!」

我嘶聲否定,但聽起來反而可疑。

「這姓氏確實少見,但日本少說也有幾千個姓劍持的人啊。」

雖然這樣反駁,但聽起來實在很牽強。

雪乃斜眼看著我。

「但是我認識的劍持只有你一個人。」

她平靜地說。

「你老實告訴我,我不會生氣的。」

雪乃直盯著我。

那對水潤潤的眼睛雖然可愛,但我可不會上當。再說,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嘴上說「我不會生氣」而真的不生氣的女人。

「不不不,真的不是啦。我那天在事務所工作。」

「但那天是星期五晚上耶?」

雪乃很明顯在懷疑我。看上去大而化之,其實是個會因為丈夫外遇而煩心的人呢。

「以一般上班族的標準來說,星期五晚上或許大家會去喝一杯,但是在我們這個業界,這個時間還在工作是很正常的。通常每天都會工作到凌晨一兩點,平常不可能早於深夜十二點回家。聖誕期間聽說事務所周圍都有聖誕燈飾,但我一次也沒看過,因為燈飾十二點就會熄燈,我回家的時候都已經是一片漆黑。」

我快速地連一些無謂的話也交代了,聽起來大概很像在找藉口吧。

她讓我住在家裡,說不定也是為了找機會逼問我這件事。

「其他計畫都用原子筆寫,只有這一條用鉛筆寫。我覺得很奇怪,才拍了下來,過一陣子我又看了一次行事曆,發現被擦掉了。不覺得很可疑嗎?」

原來真的有會偷看丈夫行事曆的妻子,真是太可怕了,而且雪乃還一臉理所當然。臉皮如此之厚實在讓我瞠目結舌。

「擅自偷看別人行事曆本來就是不對的。你就不要搞這些小家子氣的事,快點刷牙睡覺吧。」

我忍不住像個老媽子一樣地說教。

雪乃低聲說:

「這跟我也有關啊。最近我家經常接到無聲電話,信箱裡還會收到小刀呢。」

「我怎麼可能做這麼麻煩的惡作劇!」

我說得很篤定,雪乃也頻頻點頭,似乎試圖說服自己。

「也對,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她低聲這麼說。

「你報警了嗎?」

雪乃搖搖頭。

「還沒有。如果隨隨便便通知當地的警察,可能會影響到森川家的風評。」

不難想像,嫁進大企業創業家族後,不可能因為丈夫外遇或者外遇物件的惡作劇而隨便大驚小怪。

「這件事拓未知道嗎?」

「我沒告訴他。他幾乎都待在東京,我想他也沒發現。」

雪乃說,輕井澤盆地裡有一間森川製藥的大工廠。剛結婚的時候拓未經常去工廠,所以在靠近工廠的這附近買了新家。

不過最近他說要為了準備新藥上市經常去東京,一去就是幾天不回來。

「我再問你一次,這裡寫的劍持不是麗子小姐吧?」

雪乃挑著眼直盯著我。

「拜託,太離譜了吧!這個劍持不是我。你如果不方便報警,那也可以僱用偵探調查啊。我要去睡了啦!」

不顧自己寄人籬下的立場,我大步走回房間,呈大字形躺在加大雙人床上。

我反芻著雪乃的話,一邊回想起拓未那張馬鈴薯臉。他看起來人很老實,不像是花心的人。不過想想拓未敏捷的行動力還有全身散發出的龐大能量,也可以知道他其實相當有野心。而奇妙的是,一個對工作充滿熱情的男人,確實會吸引女人接近,也自然而然會多了不少外遇的機會。

但是都這個年代了,還會有女人搞打無聲電話、在信箱放小刀這麼老派的惡作劇嗎?

他真的外遇了嗎?

拓夫行事曆裡被消除的約會。

帝國飯店、劍持──

幾個詞彙無意識地浮現在我腦中,這個瞬間,我感受到一股彷佛雷擊的震撼。

說不定真有什麼。不,也可能是單純的巧合?

但是我這個人念頭一起,不確認清楚就不會善罷甘休。

我傳了一封郵件給熟悉的徵信社。

把行動電話放在身邊,身體漸漸被吸進床裡,慢慢沉了下去,不知不覺中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2

睡覺真是件好事,前一天附在我身上的惡靈彷佛全都甩得一乾二凈。

在柔軟蓬鬆的床上睡個一晚,隔天就能完全重拾活力。

吸進一大口輕井澤早晨清冷的空氣,覺得頭腦清醒了許多,雪乃準備了有焦脆培根、麵包卷、奶油炒蛋的正統西式早餐,我也津津有味地吃光,還細細地品嚐了餐後咖啡。真得好好感謝自己骨子裡如此樂觀、不在一件事上糾結煩惱的個性。

我打理好自己後,拓未開車送我到輕井澤車站。連沒必要跟來的雪乃也一起上了車。他們送完我後要繞去警署接受偵訊。聽說昨天晚上朝陽已經先接受了偵訊。昨天跟村山見過面的人大概都會被問話吧。

現在警方應該正在確認我昨天搭的新幹線預約狀況,也跟我前往宅邸時搭乘的計程車公司求證。

蒐集愈多供述和證據,就愈能證明我供述的正確性,為了洗刷殺害村山的嫌疑,我當然希望警察能嚴密求證。

我爬上月臺,等著搭乘新幹線,高原地區二月冷冽的空氣打在我臉頰上,時間還很早。月臺上的人三三兩兩。噠噠噠,我聽見有腳步聲快速接近,有人從後方叫住我。

「請問是劍持小姐嗎?」

轉過頭,身後站著兩個身穿西裝、外面罩著長版西裝外套的中年男人。一個是光頭,另一個是接近小平頭的髮型。

兩人身高都不算高,但是胸口厚實,看起來應該練過什麼武術。

「這是我的證件。」

小平頭那位先出示了警察證。

我稍微睜大了眼睛,將視線移到另一個光頭男人身上。於是光頭男也不太情願地取出警察證,掀開封套亮在我眼前。

這兩人昨天偵訊時都沒有出現過。

「長野縣警的刑警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很小心地挑選字句。

我沒有對村山做任何事,所以不管對方問什麼,我應該都能坦蕩回答。

「您回東京之前有幾件事想再追問,方便跟我們回署裡一趟嗎?」

我有股不祥的預感。假如有事要追問,大可打昨天偵訊時我留下的電話號碼問我。像這樣特意跑一趟,一定是擔心聯絡之後我可能會躲起來。

換句話說,現在警方已經開始懷疑我,而且情勢對我來說相當不利。

「要問什麼可以在這裡問。」

我清楚表明了態度。直覺告訴我,如果跟他們回警署,事情會變得很複雜。

兩個刑警迅速交換了視線,彼此透過眼神溝通了一下。他們可能聽說我昨天在警署接受偵訊的狀況,知道我對警察來說是個難纏的傢伙。

「那麼我們就在這裡簡單請教幾個問題。」小平頭先開了口。

我一邊回想著村山死前的事,做好準備。但是接下來的問題卻出乎我意料,而且還是個似曾相識的問題。

「一月二十九日深夜到隔天三十日凌晨,您人在哪裡、在做什麼?」

昨天剛跟雪乃說過這件事,我馬上就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回答得太快又顯得很不自然。

我翻開自己的行事曆,假裝想了想。

「我看看,那天是星期五……我在工作。人在東京丸之內的法律事務所裡。」

刑警繼續追問,有沒有人能證明,還有那個人的聯絡方式。

我回答警方,我跟同辦公室的後輩古川一起工作到深夜。兩位刑警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他們深呼吸一口氣後,小平頭問:

「劍持小姐是不是以犯人代理人的身分,參加了殺害森川榮治先生的犯人選拔會?」

我倒吸了一口氣。訊息是怎麼走漏給警方的呢?明明應該嚴格保密,外行人做事就是這樣不牢靠。

但是我馬上恢復淡然表情。

不能被看出破綻。

「工作上相關的內容,包含我是否接受案件的委託,請恕我無可奉告。」

小平頭和我的視線在空中相交。

「你們應該也很清楚吧,基於職務上的保密義務,我什麼都不能說,你們也沒有任何能逼問我的許可權。如果真要我說,先去法院申請拘票再說。」

月臺廣播響起,告知新幹線即將進站,新幹線伴隨著轟聲滑進月臺。

我轉身背向刑警,踏進新幹線中。

背後傳來一聲怒吼。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我只轉過頭去,看到那光頭漲紅了臉。

「這樣好嗎?只因為是律師,所以為了賺錢什麼都幹嗎?」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到自己丹田開始熾熱燃燒。

當然什麼都幹。

有什麼不對嗎?

警察拼命追捕罪犯,跟律師拼命保護客戶,有什麼不一樣?

不知不覺中我整個身體都轉了過來,隔著新幹線車門入口面對兩個刑警。

「那當然。」

看著光頭刑警的眼睛,我篤定地這麼說。

「因為這就是我的工作。」

發車的音樂響起,新幹線門用力關上。

我再次背向刑警往前走,來到自己的座位。

感受著新幹線的震動,深吸了一口氣。

事情愈來愈麻煩了。

看來犯人選拔會的訊息不知從哪裡走漏了出去。而且過去因為「森川榮治因病去世」而沒有立案的警察,現在終於開始行動。

榮治的死亡時間應該是一月三十日凌晨。警方會詢問一月二十九日深夜到三十日凌晨的行動,應該是在確認榮治他殺的不在場證明。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偏頭不解。

從死亡診斷書也可以清楚看出,榮治是病死的。當然,刻意讓他傳染流感致死也是一種殺人。不過原本就已經很忙碌的警察,特地重新翻出病死案件,以命案角度來處理實在太不自然。

我猜想可能出現了什麼新資訊,迅速瀏覽了一下網路新聞,但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報導。

──現居於長野縣小諸市的五旬男律師死亡。體內偵測出毒物。警方正在搜查是否有他殺嫌疑。

只看到一則短短的報導。

一瞬間,村山扭曲的側臉、痛苦咳嗽的聲音,還有蜷曲的背影出現在我腦中。

我甩甩頭,想甩掉這些殘影。感覺有點頭痛。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我按著太陽穴,強迫腦子開始運作。

假如警方知道我的資訊,應該跟昨天村山的死亡事件有關。我回想自己昨天跟警察說的話,我只交代了發生的事,並沒有提到任何關於榮治的訊息。

其他跟警方接觸過的人,大概只有昨天晚上接受偵訊的朝陽而已。

朝陽是不是對警方說了什麼重要的事?

我忽然想起委託人篠田。我本來應該跟委託人告知目前的狀況,等候他的指示。但是現在直接去見篠田太危險了。警察似乎覺得我可能知道殺害榮治的犯人。說不定他們會請求警視廳協助,跟蹤來到東京的我,找出我的委託人。

最好也不要傳郵件或打電話。假如警察聲請扣押,跟刑警接觸後第一個聯絡的人一定會受到懷疑。

該怎麼樣才能保護委託人呢?我真的抱起頭苦思。從昨天開始接連被捲入事件中,現在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這時車裡傳出快要到達高崎車站的廣播。

廣播聲音聽起來格外殷勤。聽著這聲音,我心情漸漸平靜。我慢慢抬起頭,深呼吸了幾次。

沒事,我是劍持麗子。

怎麼能輸給這點小事。

新幹線漸漸開始減速。車窗外已經可以看見高崎車站的月臺。

回輕井澤找朝陽談談吧。

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儘量蒐集資訊、掌握現況。

我拿好行李,一停車便站起身。

我折返輕井澤,在快要中午時來到朝陽工作的信州綜合醫院。不知道朝陽今天有沒有上班,但我不知道她家住哪裡,也沒有她的聯絡方式,只能到工作地來找她。

我在醫院一樓的綜合櫃檯遞出名片,對方表示現在是午休時間,朝陽人剛好不在。

在櫃檯中年女性的建議下,我穿過醫院中庭,坐在曬得到太陽的長凳上等朝陽回來。

說是中庭,其實這裡有好幾條走道可以連線到醫院外部,通風很好。兩旁種著各式各樣的樹木,幾乎覆蓋著整條走道,但是每根樹枝上現在都不見綠意。

前方十公尺左右的走道上,可以看到一個年輕男護理師慢慢推著輪椅,上面有位老太太腰彎得極深。看著灑在這兩人身上的柔和光線,好像在告訴我,這個世界正在和平地運轉。

無論我個人再怎麼忙碌奔走,對這個世界的影響甚至不及一絲微風。這樣一想,我忽然覺得心情輕鬆不少。覺得肺部吸進充沛的空氣,得以舒暢伸展。

我回到醫院裡,在商店裡買了咖啡後又回到長凳上。悠閒地坐了一會兒,終於感覺自己又恢復到平時的我。恢復狀態後,自己短暫瞬間的倉皇動搖看來又是如此不可思議。

等我慢慢喝完咖啡後,朝陽出現了。應該是櫃檯的女員工告訴她我在這裡。看看手錶,距離我到醫院差不多過了三十分鐘。

「久等了。」

朝陽對我彎嘴一笑。那張向日葵般的笑臉,頓時照亮了四周。

「麗子小姐,竟然是你先來找我呢。」

她這語氣就彷佛預期到一定會跟我再見面。

「我想這件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會全部告訴你。」

當我詢問她在警局的供述內容時,朝陽先是這麼回應。

「其實我也很想去找你。」

我偷偷看了一眼跟我並肩坐在長凳上的朝陽側臉。日曬後的健康膚色,在眼睛下方還是形成了淡淡的黑眼圈。

「我負責了榮治的遺體護理。遺體護理就是替過世的死者清理身體。」

朝陽開口娓娓道來。

一月三十日清晨八點,沒有值班的朝陽在家裡被濱田醫生的電話叫醒,接到榮治的死訊。朝陽是負責照顧榮治的護理師,她馬上趕往榮治家。當時現場還有濱田醫生和真梨子以及雪乃。

「濱田醫師確認了榮治的死亡後,馬上回醫院開立死亡診斷書。之後醫院派了車來,榮治的遺體也被送到醫院。我在醫院裡替他做遺體護理。」

朝陽表情僵硬,盯著自己膝蓋。

遺體護理這個詞彙說起來好聽,實際上必須清理死者胃部內容物和排洩物,在肛門塞好脫脂綿等等,想必不是什麼乾淨漂亮的工作。

朝陽跟榮治交往到他死前。面對自己戀人的遺體,到底要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有辦法做這些事呢?

一想到這裡我不禁一陣悚然。我想起在森川製藥時紗英說的那句話。

──這麼親密的人過世了,照常理來說,就算是工作,多少也會覺得有些抗拒吧?

對朝陽來說,這就是她的工作。我是律師,她是護理師。她也只是在執行她的工作。

「我能替榮治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朝陽的聲音聽來有些顫抖。

「可能有人會批評我公私不分,但我很仔細地替他擦拭身體,比平常都還要用心。當時我在一般不太會發現的地方、左腿內側根部發現針孔。」

「針孔?不是治療時留下的痕跡嗎?」我打斷了她。

「不。」朝陽搖搖頭。

「沒有治療會在那種地方注射。我覺得很可疑,告訴了主治的濱田醫生,結果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針孔。」

我偏頭沉思。假如有那種痕跡,通常不是會因為有「他殺疑慮」而送去解剖嗎?我針對這一點問朝陽。

「因為法醫不夠,日本的屍體經過解剖的比例還不到百分之一。」

不到百分之一,跟日本刑事審判上被告人被判無罪的機率差不多。足見這個數字有多令人絕望。

「能夠簡單完成的檢查全都做過了,最後還是無法判定出死因。所以就算真的解剖,能找出死因的機率也很低。濱田醫生說,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無端去擾亂遺屬的心情,或者傷害榮治的身體。」

「是這樣嗎……」我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作為一個專家,我認為他不該說出這種情緒性的發言,應該徹底調查清楚才對,假如是我應該也會這麼做。

朝陽緊握著拳頭。

「我當時並沒有接受,跟濱田醫生交涉過好多次,但他根本不聽我的。所以我偷偷拍下有針孔痕跡的照片。本來想馬上去報警,可是被濱田醫生強烈阻止,完全無法行動。」

朝陽跟身體不好的媽媽兩個人同住。為了支撐家計,她日以繼夜從事護理師工作,但因為不是正式職員,薪水並不高。沒想到成為榮治專屬護理師後在濱田醫生的安排下,成了正式職員。

說白了,她就是被濱田醫生威脅,如果隨便聲張,不但會回到非正式職員的身分,還可能會被趕出醫院。可能是因為即將要選新院長,想要避免自己負責的患者不自然死亡,對自己的經歷造成瑕疵。

話說回來,如果是我,就算受到這種威脅應該還是會去報警,甚至可能會以此反過來威脅對方。朝陽不像我屬於攻擊型,而是防禦型的人,所以面對威脅雖然可以退縮忍耐,卻不擅長反擊。

「但昨天晚上我們不是因為村山律師的案子接受警察偵訊嗎?刑警明明就在我眼前,再也不可能有這麼好的機會,現在不說,我就不配當護理師還有榮治的女友,於是就把剛剛那件事告訴警方。」

趁著還沒退縮前,她將有針孔的照片交給警方。

我盯著朝陽親切的圓臉直打量。

我實在相當佩服。膽小鬼也有膽小鬼的奮戰方式。不同於不管谷底有多深都毫不猶豫跳躍的我,儘管她個性膽小,還是勇敢地跨出了那一步。

「了不起,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呢。」

我輕撫著幾乎要哭出來的朝陽背後。

「因為榮治遺體上發現了詭異的針孔,所以警方才開始行動。」

我在腦中反芻朝陽告訴我的事。留下奇妙遺言讓世間鬧得沸沸揚揚,在這種狀況下,假如遺書的主人身上有可疑痕跡,那麼反應遲緩的警方開始偵查也不奇怪。

但就算如此,警方又是如何得知我以代理人身分參加犯人選拔會的訊息?

我也不能質問快哭出來的朝陽。

「對了,你剛剛說本來打算去找我,那是什麼意思?」

我試探著問。

朝陽抬起頭。

「麗子小姐,我想拜託你跟我一起找殺害榮治的犯人。」

「我們來找犯人?」我反問她。

「對,榮治真的是死於流感嗎?那針孔看起來還很新,我想一定有其他理由。」

我滿心困惑。

我以代理人身分參加犯人選拔會的前提是榮治死於流感。就算犯人選拔會實際上是高層的「新股東選拔會」,萬一知道死因並非流感,那影響可大了。

假如榮治死於其他理由,這麼一來,找出榮治死因真相跟我原本該做的工作剛好背道而馳。

儘管如此,她還是向我提了這件事,這是不是表示朝陽並不知道我是參加犯人選拔會的代理人?那麼向警察洩漏這件事的就不是朝陽了。

光是知道這一點就是很大的收穫,但總不能因為朝陽對我掉眼淚,就答應幫她找犯人。

「你不是已經都告訴警方了嗎?那警方應該會抓到犯人吧。」

我隨便搪塞兩句,想帶過這個話題,不禁佩服起自己的反應。

朝陽睜大眼睛,緊抿著嘴。看起來像是終於痛下決心。接著她緩緩開口。

「剛剛警察來過,把濱田醫生帶走了。因為我把一切都說出來了。離開辦公室時濱田醫生狠狠瞪著我,他發現我把針孔的事說出去了。警方釋放濱田醫生後,醫院一定會開除我。」

朝陽在膝上緊握著拳。

「當然這我早有心理準備,也無所謂,但是都被開除了最後還是不知道榮治死亡的真相,那我不是白被開除了嗎?」

說著,她看著我笑了起來。

我漸漸自覺到,自己對朝陽的笑臉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剛剛被刑警們逼問時,我明明強硬地反駁,但是像她這樣對著我笑,我就覺得即使違背自己的職責也想幫她。就像北風和太陽的童話一樣。

可是我總不能放棄工作背叛委託人。

我終究還是打消了念頭。

「等等,你剛剛說白被開除了。這在經濟學上叫做『沉沒成本』。即使現在撤退,所有投入的費用也無法收回。如果不撤退,繼續投入資金和勞力,只會增加損失而已。然後為了彌補這些回收不了的損失,又會產生損失,這在心理學上叫做『協和號效應』。」

我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朝陽則笑咪咪地看著我。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我的意思是被開除這件事你就快點死心吧,比起找犯人,不如快點找工作。」

朝陽忍不住噗嗤一笑。

「麗子小姐一直都很保護委託人,這樣我覺得你很值得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