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搭檔(二)

「什麼?」

「你從剛才就一直看時間,看了好幾次。」展傑說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把我交給值班副所長?我看了你們的值班表,反正你今天是備班,完全可以不管這個事情的。」

王所長感覺額頭和後背有細小的針尖在扎,這孩子眼睛還真毒。

「所以公交總隊的什麼人託付你了吧。」展傑繼續說道,「他為什麼不去託付值班副所長?因為他們關係不好?怕副所長壞了他的事?你和副所長關係好不好?好的話你也可以拜託他啊。難道你們關係也不好?」

越來越不像話了,王所長拿起煙點上,真是小瞧了這個毛頭小子。不過他點菸的行為在展傑看來卻是另一種形式的投降,這個滿臉寫著難言之隱的王所長就要堅持不住了。

「王所長,我明天就正式成為一名警察了。你是前輩,我是晚輩。」展傑說道,「你做前輩的不能給晚輩樹立壞榜樣吧。」

王所長似乎被這句話刺激到了,他咬了咬牙,起身走出去。

五分鐘後,展傑被帶到了會客室。

指導員辦公室、問詢室、所長辦公室和會客室,一下午的時間,展傑已經換四個地方了。

會客室裡坐著一箇中年矮胖的男人,穿著藍黑色調的格子襯衫,黑黝黝的大臉浸透了風霜,一看就是個奔波操勞的人。

「這是公交總隊的於警官,你們聊。」王所長找了個單人沙發坐下,掏出手機翻看起來。

於警官上下打量了一番展傑,展傑也上下打量他。很快於警官就發現這個年輕人並不是裝腔作勢,這小子身上竟然有一股「亡命」的勁頭。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一下就想到這個詞,把警察和亡命聯絡在一起本來就是很荒唐的。

但他身上的確散發著亡命的氣質,而源頭就在那雙漆黑的冰冷的眼睛裡。

「我聽王所說你有些誤會,所以我特地來澄清一下。」於警官一邊說一邊往後靠去,表面上看是為了彰顯氣勢,其實是為了離這雙冰冷的眼睛遠一點。

「公交車上的攝像頭壞了嗎?」展傑問道。

「對。」於警官點點頭,「今天出發前還好好的,開到一半就壞了。」

「是被拔掉繼電器了吧。」展傑冷笑了一下,「監控系統的硬碟是每十分鐘儲存一次,這期間斷開繼電器,沒來得及存入硬碟的影片就會丟失。所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也不是什麼技術問題,而是被默許的避訴手段。比如售票員和乘客發生衝突,而票員不佔理的時候,監控就可能會恰巧壞掉。」

這番話一齣口,會客室裡瞬間降了好幾度。於警官臉上陰沉不定,顯然是被揭穿了謊言。誰能想到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竟然知道公交車上的繼電器,警校什麼時候開始教這些東西了。

看著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避無可避的一臉窘態,展傑心中閃過一絲憐憫,但隨即恢復了冷漠。

「你是哪裡人?」展傑忽然問道,「你家住哪裡?」

像是為了逃避窘迫,於警官立刻回答道:「我家住石景山。」然後才意識到這是個奇怪且無關的問題,於是反問道,「問我這個幹什麼?」

「你認識這幾個小偷?」

「不認識!」

展傑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17:27,王所長該下班了。

「看來你們不是在保護那三個小偷。」展傑終於挑明瞭話,「所以你們在保護另外的人。是司機和售票員吧。我實在想不到別人了,但肯定不是被打得滿臉是血的事主。」

於警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像洩了氣的皮球迅速癱在沙發上,點了點頭。

「事主已經送到醫院治療了,司機為他墊付了醫藥費。」於警官說道,「當時情況很亂,那幾個小偷賊喊捉賊,所以司機以為他才是小偷。搞清狀況後,司機和售票員也很愧疚,主動承擔了醫藥費,車隊也答應給予一定經濟補償。」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不立案呢?」展傑問道。

「嗯……」於警官看了一眼王所長,王所長把臉轉到一邊。

「因為司機趙師傅明天就能拿到金牌了。」於警官為難地說道,「金牌是司機的最高榮譽,而且和退休待遇掛鉤。這對公交司機來說是天大的事,而且趙師傅工作一貫……」

「如果立案,金牌就沒有了?」展傑打斷了於警官的話。

「對。」於警官點了點頭,「他當時處置確實有些瑕疵,至少應該把情況問清楚了再開門放人。但情況緊急,雙方又有嚴重的肢體衝突,所以他立即停車讓一方下車也是合理的,至少避免傷害進一步擴大。至於說被小偷騙了,那也只是應對經驗的不足,沒有原則上的問題。」

「既然沒有原則上的問題,為什麼就不給金牌了?」展傑問道。

王所長和於警官都笑了,似乎他提了一個可笑的問題。

「因為這是制度啊。」於警官笑著說,「制度層面的東西,有的時候也不能盡如人意。所以才會溝通,人性化處理。這三個小偷,王所長已經確認了,以持管制刀具尋釁滋事進行立案,雖然罪名不一樣,但刑罰都差不多。車隊主動給事主經濟補償,說明了情況,事主也表示理解和配合。當然,這件事能有這樣的結果主要還是歸功於你的見義勇為。我們會向上級反應,向刑偵總隊去函表揚。」

展傑看向王所長,他也一臉真誠地看著自己。

原來如此,展傑想著,王所長和指導員一早就打定了這個主意,和自己使了個以進為退的策略:先由指導員唱紅臉,大踏步踩過自己的底線,然後王所長和於警官唱白臉,一邊往後退一邊給展傑丟擲好處,直到他們商量好的底線上。

話已至此,若還不鬆口,就不僅是不通人情,甚至是成心撕破臉皮了。

「不行。」展傑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