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兩側停滿了汽車,司機大多站在車外翹首以盼,這是中小學放學時的常見情景。家長接上孩子後就直接奔赴補課班,很多孩子甚至在車上解決晚餐。家長們的焦慮都寫在臉上,他們生怕孩子慢下來一點,或者走一點彎路,就會在未來四十年的競爭中落敗。
學校門口的保安吹響哨聲,家長們立刻騷動起來。十幾分鍾後,這條街重新恢復了平靜。學生們還在源源不斷地出來,但已經沒有家長了。很快小痞子們接管了這條街道,他們像盯著羚羊群的獵豹一樣尋找獵物,把他們帶進小衚衕劫點錢花。
「肆兒b」是附近有名的小痞子,今天他要為手機遊戲運營商新推出的卡包尋找買單的人。一個卡包要648,大概五個四年級以上的學生就能湊夠。現在的孩子越來越有錢了,他六年級的時候一個班的男生都湊不夠五百塊錢。
他在獵物中擁有自己的眼線,那個被他榨乾並馴服的小胖子。他讓小胖子在自己的班級裡物色下一個獵物,然後跟著獵物一起出來。小胖子自卑地低著頭,跟在一個消瘦的男生身後走。肆兒b從衚衕裡竄出來,攔在兩人面前。
不要抵抗,就少吃點苦頭。這是所有小孩子在街頭學到的生存哲學。
在周圍同學投來的同情目光中,消瘦的男生被肆兒b拽進了衚衕。
男生從地上爬起來,羽絨服上粘了很多雪水。不管他乖不乖,這幾下揍是肯定要挨的,就像林沖過堂被打一百殺威棒一樣。但肆兒b看他並不反抗,也就沒使全力。
男生掏出手機給他轉賬,這時一個啤酒瓶子飛過來,直接給肆兒b砸了個跟頭。等他捂著血流如注的腦袋掙扎著爬起來,看到幾個油罐一樣的中年男人。他認得他們才是這個地方的老大。
好在老大們沒有為難他,讓他狼狽逃跑。
為首的中年人拽起被搶劫的男孩,撣了撣他身上的鞋印和雪水,然後攬著他的肩膀走出衚衕,一直送到公交站。
「以後這條街上不會有人欺負你了。」男人說道,「我會看著你的。」
「謝謝叔叔。」男孩鞠躬道。
男人目送孩子上了公交車,然後向遠處車裡的李正天點了點頭。
「張大超的孩子都這麼大了。」展傑一邊感嘆一邊啟動汽車。
「走,去酒吧。」李正天悶聲悶氣地說道。
展傑一愣:「當領導就這麼橫了?還沒下班就開始喝了?」
李正天看著窗外,沒有理他。
李正天一口氣幹了一杯伏特加,他現在必須用撕裂的痛感才能開啟心扉。
「喝吧,我請過假了。」李正天說道,「我師父叫金盞。」
「你說過。」展傑看著杯子裡的透明液體,學著李正天的樣子喝了一大口,然後好像有人在他嘴裡點了一枚炮仗。
「我揍過郭博英一拳。」
「這事我也聽說過。」展傑點了點頭。
「因為他說我師父是黑警,我必須揍他。」李正天說道,「他現在當我面說,我現在還揍他。我師父是我見過最好的警察。」
「我替你揍他!」展傑嘿嘿一笑,「你說說他怎麼好。」
李正天又喝了一大口酒,用灼熱的目光看著展傑說道:「運河分屍案你知道吧,隊部掃地老頭辦的。老頭退了之後我就接了。然後發生了一起新的分屍案。死者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因為那幾天河道正斷水清淤,屍體很快就被發現了,屍檢做的也很充分。」李正天頓了頓說道,「她是吸毒過量死的。」
「不對啊!」展傑皺了皺眉,「我看過卷宗,沒有……」
「對,所以這是個模仿案。」李正天說道,「死者身份很快就調查出來了,一個學芭蕾的學生。案情也很簡單,女孩參加了幾個富二代組的冰趴,被玩死了。富二代們怕鬧出事,就想了這個辦法瞞天過海。不過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們把所有罪行都推到了一個未成年男孩身上。」
展傑點點頭,這是現在很多富二代的避險常規操作,沒想到那時候就有了。
「那個男孩也很痛快就認罪了。」李正天說道,「這案子看著血腥,其實人是死於吸毒,按侮辱屍體罪判最多三年。再加上未成年,估計還會從輕。本來事不大,但是那些富二代的律師竟然要求我們撤銷案底,說我們不能影響那些孩子的前途。就好像他們真沒幹過把一個大姑娘活活玩死的事一樣!所以我就急了,我他媽玩了命審那個男孩,他終於全交代了。」
說到這裡,李正天停了下來,看向外面。
「然後呢?」展傑問道,「我怎麼沒聽過這個案子?」
「因為那個那個男孩在少管所自殺了。」李正天說道,「他寫了份自白書,把所有罪名都攬在自己身上,又找別的警察唸了一遍自白書,夜裡吞鐵自殺了。」
「他為什麼自殺?」
「他從小被姥姥帶大,那會他姥姥治病急需用錢。那些富二代答應他,只要進去頂罪就給他一筆錢,但是敗露了就拿不到錢了。」李正天搖了搖頭,「為了能拿錢他就自殺了。但是他在遺書裡寫的是我把他逼死了。」
「說你把他逼死了?」展傑叫了起來,「沒調查你嗎?」
「當然調查了,他家長也來鬧了好久。」李正天說道,「內部還有人煽風點火說我過火,本來也沒多重的罪,把一個未成年生生給逼死了。這時候他站出來,告訴所有人逼死男孩的不是我,是那些富二代,是男孩的家人。如果我這次網開一面,下次再有人為了給姥姥治病收錢殺人,我們是不是也要網開一面?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沒話說了。那會他還不是我師父,我是跟著孫賀的。」
「煽風點火的不會就是孫賀吧?」
「有他。」李正天揉了揉眼睛,「我記得那天晚上,老梁把我和金盞叫到小飯館喝酒,讓我管他叫師父。」
「後來呢?我聽說他出事了。」展傑問道,「出什麼事了?」
李正天和展傑碰杯,兩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這事一句兩句說不清。」李正天瞪著面紅耳赤的展傑說道,「但是他……他老婆去世早,他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他出事後,大家都亂成一團,沒人想起他孩子的事。」
說到這裡,李正天又幹了一杯,然後長大了嘴巴,像一條離開水的魚。
「他兒子呢?」展傑跟著硬喝了一口。
「死了。」李正天眼中閃著亮光。
「死了?」展傑大聲道。
「死了。」李正天看向窗外,「沒人照顧,流落街頭,被車撞死了。以後我們就有了個約定,如果有人死了,其他人要守望他的孩子到成年。」
「守望。」展傑點點頭,這個詞真好。
「這也是咱們唯一能做的事了。」李正天又一口氣幹掉第三杯,眼圈變得通紅。
「你見過他孩子嗎?」展傑陪著喝了一大口,辣的眼圈也紅了。
這句話卻讓李正天陷入沉思,他用力抿著嘴唇,過了好久才說道:「你當不當我是你師父?」
「嗯……還行吧。」展傑勉強地點了點頭。
「那就當是了。」李正天和展傑碰了一下杯,「如果我有一天死了,這事就交給你了。」
「呸呸呸!」展傑急忙擺手,「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