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終章

李正天和林兮跑過去的時候,高喬癱在擔架上,肚子上一片鮮紅,兩名醫生正在給他止血。不遠處,兩名警員將曹陽娜按在地上。一支比口紅大不了多少的小手槍靜靜地躺在高喬面前一米處的雪地裡。

「我們打個賭,你揭不開白雪下的罪惡,最後還是要我來。」蘇哲的聲音在李正天腦海中響起。

李正天猜測蘇哲和曹陽娜也打了個賭,那就是警察絕對不會幫她報仇,警察甚至會殺掉他們來保護高喬。所以蘇哲把槍給她,讓她看著自己和警察之間的最後交鋒,如果警察射殺了他,那就證明他對了。

曹陽娜目睹蘇哲的預言成真,自然也認同了他的結論:沒人會幫她主持正義,唯一能幫她報仇的就只有手中的槍。這裡人來人往,卻沒人多看她一眼。她是被所有人都憎惡的骯髒惡毒的女人。

如果此時她還不敢舉起槍報仇,恐怕她都會無比憎惡自己吧。

李正天並沒有為自己忽略了曹陽娜而懊惱,相反還暗自鬆了口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信奉「因果報應」那種冥冥中的力量,而這回顯然又應驗了。

他還在胡思亂想,總部傳來訊息,展傑出事了。

展傑進入了一個白色的世界,好像是在一張紙上,又好像在一個圓球裡。他感覺自己正在和這個奇怪的世界融為一體,難道這就是死去的感覺,他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平靜。

一個影子闖進了進來,在他耳邊喃喃細語,就像潛在水中聽到的聲音。聲音忽然變大變清晰,是熟悉的聲音。他的意識立刻恢復了,睜開眼睛,看到了景櫻焦急的臉。

他在昏迷之前,用最後的力氣按下了腕帶上的按鈕。景櫻從家趕過來,把他從充滿麻醉氣體的房車裡抬出來。這時警察和急救車也趕來了,把昏迷的展傑送進了醫院。

李正天在窗外看到已經睜開眼睛的展傑,楊柳才敢告訴他:如果景櫻再晚來半小時展傑可能就醒不過來了。李正天衝進病房,扇了展傑一個響亮的耳光。

林兮和楊柳把李正天拖到一邊,展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他呲牙咧嘴地喊道:「能不能別每次都打臉!我沒讓毒氣燻死,讓你一巴掌幹腦震盪了!」

「裝他媽什麼英雄好漢!」李正天吼道,「我們還沒死絕呢,輪不上你!」

他還想再罵,看到景櫻端著臉盆站在門口,於是閉上嘴巴悻悻走出去。

李正天走到戶外平臺上透氣,過了一會楊柳也出來了。

「如果你剛才不扇他那一下,他現在已經能出院了。」楊柳說道,「還有個訊息,應該算是好訊息吧。」

「什麼?」李正天煩躁地摸著口袋。

楊柳拿出一包駱駝煙,完成了「上煙」的儀式。

「高喬沒死。」楊柳說道。

「哦?」李正天點上煙,用力吸了一口。

楊柳在鐵欄杆的積雪上畫了一個圓,又在圓裡畫了個十字,然後說道:「曹陽娜也不知道是手頭太不準還是太準,一槍打穿了高喬兩節脊椎。他全身癱瘓了。」

「這倒是個好訊息。」李正天點點頭。

「馬東來了。」楊柳放低了聲音,「拉個臉在裡面轉悠呢,估計是找你,小心點。走了!」

李正天看著楊柳遠去的背影,說了句「謝了」。

馬東走了過來,和李正天並排站著,從兜裡掏出一張三疊的紙遞給他。李正天開啟一看,是任命他擔任刑偵總隊副隊長兼重大案件調查組組長的檔案。

「什麼叫重大案件調查組?」李正天問道。

「和重指部一個概念。」馬東直白地說道,「換了個名,還是你倆。」

「你這個態度變得有點太快了吧。」李正天苦笑著說,「昨天開會剛把我們組給撤了。」

「這是上級決定的,我只是執行。」馬東面無表情地說道。

「為什麼給我提職?」李正天問道。

「因為你這兩天整出好幾個大熱搜了。」馬東看著遠處說道,「現在只能二選一。要麼就堅持你做得都對,立了大功,立功就要受獎。要麼就承認你做錯了,錯了就要處分。但是處分你就等於告訴全世界我們搞砸了。為了顧全大局,大家只能昧著良心挺你。所以你別以為過關了,你的問題非常嚴重。這些情況我都會如實向上級彙報。好自為之吧,下次你就沒這麼幸運了。」

李正天點點頭。

「還有,明天上午局裡開總結大會,由重指部總結髮言,你們就別出現了。這個案子雖然你們參與了,但破案也是刑總和重指部共同努力的結果。所以在總結表彰的時候會通盤考慮。還有就是,你們在辦案過程中畢竟存在很多違規的地方,出於對你們的保護,上級決定把案子算在重指部那邊。」

馬東說完這番話就走了。李正天看著手裡的檔案,這算什麼呢?如果是五年前的自己,肯定會追上去讓馬東把話說清楚。十年前的自己沒準還會把這張紙團起來扔到馬東臉上。但現在,他卻只是目送馬東離開,多一句話都不想說。

他忽然想起姜力總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幼稚是可以為了理想光榮的死去,成熟則是願意為了理想卑賤的活著。他一直說這是姜力為自己的卑賤找藉口,卻不曾想有一天自己也要從這句話中汲取勇氣和力量。

他點了一根菸,胸口像堵著一團髒棉花。

李正天把林兮送到樓下,把車鑰匙還給她。

「明天就回市局了吧。」李正天笑道。

「是啊,案子查清了,你也高升了,我當然得回去了。」林兮笑著說,「以後再查你就得郭局長這個級別的領導來了。不過你們食堂的溜肉段好吃,以後我要路過你得請我吃飯。」

「就別再查了唄。」李正天笑了笑,「我請你去小飯館吃,更正宗。」

「嗯,對。」林兮點點頭,兩人在寒風中站了一會。

「明天起早不?要不去喝一杯?」李正天忽然說道,接著又嘆了口氣,「案子雖然破了,但心裡更堵得慌了。」

「好啊。」林兮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