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終章

人在絕望的時候就會幻想和世界同歸於盡吧。李正天曾經也生出過這樣的念頭,所以他明白蘇哲的感受。

「為什麼?」李正天忽然問道。

這句沒頭沒尾的問話打破了蘇哲的夢魘,把他的目光吸引過來。於是李正天繼續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騙你說去找警察!」

蘇哲麻木地搖了搖頭。

「因為他不想再讓你殺人了。」李正天說道。

一陣西北風從李正天斜後方席捲而來,揚起地上的浮雪,形成了白色的沙暴。幾米之遙的四個人被雪花隔絕在各自的空間裡。

「他想離開這種生活!但他放不下你!」李正天在風雪中說道,「他知道你還會繼續殺人,所以才騙你說找了警察,這樣你也許就不會再殺那些女人了!這麼簡單的道理你為什麼不懂?因為你心裡早就被仇恨塞滿了!除了殺人,你已經什麼都想不到了!連你的同伴都離你而去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你變成一個只會殺人的怪物!」

「如果你……」李正天灌了一嘴雪,咳嗽了兩下,繼續朝著面前的風雪說道,「如果你真的想替那些孩子報仇,你就放下武器和我回去!我會把那287個性侵案公諸於世!只有這樣,才能讓更多的人關注這種事情,才有亡羊補牢的機會!所有悲劇才不會白白髮生!而你就是這出悲劇的證明人!」

風弱了下去,李正天逐漸看清了蘇哲的輪廓,他呆呆地站著,握著槍的手垂在腿邊。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伴隨著刺破空氣的聲音從李正天身邊飛過,飛進蘇哲的身體。蘇哲猛地一抖,然後像被這道射線凍住了一樣,慢慢向後跌下天台。

這時,沉悶的槍聲才傳到天台上。

「誰他媽開的槍!」李正天瞪著眼睛吼道。

天空下起鵝毛般的大雪,彷彿一齣大戲終了,落下白色的帷幕。早已隱蔽在風機管網後面的警員和醫護人員一擁而上,把高喬和曹陽娜帶下去。李正天來到天台邊緣,往下看去,蘇哲躺在一張巨大的充氣墊上,急救人員正在就地搶救。

「是郭博英下令射擊的。」林兮來到李正天身邊。

為什麼要開槍?他馬上就能說服蘇哲繳械投降了,蘇哲已經放下武器了!是的,正因為蘇哲放下武器,才達到了「確保被劫持人的生命安全」這個觸發射擊動作的條件。

郭博英有一萬個理由開槍,其中最膩味人的一條就是保護他的手足同袍李正天。李正天知道他肯定把這一條寫在報告的最上面。他肯定會這麼做,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承認,自己下令開槍怕被人搶走功勞。

就這麼怕自己搶功嗎?李正天忽然同情起郭博英了,這樣謹小慎微的人生,就像那個什麼裝在套子裡的人,就算給他個部長他也不願意活成這樣。

轟鳴聲自空中而來,一架直升機晃著強烈的探照燈在半空中盤旋。探照燈罩住李正天,他朝著直升機揮了揮手。他猜郭博英此刻正向梁安治吹噓他親自部署的抓捕計劃。

「不是我跟各位吹,這頭功可得有我一份吧。」重指部的老鄭對著眾人吹噓道,「打那小子一進別墅區我就盯上他了。就哥這雙眼睛,這麼多年就沒失過手。我定眼一照,就是那小子沒跑!」

「老鄭眼神那就沒挑了。」老張接過話頭,「可是到了這邊都是我的活了。剛才真是懸透了。您猜怎麼著?充氣墊充不上氣了!哎喲!把我急的。我知道上頭什麼時候往下掉啊?趕緊把車弄過來接電源充吧!還不敢打著火,怕動靜太大上頭聽見。愣是把車給推過來的。列位,就衝這個不得來個個人二等功啊!」

李正天和林兮繞過歡騰的人群,安靜地往外走。

「我真沒和郭博英說過你在等高喬逃跑。」林兮先開口說道。

「我知道。」李正天笑著說,「郭博英看我對放走高喬沒有任何反應,就知道我一定有想法。高喬回去後唯一的變數就是像張珂那樣潛逃,所以他很容易就能猜到我要幹什麼。」

經偵是郭博英的老本行,一個專門幫有錢人潛逃出境的產業鏈對於他的吸引力要遠遠大於一個在劫難逃的強姦犯。所以他才會把草包們擺在明處監視,再讓特警隊暗中觀察,然後等待時機將他們一網打盡。

雖然計劃出了意外,高喬被蘇哲劫持,但好在李正天及時趕到穩住了蘇哲,給郭博英從容部署的時間,最後一槍制勝。

「那你還一直配合他?」林兮分析道,「你通過擊垮高勇給高喬施加壓力,促使他出逃?」

「其實我也沒想到高喬真敢扔下老爹跑路。」李正天搖搖頭,「他們父子倒真是一家人,互坑。」

「如果剛才郭博英沒下令開槍,你會開槍嗎?」林兮忽然問道。

李正天想了想,說道:「應該不會吧。」

「那你為什麼要走到那麼近?」

李正天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過了一會才反問道:「如果我離他八丈遠,你覺得我那些發言還有說服力嗎?」

工廠區門口圍了一圈警車,中間是三輛救護車。四名急救人員抬著擔架從裡面小跑著出來,蘇哲躺在擔架上,頭上戴著氧氣罩。經過高喬和曹陽娜面前的時候,蘇哲的臉正好側向他們這一邊,空洞的眼神從他們身上劃過。

高喬躺在擔架上,他因為長時間失溫和過度驚嚇而引起機能障礙,正在注射鎮定劑和葡萄糖。曹陽娜面無表情地走到他面前,高喬動了動眼珠,看著她。

「我女兒死了。」曹陽娜低聲說道。

高喬繼續看著她,沒有任何反應。

「醫生說,她是因為求生慾望太弱才死掉的。」曹陽娜又說道。

高喬似乎聽到了她的話,眼睛轉向了別處,露出厭惡的表情。要不是這個吃裡爬外的女人,他早就喝著香檳遠走高飛了!

「你不會內疚嗎?」曹陽娜幾乎哀求著問道。

滾開!如果他有力氣張開嘴,一定會罵走她,這個掃把星,倒霉的女人!你把我害成這樣,你不會內疚嗎!

果然還是這種冷血的、自私的、不把人當人的眼神,曹陽娜喃喃自語:「他說得對,你就是個魔鬼。」

魔鬼害人,皆因人怕魔鬼。多簡單的道理,但她活了三十七歲才明白。她抬起手指向擔架上的男人,和手臂連在一起的,是一支把袖珍單發手槍。

他的眼神終於變了,呵呵,真有趣。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