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天眼睛一轉,繼續說道:「該不會就在他第二次結婚之前吧。」
「就是。」林兮把腿架在駕駛臺上,搖下車窗,用圍巾捂住自己,「兩個月的時候發現的,他說要和我結婚。到四個月的時候,他結婚了。」
李正天沉默半晌,終於說道:「真是造孽!以後要遭報應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是說郭博英造孽。」
林兮沉默地看著路邊的高樓大廈,夕陽餘暉徹底被夜晚吞沒,璀璨的夜都會粉墨登場。
「你也是!他都這麼對你了,你還跟他扯什麼啊!」李正天忍不住說道,「要換我直接一個大嘴巴扇過去,那都算輕的,這種人就得拉黑,老死不相往來。」
林兮看著車窗外,用平靜得不帶感情的語氣說道:「老死不相往?說起來簡單。你不知道當時我多恨那個女人。所以我就發誓,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好過。我知道她的生日,他們的結婚紀念日,還有情人節,聖誕節……只要是節日,我就讓他們見不成面。我已經忘了最開始為什麼要調到經偵處,為什麼會和郭博英認識了。好像一條路走得太遠就會迷路吧,慢慢忘了當初為什麼出發。」
「現在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林兮看著熠熠生輝的摩天大廈,「所以我要謝謝你。因為你的出現,我才又想起來我留在警隊的原因,是為了調查他的案子啊。這些年我都在幹什麼……」
林夕一邊說一邊把臉埋在臂彎裡。
李正天想了幾段安慰人的話,但是不確定會不會起到反效果,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要是這麼想,咱們就是同盟了。」
「你還查金盞的案子?」林兮抬起頭。
「當然得查,只不過一直沒線索罷了。」李正天說道,「這東西就像債一樣,已經背到身上了,估計這輩子也不會放下來了。」
「為什麼?」
「因為……」李正天深吸了口氣,「還不是因為我們對不起他。」
「怎麼了?」
「金盞出事的那段時間我被派到雲南查個案子,如果我還在也不會出事。這就不說了。」李正天抿了抿嘴唇,「等我回來才知道,他出事之後孩子被車撞死了。」
「什麼?」林兮叫了起來。
李正天直直地看著前面的路,臉上的肌肉慢慢繃成了一副刻著愧疚之情的面具。
「他愛人去世早,自己帶孩子生活,他一死孩子就沒人管了。當時特別亂,開始那幾天誰也沒想起他孩子的事,等想起來已經晚了。」他緩緩說道。
「姜力也沒想起來嗎?」
「他因為這個事得了幾年憂鬱症。」李正天搖著頭說道,「後來幾年裡,金盞這兩個字在刑總都不能提,一是因為他的案子,再一個是因為這事。大家都覺得很對不住他。」
「可是這也和你沒關係啊,你不是去雲南查案了嗎?」
李正天攥緊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露,慢慢說道:「是他安排我去的,後來仔細回想其實也不是非要去。也許他那會已經知道自己要出事了,才把我支開。可是我那會什麼都不懂,走之前還和他吵了一架,連句告別的話都沒說。」
哥倫比亞咖啡館三層的天台上,白靜跟著拳館老闆肖亮練習打沙袋,景櫻和咖啡館老闆一起堆雪人。展傑裹著軍大衣癱在長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菸頭。白靜跑過來搶走了他手裡的煙,他還渾然不覺把手伸到嘴邊。
展傑抱著電腦生氣已經兩個小時了。中午他和李正天吵了一架。李正天告訴他昨晚蘇哲說他女兒自殺了,於是讓展傑去調查蘇哲的身份背景。展傑認為李正天在這麼緊急的時刻把自己拴在辦公室裡,要麼就是瞧不起自己,要麼就是在玩「大人辦事小孩別摻和」的老頭樂遊戲,用這種方式找回中年人那點可笑的自信。
很顯然李正天被「找回那點可笑的自信」擊中了,他沉默了至少十秒。展傑趁機摔門而去,他覺得比和中年人吵架更羞恥的事情就是打一架。
展傑調查到蘇哲從未登記過結婚,更沒有女兒。當然這只是戶籍系統中的資料,他可能有非婚生子女,或者在某次人口普查的時候改了身份。權且相信戶籍系統,那麼他口中被繼父強暴而自殺的女兒又從何說起呢。
展傑失去了調查方向,這個問題一直困擾到現在。
景櫻給白靜拍了一組照片,然後走到展傑面前問他有什麼煩心事。展傑又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我在想那個蘇哲。」他啞著嗓子說道。
「他怎麼了?」景櫻聽他聲音沙啞,皺起眉頭,搶走他手上的煙,倒了一杯熱茶塞到他手上。
展傑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說道:「他沒結過婚,也沒有子女,他為什麼要和李正天說女兒自殺的話?」
「有沒有可能是精神疾病。」景櫻說道,「如果他真的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子女,那麼很可能是精神疾病導致他產生了幻想。有些病人會把幻想出來的事情當成真實經歷,發展到中後期就會混淆幻想和現實。」
「那你說他殺人會不會和這個病有關係?」
景櫻想了想說道:「老實說,精神病人攻擊他人的機率只有不到5%,比正常人還低。說精神病人有危害是社會偏見!」
「不是。」展傑搖搖頭。
「什麼不是?」
「他不是精神病人。」展傑坐起身說道,「從他操縱白蒙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他是個思維縝密而且看過三十六計的人。所以……」
「所以什麼?」景櫻問道。
展傑猛地站起身,說道:「所以他一定有個女兒!」
李正天和林兮中間隔著一個長條的小炭爐,爐子上擺著一排羊脆骨。林兮認真吃著羊脆骨,李正天則看著窗外發呆。
「怎麼不吃?」林兮問道。
「我在想怎麼對付高勇。」李正天回答道。
「他怎麼了?」林兮放下籤子,擦了擦嘴問道。
「他殺了包皮匠、張大超和姜力,光我們掌握的就三條人命。」李正天低聲說道,「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出不去了,這樣的人最難撬開嘴。」
林兮想了想,這確實是個麻煩。
「你準備怎麼辦?」她問道。
「我……」
就在這時,兩人的手機同時收到一條簡訊:韓馨身體忽然惡化,於十五分鐘前宣佈死亡。
李正天嘆了口氣,心底湧上一股無力感,他喝了一大口冰鎮可樂,冰得槽牙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