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聽說高喬要取保候審的訊息,立刻闖進了郭博英的辦公室。這是她第一次硬闖郭博英的辦公室,以前她和郭博英關係最好的時候也沒這麼幹過。
郭博英也很驚訝,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不滿,而是起身從寫字檯後面轉出來,親自給林兮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在沙發上等她開口。
「為什麼要給他取保候審?」林兮質問道,「他是高勇老闆,高勇殺了兩個警察!」
「還不是因為李正天搞砸了。」郭博英回答道。
「搞砸了?如果沒有他,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那個女孩被謀殺了!」林兮大聲反駁道。
「我說他搞砸了不是指這個。」郭博英說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抓包皮匠的時候他就單打獨鬥,結果沒人給他做證,他什麼都解釋不清楚。他給內部調查造成多大麻煩!這你應該也深有體會吧。可是呢?他連傷疤都沒好就忘了疼,這次又是單獨行動!你以為高家那些律師是吃白飯的?他們像蒼蠅叮雞蛋一樣看我們的流程,就想找到一點瑕疵,然後大做文章。老實說昨天晚上我就想到了一定會有這樣的結果,我思考了整整一宿,取保候審是目前最好的策略。」
「策略?」
「沒錯。」郭博英點點頭,「先拖住高家的律師,同時我們立刻恢復李正天的執法權,清除他所有的審查材料,至少證明他不是非法闖入高家。如果有一天這個案子遞到法院,法院不會找我們的麻煩!我們只有立於不敗,才能想辦法打敗對手。你想想,如果李正天被高家攥在手裡,我們怎麼查?投鼠忌器的道理你不懂嗎?」
經郭博英提醒,林兮才意識到李正天面臨新的困境。郭博英說的沒錯,如果法官認為辦案幹警行為操守有問題,對判決會起到重大影響。尤其是近些年時有錯抓錯判的新聞,法院對偵辦環節的審視越來越嚴格了。
「還有藥管上面的指紋。」郭博英說道,「李正天自己也說沒看到是誰下毒。也就是說現有的證據無法證明是高喬下毒還是高勇下毒,甚至高勇下毒的嫌疑更大。現在高勇認罪了,我們憑什麼還要繼續扣押高喬?退一萬步說,真要證明高喬是下毒的人,只有等那個女孩醒過來,讓她自己來證實了。」
「如果她醒不過來呢?」
「所以啊!」郭博英說道,「高家目前唯一的軟肋是他家保姆,我會從她這邊開啟突破口。一旦她交代了,高喬不僅坐實了殺人罪,還多了一條欺瞞警方拒不認罪,這下他連爭取寬大的機會都沒有了。」
「所以你這麼做是為了保護李正天?」林兮懷疑地看著郭博英。
「不,我是為了維護警察的尊嚴。」郭博英說道,「我不否認李正天有一定的能力,但現在不是開封府的年代了,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只要抓對人就行。現在是法制時代,我們是紀律部隊,不僅要抓對人,更要合法合規。」
「你不用和我說這些。」林兮審視著郭博英,「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最遲週二。」郭博英看著檯曆說道,「搞定那個保姆。」
「我怎麼沒見到那個保姆?」林兮冷著臉問道。
「我找了另一組人在跟進。」郭博英回答道。
林兮無話可說了,郭博英總能讓人無話可說,但也僅僅是無話可說。
「我知道高勇殺了兩個警察,我也不想挨底下人的黑槍。」郭博英緩和了語氣,「但凡事都要講究策略,尤其是高家律師團那種級別的對手,更要謹慎。而且就因為李正天蠻幹,我們現在必須格外小心。如果說李正天救下了那個女孩,那麼也許這就是代價吧。」
「希望能如你所願。」說完這句話,林夕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郭博英知道林兮已經開始不信任他了,但他沒有辦法。他用全部資產買了恆泰集團價值兩千萬的股票,如果高喬被刑拘,明天恆泰的股票就會停牌,恆泰和天港集團的收購就會流產,恆泰就會倒閉,他的人生也就跟著完蛋了。所以他無論如何也要撐到明天上午開市,把所有股票拋掉再說。所幸恆泰股票已經大漲了兩週,出貨沒有困難,而且還能維持大概兩千萬的收益。
如果在林兮和兩千萬之間做出選擇,他肯定會毫不猶豫選擇林兮。但如果這兩千萬是他的全部資產就另當別論了。任何精神層面的偉大和高尚都要有物質基礎,而錢就是衡量物質基礎的唯一標準。這是他從小接受的教育。錢是世上唯一可靠的東西,是生存的許可證,是衡量地位和實力的準繩,是一切自信和自尊的源泉。沒有人不喜歡錢,所有揚言鄙視金錢的都只不過是酸臭的失敗者,它們用表現排斥金錢和權力來掩飾自己的失敗。
就像李正天,他把自己包裝成堂吉訶德,其實就是個即將被體制淘汰的中年loser。
一想到林兮居然為了這麼個男人和自己賭氣,郭博英就恨意難平。更讓他氣憤的是,不管他怎麼調節情緒,林兮的選擇會都影響他的自信,甚至讓他產生自我懷疑。但是他絕不能有一絲動搖,他見過太多人倒下就是因為動搖信念,而他沒有任何後路可以退。
林兮在走廊裡看到了取保候審的高喬,他被隨從們簇擁著,趾高氣昂地從她面前走過。她回到辦公室,老鄭、老劉和老張那幾個草包正圍在一起抽菸喝茶侃大山。因為週末加班有雙倍工資和調休,所以這些人沒事就約著一起過來混工時。
本來他們混點加班費和林兮也沒關係,畢竟工資也不是她支付。但他們工作效率極差,抓個蘇哲這麼長時間也沒進展,更過分的是他們毫無責任心,好像抓不抓都無所謂一樣。
想起李正天幾次身涉險境,屢遭打壓仍然鍥而不捨地查案,再看看這些人的表現,林兮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些人都是察言觀色的高手,看到林兮一臉寒霜,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於是一鬨而散。很快辦公室就只剩她一個人了。她忽然無比討厭這個地方,就像忽然在糞坑裡醒來一樣,窒息、噁心,卻無力掙脫。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她解鎖螢幕,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李正天終於給她回資訊了,他就像她的救命稻草,給她送來了希望。
林兮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出了市局大院,看到了停在拐角的c63。她顧不上被汗水浸溼的絲襪摩擦著腳心,飛快地跑過去,鑽進車裡。她聞到了李正天的味道,被狂風捲席的情緒就莫名安定下來。
「我找郭博英了,但他堅持取保候審。」林兮一邊系安全帶一邊沮喪地說道,「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