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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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天站在四合院門外的那對石獅子面前,鵝毛大小的雪片安靜地落著,好像天亮了一樣。他往後退了幾步,一個助跑衝上三米高的院牆,翻身跳進院子裡。正房還亮著燈,東西廂房都是黑的。

這時候他才想起自己沒帶槍,不過他已經等不及了。這幾天對於他來說就像一場噩夢,兇手就在面前,他卻抓不住,沒什麼比這更可怕的了。他從牆角抄起一根通條。這是三十年前平房住戶掏爐渣用的專用工具,生鐵鍛造,前頭有個鋒利的鐵鉤子。

李正天貓著腰迂迴到正房的牆腳下,他抬頭往裡看去,一瞬間覺得自己眼花了,因為站在東首房間裡的男人竟然是蘇哲。他只看過蘇哲的照片,真人比照片更溫文爾雅。他穿著白襯衫,就像謙和的語文老師一樣。誰能想到這樣一個男人竟然是殺人不眨眼的連環殺手。

蘇哲似乎沒有發現窗外的偷窺者,在房間裡踱步,過了幾秒鐘,房間裡傳來一聲模糊的慘叫。

李正天看了眼手機,增援趕到至少還有二十分鐘。他等不及了,把手機關機,走到門口,輕輕一推,然後手託著門邊,悄無聲息地開門。他摸進北房,中間是客廳,東邊臥室、西邊書房,蘇哲在臥室裡。

客廳黑著燈,李正天順著陰影往裡走。臥室敞開著門,李正天屏住呼吸慢慢貼過去,終於看到了裡面的情形:高勇赤裸著上身坐在一張輪椅改造的電椅上,身上貼了很多電線。

李正天握緊通條,正猶豫要不要衝進去,臥室裡忽然傳出說話聲。

「這次你終於沒有很慢。」

「這次你終於沒有很慢。」

李正天知道他在招呼自己,再躲也沒有意義,於是走進臥室。蘇哲坐在沙發上,床上躺著個女人,胸口起伏,無明顯外傷血跡,應該只是昏迷。李正天認出來她就是曹陽娜。

李正天晃了晃通條說道:「停止犯罪,否則我對你不客氣了。」

「你這話應該對高喬說,還有對那些沒被扒下人皮的魔鬼說。」蘇哲迎著李正天的目光說道,同時從兜裡掏出一把手槍,槍口對準了李正天。

「你認為他們的罪重一些,還是我的罪重一些?」蘇哲繼續問道,「還有他,他殺了我的朋友,也殺了你的朋友。你會救他嗎?」

他怎麼知道這些的?李正天心裡冒出這個問題,但很快就打散了。他知道今天的事難以善罷甘休,要集中精力對付眼前這個持槍殺手,索性找了個椅子坐下。

「先不說這個,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我真的很好奇。」李正天問道。

「當然。」

「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殺那些女人?」李正天問道。

「因為她們才是孩子一生的噩夢。」蘇哲認真地回答道,「她們本是孩子的保護者,卻親手把孩子送入虎口。她們不死,孩子就永遠走不出噩夢。」

李正天搖了搖頭:「這理由太牽強了。」

「牽強嗎?」蘇哲冷冷道,「如果你也有一個女兒,被她的親生母親親手送進畜生的嘴裡,最後絕望自殺,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好吧。」李正天點點頭,「還有別的理由嗎?」

「男人會因為強姦幼女罪接受審判,而她們很可能什麼懲罰都沒有。」蘇浙繼續說道,「但實際上她們比那些男人更可恨,她們才是罪魁禍首。所以你願意看她們逍遙法外嗎?」

「這個理由還不錯。」李正天點點頭,「還有嗎?」

蘇哲搖了搖頭。

「所以你和那個包皮匠是搭檔?」李正天問道。

「包皮匠?」蘇哲忽然情緒激動起來,「他替世間剷除罪惡,卻背上如此的惡名。他唯一的過錯就是認真對待了這個根本不值得認真對待的世界!你以為他天生就是殺人狂嗎?不。他曾經用溫和的方式抗爭,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為什麼?就是因為你們這些本該主持正義的人卻成為貪婪和罪惡的保護傘。這世界充滿了惡意,每個人都想從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搶走什麼,弱肉強食甚至成了一條真理。沒人在乎受害者的痛苦,只要受傷害的不是你,不是你的家人,這一切就和你無關。所以是你們製造了這場風雪,遮住了所有的罪惡。」

「好,你聽我說,那二百多個強姦幼女的案子已經開始辦了……」

「287個!」

「對,287個。你和我回去,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我保證如你所願,揭開那些罪惡。」李正天說道,「還有……」

「對,287個。你和我回去,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我保證如你所願,揭開那些罪惡。」李正天說道,「還有……」

「談話結束了,警官。」蘇哲打斷了李正天的話,「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如果讓你在救他和抓我之間做出選擇,你會怎麼選?」

李正天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高勇忽然又開始猛烈地抽搐起來。

蘇哲從容走到門口,轉身說道:「我們打個賭,你揭不開白雪下的罪惡,最後還是要我來。」

警車和救護車衝進衚衕,撕裂了寧靜的長夜。沒過多久,急救醫生抬著兩具擔架出來,旁邊有人舉著氧氣袋和輸液袋,說明擔架上的人都還活著。

李正天一瘸一拐走出院門,在探照燈的強光下,他顯得格外狼狽,褲子中間溼了好大一片。同事送過來一條毛毯遮住他的肚子,被他一把拽開,面無表情地回到車上。

他救下了高勇,自己被電擊得失禁,雙手和雙腳腫的猶如生薑,碰一下方向盤就像被針紮了似的疼。蘇哲最後那句「你揭不開白雪下的罪惡,最後還是要我來」一直在他腦袋裡迴響,這傢伙還要再殺人。如果不是曹陽娜,會是誰呢?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疑點就像一團黑影在他腦子裡飛來飛去但就是抓不住。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是個保密號碼。他接通了電話,一個女人聲音響起:「請問您是李正天先生嗎?」

「是。」李正天看了看車載時鐘,已經深夜一點了。

「您方便把車開出這條衚衕嗎?」女人問道。

李正天沒有左顧右盼,他知道對方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監視著他。他啟動汽車,軋著平整的新雪開出衚衕。衚衕的盡頭只能右轉,他繼續往前開,看到路邊停了一輛集裝箱貨車。貨車打著雙閃,集裝箱背板搭到地上,形成了一道斜坡。

一輛集裝箱貨車出現在中心市區,現得格格不入,這是衝他來的,於是他慢慢停下車。

「您看到一輛集裝箱貨車吧?」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沒有。」李正天回答道。

女人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那您方便把車開上去嗎?」

李正天把車開進集裝箱,背板徐徐扣上,頂上有幾排日光燈,車廂裡十分亮堂。面前的鐵門開啟,一個精幹的男人走過來按下按鈕,車子向右側滑動了五十公分。然後他走到車門旁邊,輕輕開啟車門。

男人引領李正天來到前面的隔間,這是一間風格古樸的辦公室,一個老人坐在一張老舊的榆木書桌後面閱讀檔案,桌子邊邊角角磨損很嚴重。桌面上擺著一臺宜家檯燈,是所有陳設中最新的物件了。老人看他進來便放下檔案,從書桌後面走出來,伸手指向沙發。

老人身材消瘦,身穿筆挺的西服三件套,戴著金絲眼鏡,花白頭髮,精神矍鑠。他坐在沙發的另一側,伸手開啟茶几上的雪茄盒,取出一支雪茄遞向李正天。李正天擺了擺手,老人又把雪茄放回去,然後蓋上盒蓋。

「你知道我是誰?」老人問道。

李正天搖了搖頭,然後看著老人說道:「不知道,但能猜出來。」

「那你說說。」老人靠在沙發上說道。

「小孩子犯了錯,家長就要出來解決麻煩。」李正天說道。

老人點了點頭:「你很聰明。」

「沒你兒子聰明。」李正天反諷道。

「不,他是個笨蛋。」老人搖了搖頭,「雖然我到現在還沒有搞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但我知道這本是一點錢就能解決的問題,但他們非把事情鬧大。我是反對他們殺人的,無論這個人是不是壞人。」

「別繞彎子了,有話直說吧。」李正天說道。

「我承認高喬是個蠢貨,雖然他是我兒子。」老人攤開手說道,「蠢貨犯了錯,通常第一反應是怎麼遮掩,而不是真正解決問題。這就是他犯下的第二個錯誤。再然後,他和高勇一起殺了你的同事,這就是更不能饒恕的錯誤了。我是後來才知道事態竟然失控成這個樣子,殺警察,真他媽的。」

「兩個警察。」

「對,兩個警察。」

「好了,我聽明白了。」李正天點點頭,「你想說這事和你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他是我的兒子。」老人頓了頓說道,「所以我想,我們能不能試著解決一下這個問題。」

「解決?」李正天重複道。

「對。說心裡話我比你更想把他送進監獄。」老人說道,「但我不能。並不是因為他是我兒子,而是因為他是一家擁有四萬名員工企業的董事長。如果他進了監獄,這家公司就會完蛋,這四萬個家庭就會毀於一旦。」

說到這裡,老人停下來看著李正天,讓這段話在空氣中充分發酵。

過了很久,李正天慢慢點了點頭。

老人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你一定聽過那個悖論,失控的火車正衝向道口,往左邊開就掉下懸崖,往右邊開就會撞死一個無辜的人。現在道岔由你控制,你會怎麼選擇?我承認最該死的是讓火車失控的那個人,但是我們現在要解答的是這道選擇題。四萬個家庭的生計和為四個人的正義,如果必須犧牲掉一個,你會怎麼選擇。我們畢竟生活在這個違心的世界。」

「我們畢竟生活在這個違心的世界。」李正天重複道。

「既然是犧牲,就一定要有所補償。」老人正色說,「我決定為每個死者的家庭一次性支付一億元補償金。」

「你……」李正天愣住了。

「不要著急表態。」老人溫和地打斷了李正天的話,「想一想你能不能替他們的家庭做決定。想一想那些孤兒寡母需不需要這些錢維持生活。想一想他們願不願意接受這個庭外和解的方案。想一想他們是怎麼想的。」

這番話讓李正天啞口無言,是啊,他真的能替姜力和張大超的家人作主嗎?為了伸張他堅持的正義,讓他們失去了後半生最大的保障。如果張大超和姜力此時正在黃泉路上回頭看自己,他們會作何選擇呢。

「作為附加條款,我會交出高勇,畢竟他是殺人犯。」老人繼續說道,「我會讓他接受審判,這樣死者的家屬會好過一點。同時我承諾,風聲過去後我會讓高喬卸任,把他永久驅逐出境。我一輩子都在和集裝箱打交道,我甚至住在這裡,這點事業是我一生奮鬥的結晶,也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只要能保住它,我會盡一切努力撫慰受害者的創傷。」

「你這個條件讓人無法拒絕。」李正天搖了搖頭,「我該幹什麼?」

「什麼都不做,回去睡個好覺。一覺醒來,兇手伏法。」

「看來你在我們內部有人。」李正天問道。

「我在任何地方都沒有人。」老人搖了搖頭,「我不需要再做任何違法的事了。相反,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所有阻礙公司發展的違法的人和事揪出來,讓公司就能安安穩穩地運營下去,讓四萬個家庭能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

李正天掏出皺巴巴的煙,抽了起來。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總在想,你拿多少錢能買走正義。」老人頓了頓說道,「但我現在明白了此人之肉彼人之毒的道理,一件事對一個人有益,對另一個人可能就是傷害。我說句難聽的話,正義固然是你追求的,但生活可能正煎熬著其他人。如果你能幫他們擺脫生活的壓力,那麼你所追求的正義才問心無愧。」

李正天點點頭,掐滅菸頭,然後站起來;老人也站起來。

李正天看著老人說道:「你不僅綁架了恆泰集團四萬名員工,還綁架了受害者的家屬。你說得對,我不能給他們一億,就沒資格替他們拒絕你。」

「畢竟我們生活在這個違心的世界裡。」老人喃喃道。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李正天說道。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