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李正天再次回到工廠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路上他接到了技術科的電話,彈道測試證實了殺害姜力的那把手槍就是殺害張大超的兇器。

忙碌了一整夜的警員們看到他去而復返都感到驚訝。他來不及解釋,直接爬到天台,來到包皮匠跳樓的位置。

他伸出頭往牆外看,邊沿下面凹進去的位置水泥都掉光了,裸露著小拇指粗的鋼筋,長的有十幾公分。樓下兩個警員正看著他,李正天認得他們,都是張大超的手下。

「你們拿一卷警戒帶上來,再拿個隔離墩!」李正天對著對講機說道。

很快他們拎著幾個鋁合金的隔離墩爬上來,問李正天攔在哪裡。李正天讓他們把隔離墩拿到天台邊緣,然後做了一件讓他們瞠目結舌的事情。

李正天把警戒帶一頭纏在隔離墩上,一頭繫了水手扣套在鋼筋上。他舉起隔離墩向外拋去,隔離墩劃了一道拋物線,然後在警戒帶的拖拽下甩進了下面早已沒有玻璃的視窗。

他衝到下一層,可是窗邊並沒有隔離墩。他返回樓梯,這才注意樓梯旁的紅磚牆,在兩層中間的位置有一層不起眼的水泥臺。他踏上水泥臺,沿著紅磚牆一邊走一邊摸索。

他忽然停下來,猛地一推,一片虛搭的磚牆倒下去,露出一個門洞。一股夾雜著土腥的煙塵從空洞裡湧出。他用手電往裡照去,黑暗中一片狼藉,盡頭一個視窗透進的陽光格外刺眼。

他走到窗邊,隔離墩躺在那裡。他拽著警戒帶輕輕往外一拽,套在鋼筋的那頭掉了下來。他接住警戒帶,終於找到了包皮匠死而復生的真相。

包皮匠曾經和某個警察聯絡,試圖揭開快樂同城網的真相。對方表面答應,卻在見面時將他拿下並帶到工廠區,藏在了天台下面的夾層裡。

隨後這個警察假冒包皮匠和保安約定在工廠區天台交易。他知道保安一定會和警方報告,警方一定會借這個機會抓捕包皮匠,而他要在警方面前上演一齣包皮匠跳樓自殺的戲。

交易之前,他的同夥和包皮匠藏在夾層裡,用紅磚堵住門洞,躲過警方的事先偵察。他開著包皮匠的麵包車來到工廠區,假裝交易,然後引著李正天跑到天台,讓李正天目睹自己跳樓。

他綁上了提前準備好的繩子,跳下去後蕩進了夾層的視窗裡。與此同時,等待在那裡的同夥將昏迷的包皮匠從窗戶扔出去。接著兩人躲在夾層裡,直到警方離開。

活人從二十多米高空摔下來一定會血肉模糊,但屍體沒有這樣的生活反應。所以為了讓包皮匠的屍體儘可能難以辨認,他們將活著的包皮匠扔了下來,而包皮匠的死狀也確實慘不忍睹。

麵包車上的指紋和其他生物資訊都指向死者,同時提取到了受害者的生物資訊,所以警方確認死者就是包皮匠。包皮匠的身份一直未解,沒有身份證,指紋也沒有匹配到結果。警方也沒有預算找入殮師給包皮匠整容,即便整容也會和真實相貌差距很大。所以包皮匠在李正天大腦中留下的樣子是那個假包皮匠。

包皮匠確實死了,而李正天看到的「包皮匠」是假的。

假包皮匠唯一要解決的問題是不能讓李正天靠得太近,否則會穿幫,最好的辦法就是槍戰。但又不能真的傷了李正天,畢竟他是唯一的目擊證人,所以假包皮匠才會用發令槍嚇唬人。

至於他這回再度露面並殺害了張大超,很可能包皮匠同夥蘇哲交給張大超的這些證據,有他想要銷燬的東西。

巨大的悲痛和破案的喜悅交織在一起,在李正天心裡形成了巨大的漩渦。他放聲大笑,又像是在放聲大哭。如果他手裡有槍一定會朝天鳴槍,告訴天上的姜力和張大超,他終於破案了!

他被警察攙扶著回到警車裡,蓋上軍大衣,昏昏睡去。後面的事有技術科的人接手了,他相信他們一定能找到證據。

等李正天再次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再一看,原來躺在姜力的辦公室裡。茶几上擺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有三個餐盒,旁邊還有一瓶北冰洋。他坐起來,開啟北冰洋,一口氣灌下去半瓶,又打了一串嗝,然後開啟餐盒,一盒溜肉段、一盒酸菜炒粉絲,還有一盒米飯。

他發現自己餓極了,差點連筷子都拿不住了。他風捲殘雲一般把飯菜吃光,倒在沙發上,終於感覺體力一點一點長出來。他掏出煙,順便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已經下午五點了。林兮給他發了一條資訊,裡面就兩個字:恭喜。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坐在地上,她抓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溫暖有力。她不顧郭博英的不滿把車鑰匙給了他。他心底湧上感動,回了一句話:謝謝,多虧有你。

外面又黑了,這一天又過去了。李正天望著玻璃中的中年人,看起來比早上更落魄了。他決定從明天開始善待這個中年人,至少讓他看起來體面些。他想起金盞和他說的:咱們是收拾垃圾的人,但咱們不是垃圾。

說到收拾垃圾,他又開始犯難了,雖然種種跡象都指向郭博英,但他現在還無法證明他就是幕後黑手。而且,理性來看,他極可能永遠找不到證據。畢竟郭博英也是一個警察,他會的招數郭博英也都會。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辦公室門開了。他一下子愣住了,站在門口的正是公安局長梁安治。

梁安治看起來比十年前蒼老了很多,但他依然保持著挺直腰板的坐姿,後背絕不沾椅背。他的臉上被風霜雨雪刻滿了皺紋,如同一條條幹涸的河床,永遠也等不到江水的灌溉。那張官僚的笑臉已經長在他的臉上,變成了永遠揭不下去的面具。可說來也怪,李正天看著它的時候,總能分辨出面具背後的喜怒哀樂。

比如現在,笑臉的背後就是悲慼。

梁安治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通常這個時候李正天會主動說:「您有什麼事就交代我,保證完成任務。」

結果他剛要開口,就被梁安治伸手攔下了。

「你進來的時候,我還在隊裡吧。」梁安治先說話了。

「是,您那會是隊長。」

「是啊,一晃十幾年了。」梁安治嘆了口氣,「我記得那會誰也瞧不上姜力,就你挺他。你為什麼這麼挺他?」

李正天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道:「不知道,可能……覺得他不容易吧。」

「是啊。」梁安治點了點頭,「他不容易,吃了很多虧。」

「梁局,老薑不是……」他想說姜力不是那種計較的人,轉念一想,梁安治還不瞭解姜力嗎,何必再說這些呢,於是把後半句話嚥了下去。

梁安治忽然把上身探向李正天,這是要商量機密事宜的肢體語言。李正天見狀也立刻湊了過去。梁安治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李正天。李正天開啟一看,是一份挑戰書。

我就是你們口中的「包皮匠」,我看到你們慶祝我「畏罪自殺」的新聞,真是太搞笑了。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還活著,彆著急,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