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天覺得醉酒和溺水很相似,都是喝下大量液體,喝到非常難受,接著忽然失去了意識。如果他醒來了,又是痛苦的一天;如果沒醒來,也許倒是天底下最大的幸運。
他動了動眼皮,嘆了口氣,又是痛苦的一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養成了醒來後第一個動作看手機的習慣。他眯著眼睛把焦點對在螢幕上,又是無數條訊息。他並不著急,因為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未接來電就說明沒有急事,他掙扎著從柔軟的沙發上坐起來,後腰一陣痠痛。
酒瓶呢?他一愣,昨晚明明喝了一提啤酒。小吃的盒子也不見了,他四周看了看,什麼都沒有,難道他夢遊把垃圾倒了?
這時廚房傳來了響動,他站起身,拖著綿軟的雙腿走到門口,看到了一個男人在廚房裡忙碌著。男人轉過頭衝他一笑,這個人有點面熟,但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了。他衝男人微笑了一下,竟然完全沒有去想這個陌生的男人怎麼會出現在自己的家裡。
男人端著蒸鍋來到客廳,放到餐桌上,繼續衝他笑。男人的牙很白,白的瘮人。他聞到了一股肉香,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男人看到他的樣子,於是掀開鍋蓋招呼他過去。他覺得男人很奇怪,但卻想不出哪裡奇怪。客廳裡很亮,晃得他心煩意亂。
他往前走了幾步,男人的笑容越來越詭異。他忽然想起來了,這個男人是包皮匠。他頭皮一陣發麻,繼續往前走,眼睛盯著熱氣騰騰的蒸鍋。然後他看到了蒸鍋裡擺著一顆頭顱。
林兮的頭顱。
巨大的刺耳的噪音從四面八方衝過來,他睜大了眼睛,被噪音和強烈的白光淹沒了。
李正天猛然睜開眼睛,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手機在拼命響著。
人們行色匆匆地穿過城市廣場,湧進四周的寫字樓裡。廣場中間擺著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寫著「新年快樂」。聖誕樹前面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女人,她穿著厚重的羽絨服,低頭看著手機,手裡還託著一杯星巴克咖啡。
沒人注意到她,因為她和所有在周邊上班的職業女性沒什麼兩樣,加拿大鵝長款羽絨服、ugg雪地靴、lv手提包和蘋果手機,這是她們標籤化的特徵。也許她是來某個大公司開會的,既不敢遲到,又不想太早上去讓人覺得她很閒,於是就在廣場上坐著。
所以直到早高峰結束都沒有人注意到她,更沒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在這裡坐了多久。哪怕她在這裡坐一天,人們也只認為她只在這裡坐了5分鐘。
一個乞丐從她身邊經過,朝她伸出了乞討的小盆,顛了顛裡面的零錢。但她不為所動,繼續看手機。乞丐等了幾秒鐘,低聲咒罵了兩句走開了。他揹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裡面是今天一早上的戰果,飲料瓶、報紙和傳單、快遞盒,還有幾盒別人吃剩的早餐。
他現在要前往最後一個採集點,十米之外樹下的垃圾桶。每天九點半都有一群男人在這裡吞雲吐霧,然後各自回到樓裡。如果天氣足夠冷或者足夠熱,或者今天有什麼特別的話題,這些人留下的菸頭就足夠他一天的尼古丁攝入量了。
今天收成很不錯,他從白砂裡撿出菸頭,小心翼翼地放在塑膠盒裡,挑出一根最長的,點上,用力抽了兩口。然後坐在垃圾桶旁邊,拿出快餐盒,一邊曬太陽一邊享受今天的早餐。
這時一條流浪小花狗出現在他面前,看著他手裡的食物。以前乞丐和流浪狗是天敵,但現在食物充足了,情況也發生了變化。就像很多人會把剩餘的食物包起來擺到垃圾桶旁邊等著乞丐來撿,生存環境越寬鬆,人性就越會多釋放善良的一面。
他看著小花狗可憐的眼神,雖然明知道它是裝出來的,但還是拿出一個溫熱的肉包子扔過去。就在這時一個黑影衝出來叼走了包子,是一條黑狗。於是兩條狗開始追逐,黑狗眼看就被咬到,猛地躥上長椅,一腳踢翻了女人手裡的咖啡杯,接著從她身上跳過去。
乞丐嚇得站起來,卻發現那個女人沒有任何反應。小黃狗壓低了身體,在她面前狂吠不止。乞丐走到女人面前,叫了她兩聲,沒有回應。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發現手指竟然是塑膠的。
乞丐嚇了一跳,看了看四周,然後扒拉開女人頭上的羽絨服帽子,這才看清原來這是個塑膠模特。他長出了一口氣,又是那些吃飽的閒人搞出的把戲。他剛轉身要離開,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氣味。
他立刻頭皮發麻,後脊發冷。像他這樣遊蕩在人間與地獄邊緣的人經常聞到這種氣味,所以儘管這股氣味似有若無,但他立刻就分辨出來,這是屍臭。
半小時後三輛警車護送著一輛指揮車開進廣場,周邊已經被民警攔上了警戒線,但四周高樓大廈的窗邊早已擠滿了人拍攝直播。一個被製成塑膠模特的女人橫死在cbd中心區的廣場上,這個新聞瞬間傳遍了網路。人們聯想到之前傳聞的包皮匠死而復生再度作案,兩個訊息完全契合,一時間謠言滿城。市府立刻派出分管副市長來市局聽取報告。姜力也被召前往市局,臨走前他叮囑張大超,無論有什麼發現第一時間告訴自己,絕不能向其他任何人洩露。
張大超從指揮車下來,他第一次受到萬眾矚目,這讓他十分焦慮。但他還必須在這裡呆上至少一個小時,完成所有蒐證工作才能離開。他簡單地檢查了一下屍體,心涼了一半。接著他蹲下,脫掉死者的靴子,又脫掉襪子,右腳腳踝拴著一根紅繩。
他感覺身體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助手送來死者的手機,手機早已凍得關機了,助手充了電才重啟,但是需要開機密碼。通常開機密碼都是機主的生日或者偏好數字,但這個女人還沒確認身份,這些情況都無從瞭解。
張大超觀察手機,老款的iphone7plus手機,手機殼已經很舊了,但螢幕膜還很新,說明機主還不打算換掉它。他偶然翻轉了一下,陽光一晃,他忽然發現了這個手機的秘密。
剛剛的一晃顯出了螢幕中心位置的指紋,奇怪的是,整個螢幕上只有這一顆指紋。他立刻回到指揮車裡用勘察燈檢查,這不是一顆指紋,而是同一個位置上的一組指紋。而且整個手機被擦拭的非常乾淨,只有這裡有指紋。他點亮螢幕,這顆指紋正好在密碼按鍵「5」的位置上。
他點選了六下「5」,手機果然解鎖,介面中間只有一個影片播放器,好像專門在這裡等他。他把手機放到攝像頭下面,開啟播放器,裡面是一段影片。
黑暗中忽然出現了點點閃光,光線越來越亮,原來是一池透明液體攪起的粼粼波光。一雙手把白色粉末倒進池子,液體很快變成了乳白色,接著升起蒸汽。
接著便是一段可怕的儀式,吊在鐵索下的女人浸入滾燙的原液池,反覆升降折磨,直到她變成一具嶄新的人體模特,再吊進烤箱裡烘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