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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她的心臟立刻跟著猛烈地跳動起來。又是新的一天了?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她恨自己懦弱,每天受盡折磨,卻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房門開啟,一束光線照進來,緊接著吸頂燈開啟,房間一下亮了起來。她閉上眼睛,渾身顫抖起來,身體各處綁著的小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她被帶到天台的玻璃房裡,四周一覽無餘。不遠處幾個園丁正在修剪花壇,旁邊站著兩個物業工作人員聊天。看起來很和善的一家五口人在銷售顧問的帶領下從她腳下走過,銷售顧問一邊走一邊講解這個別墅社群的優勢,一家人聽得津津有味。
「救救我!救救我!」
她衝到玻璃牆旁邊,用力拍打玻璃,但樓下的人絲毫沒注意到。男主人似乎聽到什麼,回過頭朝玻璃房看過來,接著又看向身後,停頓了幾秒後就去追家人了。他當然什麼都看不到,因為這個玻璃房是單向玻璃的。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這時身後傳來了興奮地呼吸聲。
高鐵呼嘯著駛出站臺,李正天把菸頭放進垃圾桶的菸缸裡。天乾物燥,保潔員為了防火往菸缸裡倒了水,水面已經變成黑褐色,漂浮著幾顆菸頭。天上流動著一眼望不到邊的碎積雲,陽光有時被它們擋住,忽明忽暗,一如李正天喜憂參半的心情。
白蒙身後真的藏著一隻黑手,而且這個人已經露出馬腳,這意味著案情有了重大突破。但是他們再回監獄調查一定會遇到防備甚至抵制。最簡單的邏輯,一個常年被評定為改造良好的犯人在獄中和可能是連環殺手的人聯絡,至少說明改造不到位,監管不嚴格。改造和監管是監獄最基礎的兩個職能,這兩個問題就相當於砸了監獄的飯碗。
李正天和林兮產生了分歧,李正天認為回去找監獄領導開門見山地說清楚,請他們配合。林兮認為對方一定不會配合,除非由上級協調。
但公安和監獄分屬兩個不同的體系,按照以往經驗,這種事要麼就在基層協調好,一旦基層無法協調,很可能一路升級到公安部和司法部之間的公務程式。如果變成這種局面,來回沒有一個月是無法走完審批流程的。
「沒辦法,只能這樣了。」林兮搖了搖頭,「我們最多在公安部走程式時多找找辦公廳,儘可能減少走程式的時間。」
「會不會再死人了?」李正天問道。
「什麼?」
「那個和白蒙聯絡的人。」李正天又點了支菸,「如果他是包皮匠的同夥,未來這一個月他會不會繼續作案?」
「你說的我都明白。」林兮挑了下眉毛,「你以為就你擔心他還會作案?我們都無動於衷?可是程式就是程式,誰也繞不過去。」
「我沒那個意思。」李正天苦笑了一下,默默向外走去。
「你去哪?」林兮追上來問道。
「我再回去試試。」李正天說道,「你先走吧。」
林兮一把拽住李正天的胳膊:「你跟我耍什麼脾氣?」
「我沒和你耍。」李正天平和地回答道,「我承人你分析的對,我也知道我再回去八成要和他們產生爭執,我只是不想把你也牽連進來。如果我和他們撕破臉了,回頭還要靠你修復和他們的關係呢。我知道今天很難有結果,但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就撤退,我一定會很鬧心。」
林兮沉默了半晌,終於說道:「好吧,我們一起給郭局長打個電話。」
郭博英聽完林兮的彙報,沉默了一會,說自己打個電話,讓他們等十分鐘。十分鐘後,郭博英果然給林兮回了電話,林兮開啟擴音讓李正天聽。郭博英表示自己已經通過當地監獄管理局疏通了關係,對方同意讓他們回去調查,但有個君子協定,那就是不得在報告中提到任何關於這次調查。
林兮看向李正天,李正天對著手機說道:「郭局長你放心,這個案子是你們重指部的,報告也是重指部來寫。我就是來幫忙查案,其他一概不管。」
郭博英又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好,你們去吧。林兮,再回去以後有什麼困難立刻和我說,由我來協調,你們不要擅自決定。」
「好的,郭局。」林兮回答道。
郭博英好像輕笑了一下,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回放心了吧。」林兮笑著說,「有麻煩找領導,總比自己雞蛋碰石頭強多了。」
等他們返回監獄的時候,監獄長親自接待了他們,獄政科長在旁列席,臉色差的怕人。林兮先表明來意,她一番話如春風過境,氛圍慢慢緩和下來。李正天把手機和筆本放在桌面上,又拍了拍身上,示意自己沒帶任何收錄裝置。
監獄長倒是很豪爽,一下派出十個實習獄警來幫忙檢索資料。獄政科長抽空把李正天請到樓道里抽菸,李正天知道他有話要和自己說,於是跟著出來。
科長看著遠處的群山,過了一會才說道:「我在這裡工作了三十年,所有監區和管理科室都幹過一遍了。」
「那你挺厲害。」李正天點頭道。
「厲害屁,還不是個小科長。」科長苦笑著吐了口菸圈,「沒人,上不去。」
李正天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和自己說這些,於是默默抽菸,等著他繼續說。
「我兒子今年考上清華了,全省狀元。」科長笑了起來,臉上露出驕傲的表情。
「你放心吧,今天的事我們不會寫在報告裡的。」李正天心領神會地說道,「我們只找線索,別的一概不會提。」
「怎麼會呢?」科長喃喃道,「上法庭的時候,白蒙和包皮匠認識的過程一定要公開吧。」
「不會。」李正天看著科長,「你有什麼顧慮?」
科長搖了搖頭:「監獄長和我關係很糟糕,他早就想把我弄下去了,這個機會多好。他一定和你們領導說好了,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可這樣對他有什麼好處?」李正天問道。
科長平靜地像在說別人的事:「你們一走他就會針對我搞糾風檢查,然後找出一堆毛病,先內部處理我。等案情公開,他和上級領導也有交代了。看,我已經處理過他了。但是既然事情鬧這麼大,那就一擼到底吧。」
李正天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於是默默抽了口煙。
「如果你上午和我實話實說該多好。」科長嘆了口氣,「哪怕你剛才直接找我也好啊。至少我可以自己先把問題報上去,就算被批評處分,也好過監獄局領導發現問題然後一路處理下來。這是不一樣的。」
「我……」李正天欲言又止,他本來就是這樣想的,卻拐到了另一條路上。他看著科長,就像看著二十年後的自己一樣。也許他還比不上科長,培養不出這麼優秀的孩子。他在科長雲淡風輕的聊天中聽出了乞求,屬於中年男人的隱秘而卑微的乞求。他莫名想起師父,想起姜力,想起自己看到他們乞求別人時難以抑制的憤怒和恥辱。
因為乞求就是被用來拒絕的,人們只會順從強者的旨意,誰會在乎弱者呢?
科長也想到了這個道理,苦笑著說:「你認為和我說了實話,我就不會配合你了,對不對?這也正常。沒事,我就是隨便聊聊。」
「既然如此,那就說是你主動向我通報的吧。」李正天想了想說道,「我們中午離開後,你又檢查了一遍白蒙的材料,發現了問題,把我們叫回來。」
科長看著李正天,過了一會才說道:「可是這樣說你們的功勞就沒了。」
「我多吃一個饅頭也胖不了,你少吃一頓飯就餓死了,於情於理也得緊著你來。」李正天說道。
「我欠你個人情。」科長感激地衝他點點頭。
監獄對所有犯人會面都有影片記錄,電話也有錄音。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白蒙和一個人的通話錄音,這個人的聲音經過了變聲。
白蒙:喂,你是誰?
對方:你不用管我是誰,我給你寄的信收到了嗎?
白蒙:收到了!張珂為什麼要帶靜靜去那種地方!
短暫沉默。
對方:我在信裡已經說過,打電話時不要透露任何資訊。如果你再這樣說話我就立刻結束通話電話。
白蒙:對不起,我……我……
對方:我會安排你回來救你的女兒,但你要聽話,好嗎?
白蒙:好。
對方:記住,第一點,你向監獄要求零點釋放。
白蒙:什麼?好,零點釋放。
對方:你出來後往右轉,會看到一輛黑色大眾轎車。車沒鎖門,有足夠的油和現金,你開啟導航,就知道目的地在哪了。
白蒙:好,出門右轉,黑色大眾轎車,沒鎖車門,跟著導航走。
對方:非常好。等你到了目的地,我會再和你聯絡。
這個電話是白蒙釋放前一天下午,白蒙主動往外打的,號碼是個虛擬的網路電話號碼。記錄顯示,白蒙中午收到了一封信。由於每個犯人的來信都要經過獄警審查並影印留檔,所以他們找到了這封信的影印件:一張張珂摟著白靜從酒店大門走出來的照片,照片背後有一句話:親愛的,想你,給我回電。
這張照片足以讓白蒙立刻給寄信人回電話,而經過查實,寄信人是個以出賣身份證資訊為生的老太太。李正天知道這種人的營生,他們把自己的身份證交給騙子去騙貸、註冊皮包公司,收費標準一次五十到五百不等。等銀行和法院找上門來的時候,發現他們住在小破平房裡,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在徵信還不普及的年代,這種人比比皆是。現在他們的生意主要集中在郵寄詐騙快遞,一旦對方簽收就會被索要高額收費,比如一個保溫杯被包裝成外星隕石製作的長壽杯,售價從一百漲到一千。
等他們查清白蒙所有的記錄,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李正天畫出了白蒙出獄後行動的草圖,他有驚人的記憶力,清楚記得白蒙使用的所有交通工具。
「他11號出獄,12號回來見了女兒,然後去物流基地做了五天保安,直到案發後失蹤。」林兮看著草圖說道,「很清晰,但你想表達什麼?」
「如果這張圖是白蒙自己做的是一回事。」李正天說道,「但如果是照別人想法做的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