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公安領導要請林兮和李正天吃飯,誰都有進京趕考的時候,多個朋友多條路。林兮知道李正天不喜歡這種交際,於是婉拒了領導的好意,請他直接派輛車送他們去位於郊區的監獄。一路上灰濛濛的荒野瀰漫著嗆人的燒秸稈的味道,李正天想起他第一次陪婉柔去監獄時走的路和眼前的很像。那時的他並沒有期待什麼,只當做一件好事,為將來需要老天眷顧的難關積點陰德。所以當一切結束了,他也不應該傷心。
獄政科科長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身材矮小,常年的撇嘴表情讓他的嘴角嚴重下垂。他戴著一副變色眼鏡,每當他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真實意圖的時候,只需要稍微偏下頭就能掩藏自己的眼神。
他見到林兮的時候努力想擠出笑臉,但嘴角卻依然下垂,再搭配笑得下垂的眼角,看起來非常滑稽。
「我們來是為了調查包皮匠案的一些情況。」李正天開門見山,「要不要把駐獄檢察官也叫來。」
「不用。」科長拘謹地笑了笑,「檢察官開會去了。」
三人在會面室乾坐了一會,獄警把犯人帶進來,科長填寫了幾份表格,便和獄警一起出去了。犯人認得李正天,一時不知道該是悲是喜。
「警官,我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犯人首先開口。
「我問你,包皮匠的事情,你有沒有和這裡的人講過?」李正天問道。
「沒有。我哪裡敢!」犯人立刻否認道。
「不敢?」李正天湊過去瞪著他,「你想好了再說,你還有兩個月就能出去了,老老實實和我說保你平安。要是敢隱瞞,可就不是再蹲半年這點時間了。你認識不認識白蒙?」
「認識,我們是一個互監組的。」
「你有沒有和他說過包皮匠的案子?」
「警官,我真的沒說……」
「啪!」李正天一拍桌子,嚇得犯人一激靈。
「獄政科長就在外面,你想讓他問你嗎?」李正天問道。
犯人立刻癱軟了下去,獄政科長在犯人眼中就是閻王爺一樣的存在。他們有五千年監獄史沉澱的智慧和手腕治理犯人,沒人敢和他們作對。
「說過。」犯人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都說過什麼?」李正天追問道。
「我知道的都說了。」犯人哭喪著臉說道,「他說他是個作家,想要寫本包皮匠的小說,還說要給我一半出版錢。」
「那你有沒有告訴他包皮匠的車放在哪?」李正天問道,「我們帶你去指認過這輛車。」
犯人點點頭。
「也告訴他車牌號了?」
犯人又點點頭。
李正天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如果有人問你我們問你什麼了,你就回答我們又讓你把和包皮匠交易的過程重新說了一遍,別的什麼都沒說。」李正天說道,「這是為你好,懂嗎?」
犯人不住點頭。
回程的高鐵還有三個小時才發車,李正天和林兮坐在高鐵站的咖啡廳裡打發時間。林兮問他為什麼不和獄政科長說他們來了解白蒙的情況,李正天回答因為監獄裡不允許服刑人員相互交流案情,如果獄政科長一旦知道他們是來了解白蒙的情況,就會意識到他們之間交流案情了,為了保護自己的政績,很可能會警告犯人什麼也不許說。
接著他和林兮講起十年前的馬猴案,城北地區有個外號叫馬猴的男人,專門用鏈球砸人後腦勺,砸倒之後搶劫。很多受害者就被一下砸死了,活著的也都是重傷。馬猴被抓後沒過多久就槍斃了。沒想到兩年後又冒出個馬猴,同樣的作案手法。李正天跟著師父破案,自己假裝殘疾人夜裡出門釣魚,終於把這個抓住,才弄清原委。
原來馬猴在執行死刑前一直關在看守所(死刑犯不進監獄),和一個名叫老癟的慣犯說了他的作案經過。後來這個老癟和第二個兇手當閒聊天說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個人出來後就冒充馬猴作案。
後來他們去看守所取證的時候,老癟卻死活不承認自己說過這些。還是梁安治發現了其中癥結,親自找到所長,表示自己一不錄音二不寫進報告,單純為了印證嫌疑人的供詞。所長這才鬆口讓老癟說出實情,而且他在說話的時候旁邊始終站著一個管教。
李正天說這些往事的時候十分投入,林兮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敬佩的目光。李正天說完案情,兩人又陷入了沉默。這時林兮手機響起,李正天看到上面顯示郭博英來電。林兮衝他一笑,然後拿起手機走開了。
郭博英上來就問林兮今天能不能把錢給他轉過去,語氣竟然有些急切。林兮問他還有沒有別的事,郭博英回答就這個事。林兮說現在就給他轉過去,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望著窗外陰霾的天空,內心湧起一股悲涼。她二十五歲開始和郭博英在一起,那時郭博英和第一任妻子離婚兩年。兩年後她問郭博英要不要娶她,郭博英送給她一顆兩克拉的鑽戒,然後娶了第二任妻子。第二任妻子把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主任科員變成風頭最盛的副局長,作為回報,他不能和妻子離婚,而且必須支援妻家的發展。
林兮知道郭博英已經多久沒有妻子在一張床上睡覺了。沒有人願意甘當別人的第三者,但林兮卻逃不出郭博英的手心,因為他最會拿捏別人的軟肋。這些年他們分分合合,在局裡鬧出好大動靜,她最後的尊嚴都掉光了,成了別人眼中的破鞋。
自從郭博英當上了副局長,他似乎看到了更廣闊的空間。他為了前途開始疏遠她,比如帶著妻子去出席各種社交活動,在無名指上戴上婚戒,再也沒有回過他們兩人租的公寓。當然,她也沒有回去,他們一起養的花都死了。
這些她都可以容忍,但是這一次,郭博英居然利用了李正天。他以前從來不允許自己和另外的男人一起吃飯,要麼就和他吃,他不在就自己吃。可能是一種受虐心理在作祟,她竟然也一直照做。可是昨天他竟然讓她帶著李正天吃飯,她明白他的用意,他在向所有人表明:看,這個女人和我沒有關係了,她已經開始和別的男人一起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