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天看了一眼手套箱,那裡放著一把手槍。他忽然狠狠踩下油門,飛快地逃離了停車場,他像魔怔了一樣在路上開車亂轉,不知道多久終於緩過神來,把車停下,在路邊的便利店裡買了一瓶白酒,喝了一大口。酒氣把悲傷和憤怒激出來,感覺不再那麼憋悶,開始感覺到疼了。能疼就好,他站在路邊喝掉了半瓶白酒,胸中那團髒東西都紓解出來了。
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酒精中毒,如果不及時處理,今晚可能會凍死在這條冷清的街道。他用僅存的神智叫了輛車,來到毛彤彤的酒吧。酒吧還沒開門,毛彤彤看他臉色煞白、兩眼通紅,猜到是和婉柔之間出事了,於是把他領到隱藏在紅磚牆後面的卡座。
酒保端來香腸和薯條,李正天狼吞虎嚥地吃,吃著吃著忽然全吐了出來。他又喝了一些湯,又去吐了一次,折騰好久,身體終於擺脫了酒精的控制。他點了支菸,對著坐在對面的毛彤彤和酒保說了句黑色幽默的話:「我沒醉。」
他的確沒醉,只是空腹攝入大量酒精引起的酒精中毒,神智還是清醒的。也許所有醉鬼都和他一樣,都是身體中毒,但人沒醉。但在外人看來,他們就是又討厭又可憐的醉鬼。
「你為啥不上去抽那對狗男女?把自己糟蹋成這樣!」毛彤彤吼道,「你怎麼能就這麼跑了呢!哪怕把他們堵車裡,說清楚也好啊!你說你慫不慫!」
「哥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酒保在旁邊勸道。
「警察怎麼了!警察腦袋綠了就得忍啊!」毛彤彤拍案而起,「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找這個賤人理論理論!」
「坐下吧。」李正天無力地擺了擺手,「我應該謝謝她。」
「謝誰?謝那個賤人送你綠帽子,還是謝那個男的替你伺候媳婦?」毛彤彤瞪著眼問道。
「謝謝她現在就讓我知道了,總比真結了婚再讓我發現強吧。」李正天抽了口煙,「只能說我很失敗,生活得一團糟,所以女朋友才會和人家跑了。我忽然想起那天她約我去咖啡廳,應該就是想和我說分手。可笑的是我竟然一點都沒意識到,更沒意識到自己對人家也不怎麼好。天天忙工作,掙得還少,人還無聊沒情趣,我要是女的我他媽也不跟我搞物件。」
「你這是在反省嗎?」毛彤彤瞪著李正天問道,「那你的意思,武大郎看見西門慶和潘金蓮搞破鞋也得反省一下,是不是人家搞破鞋是自己的毛病?」
李正天忽然坐直了身體,眼睛裡也有了神,他打了個長長的酒嗝,然後淡然地說道:「我就算再怎麼鬧,我和她之間也完了。她離開了我的生活,但我的生活還要繼續。所以我只能反省,這樣我在下次搞物件的時候才能少犯錯。否則下個物件還會離我而去。」
「哥這話深刻,我提一杯。」酒保端起酒杯。
毛彤彤白了他一眼,李正天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
「今天這酒喝透了。」他有些滿意地點點頭。
「那這口氣我也咽不下!」毛彤彤生氣地說道,「這樣就算了?太窩囊了!」
「那咋著?揍他們一頓?還是給他們一人一顆金瓜子?」李正天吃了塊酸黃瓜,眼角的皺紋立刻堆起來,「我跟你們說,我看到她坐在那個男人腿上的時候我第一眼看的是手槍。你們知道那一秒鐘我費了多大勁控制住自己的憤怒,開車走了嗎?衝動真他媽是魔鬼,我剛才有一大半是後怕,各種激情殺人案在我腦子裡刷刷刷地過。如果我當時沒忍住,我的人生就真毀了。」
「哥還能坐在這,咱就燒高香吧。我提一杯!」酒保再次舉杯。
毛彤彤想了想也確實如此,她也有些後怕,於是這次舉起酒杯:「你跟後廚說去烤個肘子,他剛才都吐得差不多了。」
展傑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13年前的影片:在一間拉著暖黃色窗簾的臥室裡,奚莉莉懷裡抱著嬰兒,身前放著一張出生證。攝像頭仔細拍攝了出生證的各個部分,旁白是白蒙的講解。白蒙唯一帶進監獄的個人物品就是這個存著白靜所有照片和影片的u盤,他積極改造努力表現,就是為了每個月能有額外一個小時在電腦裡看自己的女兒。
白蒙把u盤作為證明白靜生日的證據交給展傑,但這個證據還不足以扳倒張珂的律師團,除非影片裡的奚莉莉能夠作證影片是真的。而且律師也會對影片裡的白靜進行質疑,畢竟嬰兒和十幾歲的少女外觀相差太大,根本無從比較。儘管法官、檢察官和律師都知道這個影片肯定是真的,但法律就是法律。
「她出生的時候還沒有電子存檔,找到紙質存檔幾乎是不可能的。」展傑有些沮喪,「唯一的出生證還被張珂拿走了,所以這個影片變成了孤證。」
「入學記錄呢?」景櫻問道,「入學記錄不能證明嗎?」
展傑搖了搖頭:「她上小學的時候學校和戶籍系統還沒聯網,入學記錄是根據家長提供的戶口本填寫的。對方律師肯定會主張白蒙用假戶口本給她辦理入學記錄。我知道聽起來很扯淡,但他一定會這麼說,而且會舉證戶籍系統的資訊和入學記錄不一樣。這又回到老問題,如果不能證明張珂找人篡改了戶籍資訊,那麼法院會採信戶籍系統的資訊。」
「那怎麼辦?每條路都堵死了?」
「對。」展傑無力地說道,「除非能找到篡改資訊的人,他還願意認罪,並指證張珂指使自己乾的,還要拿出張珂給他好處的證據,比如錢或者什麼。這個證據鏈完整了,法院才能認可張珂為了逃避罪責行賄公職人員篡改戶籍資訊。否則他的律師一定跟打了雞血一樣把公訴人駁得體無完膚。」
「那就是沒辦法了?」
「我這不是想辦法呢!」展傑伸了個懶腰。
景櫻捂著鼻子嫌棄道:「你怎麼都餿了,快去洗個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