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燕妮大聲嘶吼掙扎,拼命踢著風擋玻璃,車子不住搖晃,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響。但看門大爺正戴著耳機聽評書,沒聽到一點動靜。如果大爺此時探頭往停車場望去,正好能看到一雙腿在亂蹬,就像一隻蒸鍋裡的螃蟹。沒過多久,這雙腿慢慢停了下來。
車燈點亮,一個身影從後門下車,走到車頭前面,看似在清理積雪,實則撕掉一張車牌號。這個車牌號是陳燕妮的,所以她才會坐進車裡。其實她的車就停在右邊第二個車位裡,兩輛車之間只隔著一輛白色麵包車。
李正天看著窗外,樓下一大片紅藍爆閃的警燈把夜空都映亮了。一輛警用塗裝的白色越野車開道,後面跟著兩輛黑色紅旗轎車,緩緩駛入停車場。他認識這兩輛車,一輛是梁安治的,一輛是郭博英的。
「剛得到訊息,老梁已經把這個案子交給郭博英了。」張大超走到李正天身邊,低聲說道,「郭博英成立了兩個專案組,一個查案,一個查你。姜力讓你趕緊回家,有什麼事他先頂著。明天開始配合他們調查。姜力說讓你好好配合,儘量保住這次升職。嗯……還有一句話,老梁現在在氣頭上,別讓他看見你。」
「我不走。」李正天搖了搖頭,「我做錯什麼了?為什麼不讓我查了?我現在走就是做賊心虛,不是我的錯也是我的錯了。」
「你就別往槍口上撞了!」張大超打斷他,「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人家逮著這個機會要搞你你有脾氣?再說了,包皮匠當著你的面跳樓了,那這回是誰?領導心裡肯定也犯嘀咕,所以換一撥人查也是情理之中嘛。」
李正天沉默了,他明知道這是郭博英在針對他,卻沒辦法反抗。因為人家每句話都說在理上,然後把你弄得沒地方說理,這就是領導的藝術吧。
「姜力呢?」他問道。
「姜力正準備彙報呢,他今晚準備和郭博英死磕了。其實這案子責任最大的就是姜力,如果上面怪罪下來,第一個倒霉的是他。」張大超搖頭嘆氣,「最操蛋的是昨天開會你們還為這個案子吵了半天,給領導加深印象,結果今天就他媽出事了。我覺得就跟設計好了似的!」
「設計好的?」李正天看著張大超,面無表情地重複道。
展傑裹著軍大衣,坐在便利店的高腳凳上,面前擺著一桶吃完的泡麵、幾個紫菜飯糰和一堆飯糰的塑膠包裝紙。他這個樣子引來客人們異樣的目光,他卻毫不在意,拆開一個飯糰一口塞進嘴裡,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對面那棟看起來像寫字樓的商住公寓。
白靜就住在這棟樓三層第四個窗戶裡,窗戶上掛著少兒心理輔導的招牌,是景櫻的辦公室兼住所。剛才他圍著這棟大廈上下繞了兩遍,確定無論從外面還是從地下車庫上來,都要到大堂中間的電梯廳坐電梯。而他所在的便利店,是監視電梯廳最好的位置。
他不認為坐在這裡就能抓住白蒙,他只是在等下餌的機會。他相信白蒙一定會露面。如果像李正天推測的那樣,白蒙參與了綁架,甚至親手殺了奚莉莉,那麼他就是白靜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他一定會來接走白靜的。
只要抓到白蒙一切謎團就全都解開了。但可笑的是,領導就在這個節骨眼換掉了最有可能抓到白蒙的李正天,換了一幫條文背得滾瓜爛熟卻什麼都幹不了的草包來查案,還要對李正天進行內部調查。為了贏得所謂的辦公室鬥爭,郭博英真是一點底線都沒有了。
是啊,這個案子對郭博英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無數個殺人案中的一個罷了,能破固然好,也能算自己的成績;破不了也沒關係,肯定很多人爭著搶著替他背鍋。而且就算是背鍋,最大的鍋也要扣在對這個案子最負責、最用心的李正天頭上了。
展傑搖搖頭,他忽然想回家睡覺了。反正明天李正天也要停職調查了,他肯定也得撤,何必還給那些專門來整他們的混蛋們做嫁衣呢。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可疑的身影溜進大堂。
展傑走進大堂的時候,一個二十歲左右、臉皴得通紅的小保安立刻過來阻攔他。展傑掏出警官證,快步走到電梯門前,看到電梯停靠在三層。他回頭看到這個小保安還跟在旁邊,正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像一條可憐的小黃狗。
展傑忽然想起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不是饒了白蒙,而是饒了這個小保安。如果今晚平安無事,他也許就能在這裡繼續安安穩穩地工作十年二十年,娶妻生子,成為這個操蛋城市裡的一個細胞。等他被這座城市吸乾了精血,就像人身上的死皮一樣,和四十年後的自己,還有其他人,被掃進簸箕。
而一旦今晚出了事,無論什麼事,跟他有沒有關係,他都會被開除,理由甚至可以是和公司犯衝。然後他所期盼的一切都會消失,他也許會灰頭土臉回到老家,雖然三五年後他一樣可能回到老家。但是這樣一來,展傑就成了親手扼殺他和這個操蛋城市因緣的兇手。
展傑終於理解了警校流傳幾十年的名言:警察就是城市的白細胞。的確,他吞噬著病毒,但也會誤傷其他無辜的細胞。
但他畢竟是警察,所以在電梯門關閉的一剎那,他掏出了手槍。
隨著一陣輕微的響動,原本漆黑一片的走廊忽然亮起微弱的燈光,電梯門徐徐開啟,電梯裡卻沒有人。接著電梯門關上,走廊又重新歸於黑暗。這時一道人影掠過黑暗,接著走廊深處傳出一陣微弱的敲門聲。
一扇門緩緩開啟,裡面透出微光。
「誰?」一個女聲問道。
「您的外賣。」一個男人回答道。
「我們沒點外賣。」
「對不起,我說錯了,是快遞。」男人壓低了嗓子問道,「白靜住這嗎?」
「對。」
「這是她的快遞。」男人的聲音有點急促,把一個紙袋順著門縫塞進去,轉身走了。
門在男人身後關上,走廊裡的燈被震亮。他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外面套著反光背心,戴著頭盔。他走到電梯前猶豫了一下,轉身走進樓梯間。在他關上防火門的一剎那,燈又熄滅了。
半分鐘後,黑影中走出一個人影,他咳嗽了一聲,走廊裡的燈亮了起來,這個人正是展傑。展傑走到男人送快遞的門外,敲了敲門。
門再次緩緩開啟。
「誰?」還是那個女聲。
「警察。」展傑把警官證塞了進去。
嫩綠色調的客廳裡,展傑坐在牆邊的懶人沙發上。對面的小女孩從他進來盯著他看,但是眼神迷離渙散,他知道她就是白靜。景櫻給他端來了咖啡,然後坐在他對面的蒲團上,也直直地看著他。
「餓不餓?」她先開口。
「嗯?」展傑眉毛一挑。
「冰箱裡還有餃子,我給你熱點。」景櫻又站起來,「一晚上就吃幾個飯糰怎麼夠。」
「你知道我吃飯糰?」展傑看著她的背影問道。
「我在這裡住兩年了,每天晚上都去那家便利店買麵包和牛奶。」景櫻在廚房裡說道,「忽然來了個穿軍大衣的男人,還在店裡坐了一整晚,誰看了都會好奇吧。」
「好奇?不應該是害怕嗎?」展傑問道。
「為什麼要害怕?」景櫻手裡拎著笊籬,靠在廚房門邊,「有這樣的警察保護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會你就知道我是警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