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父趁機又摔打著其他東西,像發了瘋一般。她想向母親求助,卻發現母親站在角落,低著頭,像是連看都不敢看這邊一眼。

生父鬧了一通,累了,回屋裡去了。母親這才走過來,默默地收拾被打翻的東西,然後用拖把拖著地面。她就站在原地,母親卻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就彷彿她不存在一般。

她張了張嘴,如果母親也指責她,她或許會覺得好受一點。可母親就像手中破爛的抹布,似乎再怎麼摔打,她也不會有反應了。

那個倒霉的生父酒後駕車被撞死了,之後母親和宋遠成結了婚,婚後有一段時間母親似乎變了。宋迎秋曾經恍惚地想,過去那十幾年的人生是不是隻是一個荒唐的噩夢,現在這種普通卻溫暖的生活才是現實。

可好景不長,宋遠成失蹤後,母親又變回原樣。母親不敢看她,跟她說話時也會別開視線,刻意去看其他地方。

不過這也並不重要,母親不過是這出戲裡最無足輕重的演員,無論她如何表現,都無關緊要。

正想到這裡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宋迎秋開啟微信,是她已經遮蔽了的小學同學微信群裡有一條提示全體成員的群公告。

內容是:為慶祝建校三十週年,邀請所有同學們回校參加校慶。同學們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要如何安排當天的活動啦,要去哪裡聚餐啦,要邀請哪位老師啦,聊天紀錄刷得飛快。

宋迎秋點開群設定,只是大概掃了一眼其中的內容,便馬上關上了。

突然,手機在她手裡又震動了一下,是班長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看到群裡的通知了嗎,你能來吧?」

「我那幾天可能不在東陽。公司出差,抱歉。」

宋迎秋面無表情地回覆了班長的訊息。事實上,她近期並沒有離開東陽市的打算,只是隨便找個藉口拒絕參加同學聚會而已。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還會邀請自己參加同學聚會呢?

該不會覺得過去十幾年了,自己就會忘記他們那時的所作所為吧?怎麼還能裝作沒事人一樣來跟自己說話呢?

還是說,他們都已經不記得「那些事」了?

對於加害者而言,那些可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對於受害者來說,那些所謂的「小事」,都是心底角落永遠揮不去的陰影。

上小學時,宋迎秋被班上的同學孤立了。不過也只能算是有意識地「孤立」,並沒有上升到實質性的欺凌,但也正因為此,在他人看來,她似乎不應該去計較這麼多年前的「小事」。

當時同學的「孤立行為」甚至沒有具體的理由和起因,也許是因為她平時不愛說話?也許是因為她的校服和頭髮總是髒兮兮的?總之,某一天,兩個男生突然對她搞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惡作劇,之後就有越來越多的男生沒來由地用惡作劇取笑她,接著女生也加入了進來,最後全班人都不和她說話了,走路時都刻意躲著她,就好像她身上帶著傳染病一樣。在短短的半個月內,她就突然被「孤立」了。

同學們並沒有像校園霸凌題材的電影裡演的那樣,在她的桌子上寫字,或者將她堵在洗手間打她。他們在用一種更加陰沉的方式進行孤立。比如傳卷子和作業時故意做出誇張的動作,像是拎著髒東西一樣把她的作業和卷子甩過去。又比如故意把一些沒人承認的壞事推到她的頭上,因為大家都知道沒人會幫她說話。

她還記得有一次,班長收作業時不小心將她的作業本弄丟了,卻堅持和老師說是她沒交作業。雖然她拼命解釋,但老師最終也不肯相信是班長弄丟了她的作業本。

「班長怎麼可能撒謊呢?」

「沒帶作業就承認唄,居然還推給別人。班長人多好啊。」

「家長怎麼教育的,冤枉別人,難怪沒人喜歡。」

班上同學七嘴八舌議論的場景在她回覆班長的微信時還能鮮活地重現,每一句話都無比清晰地迴盪在耳邊。可如果現在再回過頭來提起這些事,恐怕所有人都會笑著說:「都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記在心裡啊?」他們也會像現在的班長這樣,全然忘了當年把罪過推到她身上的行為,像個沒事人一般叫她去參加同學會。

那時她也向母親求助過。可母親還沒聽完,便歪著頭生硬地轉換了話題,她試了幾次都是同樣的結果。當時她還不太理解母親為什麼不幫她,長大一些後她才明白,就和洗頭髮那次一樣,母親無法處理這個問題,於是選擇了逃避。

當問題不存在,也許問題就真的不存在了吧。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不和母親說自己的事了,反正母親也只會逃避,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自己只需繼續扮演一個聽話的女兒就好了。

母親一定不敢相信,這個溫和順從的女兒,竟然會殺人吧。

宋迎秋閉上眼睛,淺淺地笑了出來。如果母親知道了她所做的事,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這時,牆壁那邊傳來一陣低沉的呻吟聲,接著是輕微的撞擊牆壁的聲音。

又開始了……煩死了。

宋迎秋不快地皺起眉頭,戴上了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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