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什麼東西從右前方森林的樹影間閃過,「唰」地從眼前飛出。

內村踩住小型貨車的剎車,是小野豬嗎?這樣的話,母野豬肯定就在附近。內村想盡快離開這裡。

但是這裡的路很窄,小豬崽就杵在道路的中央。

他按了按喇叭,希望喇叭聲能嚇跑小豬崽,還有待在附近的母野豬。

小豬崽蹲著不動,估計是被聲音嚇到了。

內村咂了咂舌,將頭燈開啟。此時已是日暮時分,天色本就昏暗,這裡又是後山,視野就更加混沌。

「哎?」

頭燈照亮的不是野豬的幼崽,而是隻狗。它有些髒,身形消瘦,好像還帶著傷。

內村從貨車上下來。

「怎麼了,是受傷了嗎?」

他用柔和的語氣說著,向狗靠近。

看上去像只雜交狗,應該是牧羊犬和日本犬的種。雖說現在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但如果健康狀態好起來的話,體重應該能達到二三十公斤。

狗的眼睛朝內村看去,尾巴不斷擺動。看樣子它並不怕人。

「你怎麼瘦成這樣?」

內村彎下腰,輕輕地將手放在狗鼻子的前面,狗舔起他的指尖。

「哪裡受傷了?能讓我稍微看一下嗎?」

狗就這樣趴在路上。內村撫摸著狗的身體,毛很粗糙,很多地方都擀氈了。有的擀氈是因為有血凝固在毛上,估計是在山中徘徊時被野豬襲擊了,並不是什麼重傷,但身上還是有傷口,並且疲憊、飢餓。

「你等一下。」

內村回到車上,從車裡拿出買來的礦泉水和他當作餐點的香蕉。

他將瓶子傾斜餵狗喝水,水從瓶中流出,狗用舌頭接住水,咕嘟咕嘟地喝著。然後他又將香蕉掰成小塊餵給狗,狗邊搖晃尾巴邊吃香蕉。

「我想帶你去動物醫院,走嗎?」

內村問狗,狗將眼睛閉上。

內村明白,狗這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抱起它。

這隻狗,輕到讓人有些難過。

「它這是營養不良了。」

前田獸醫說道,這是內村相識的農場主介紹的獸醫。狗閉著眼睛趴在觀察臺上。

「應該沒有什麼生命危險,先打點滴觀察一下吧。還有就是,這個小傢伙的體內被植入了微型晶片。」

「微型晶片?」

「相當於用來識別狗的姓名牌,只要晶片被機器讀取,就能知道這個小傢伙的主人是誰。」

「那就請讀取吧。可以的話,我想送這個孩子回家。」

「我知道了,請在接待室稍等一下。」

內村離開診察室,剛走出醫院,他的手機就響了。

「喂,誰啊?」

「怎麼回事?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發生了什麼事故。」

和問話的內容不同,妻子久子的聲音聽上去很悠閒。

「我在回家的路上發現一隻狗。」

「狗?」

「骨瘦如柴,虛弱到連路都走不了。我就帶它到寵物醫院交給醫生處理了,現在它應該在打點滴吧。」

「寵物醫院用不了你的醫療保險吧?給狗看病開藥不是很貴嗎?」

家裡的經濟條件已然窘迫,內村也能明白久子發牢騷時的心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說得也是。真那樣的話,晚上睡覺會做噩夢的。」

「總之,我想它應該今天得住院,我辦完手續就回家。晚飯你先吃吧。」

「知道了。」

「小光現在如何?」

他問起兒子的事。

「還是老樣子,用蠟筆在畫畫,很開心。」

「這樣啊,那就一會兒見。」

內村掛上電話,走進接待室。

「內村先生,請到診察室來一趟。」

前臺的女性引導內村推開診察室的門。

「根據晶片的情報顯示,小傢伙以前住在岩手縣。」

前田看著電腦螢幕說。

「岩手縣?」

「釜石市,狗主人叫出口春子。小傢伙今年六歲,名叫多聞,像是取自多聞天。」

前田敲打著鍵盤,相關資料便被列印出來。他將列印好的資料交給內村。

「住在岩手縣的話,它是怎麼來到熊本的……能聯絡上狗主人嗎?」

「是的,我正是這樣打算的。」

列印紙上附有狗主人在釜石市的地址和聯絡方式。

「從釜石過來的?」

正在洗東西的久子停下手,關掉自來水後,只剩下客廳傳來的小光的蠟筆在畫紙上飛馳的聲音。

小光每天會畫很多張畫,幾乎都是動物。看不出是貓是狗,總之都是一些叫不上名字,僅能判斷出是動物的生物。

「沒有和狗主人取得聯絡嗎?」

「沒有,晶片中登記的電話號碼好像停機了。」

「它是怎麼從釜石跑來這裡的?」

「我也不知道。」

「緣分,妙不可言。」

內村點頭,表示同意久子的話。發生大震災之前,他們一家一直住在釜石市,海嘯令他們失去了家園和船隻。內村一再堅持重建家園,卻因為小光對海邊極為恐懼,最後只得放棄。於是在四年前,他們拜託遠房親戚,全家搬到熊本居住。

從漁夫轉職為農夫,內村花了很長時間適應,現在僅僅是勉強有了穩定的收入。

「我拜託靖去幫忙調查,狗主人是否還住在晶片中登記的那個家裡。」

內村已經很久沒有和從前的漁夫同伴們聯絡了。

「釜石市,好令人懷念啊。那裡現在怎麼樣了?」

搬家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回過釜石市。不,應該說他們的潛意識裡一直想要忘記釜石。

「萬一找不到狗主人該怎麼辦呢?」

「那就只能說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緣分了。」

內村答道。

「也是,不過不知道小光會怎麼想。」

久子的視線移動到客廳,小光依舊在專心畫畫。

2

聽靖說,出口春子死在那場地震中,整個人被海嘯捲走。雖說釜石市還有親戚在,但並沒有人想收養多聞。

早晨忙完農活後,內村便前往醫院。多聞被關在診察室裡側房間的籠子裡,一注意到內村就抬頭上望,搖晃起尾巴。多虧點滴的藥效,它的樣子比昨天要好得多,就連它那髒亂的毛髮,被擦洗過後也重現光澤。

「它恢復得很順利,再觀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前田說道,「對它進行很多方面的檢查,除了營養失調外並沒有其他問題。雖然身上有很多傷口,但也都癒合了。為以防萬一,我會給它打狂犬病以及預防其他病症的疫苗。」

「有勞醫生了,住在釜石市的那位狗主人,好像在大地震中去世了。」

聽完內村的話,前田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用了五年時間才從釜石跑到熊本。」

「那它又是怎麼游過來的呢?」

「狗可是游泳健將。」

前田笑了起來。

「還有,我要想領養這個孩子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沒問題,反正它的主人去世了,這個小傢伙現在基本上算是一條野狗,只要登記過領養資訊,內村先生就能正式成為它的新主人了。」

「太好了。」

「登記資訊手續之類的事情,在這裡就可以辦理。要去看看多聞嗎?它對我和護士們都很冷淡。可你一來,它就搖起尾巴,看來對你很信賴嘛。」

內村點了點頭,他來到關著多聞的籠子旁邊,蹲下身來。

「多聞,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新主人,請多關照。」

他順著縫隙把手指伸進去,多聞舔著他的手指,尾巴搖得更加猛烈。

內村剛準備給多聞的脖子戴上項圈,它就往後躲閃,明顯是討厭戴這個。

「你要是不戴項圈,就不能和我一起生活。」

內村的語氣柔和卻很堅定,多聞呆呆地看向內村,嘴裡淌著口水。

「我保證你不會很討厭戴上它的感覺。你就相信我吧,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多聞不再後退,任由內村輕輕地把項圈給它戴上。

「你看看,我就說可以吧。」

他又將狗鏈系在項圈的金屬圓環上,站起身。多聞小心翼翼地從籠子裡走出來。

「走吧。」

內村向前田稍施一禮,然後帶著多聞一同走出診察室,隨後把該支付的費用全都付完。

雖然還是瘦得皮包骨,但多聞的步伐已然穩健起來。前田也說過,如果能變回原先的樣子,它的體重應該能達到二十至三十公斤。

內村抱起多聞,將它放在貨車的副駕駛座上。

「就今天一次,等你恢復了精神,後面的車斗就是你的家。」

撫摸完多聞的額頭,內村回到駕駛室。多聞晃動著鼻子,確認車內的氣味。

「快點恢復精神,這樣就能帶你去散步了。」

再度撫摸多聞的額頭後,內村發動貨車。多聞的視線則移向窗外。

內村的貨車開得並不快,像是在讓多聞欣賞窗外的景色。如果駛入農道,來往的車輛也會銳減。

平常只需花費十五分鐘的路程,這次用了三十分鐘才到家。一聽到貨車引擎的聲音,久子就來到門外。

「小光,多聞來了喲。」

久子向屋內喊了一聲,但不見小光的身影,估計他還在專心畫畫吧。

內村抱著多聞,將它放在地上,它聞了一會兒地面,向久子身邊靠近。

久子蹲下身,任憑多聞親近。多聞聞著久子身上的氣味,舔著她的臉頰。

「你喜歡我?」

多聞搖晃著尾巴。

「還真是夠瘦的,那我就讓你可勁兒地吃,恢復體重和精神。如何?」

久子一邊撫摸多聞的額頭,一邊站起身。

「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要先把你收拾乾淨。」

她已事先將準備好的水桶和毛巾放在屋前,以多聞現在的體力,給它洗澡是不可能了,於是久子用溼毛巾擦拭它的身體。

玄關那頭髮出一陣響動。多聞抬頭望向玄關,以夫妻倆從未見識過的幅度搖晃著尾巴。

小光赤腳走出門外。

「小光,把鞋穿——」

久子把正要說出的話嚥了回去,小光直勾勾地看著多聞,多聞的尾巴晃得更加激烈。

小光展顏一笑,他笑著接近多聞,撫摸著它。

內村吞嚥著口中的口水。

自大地震發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小光露出笑容。

久子發現小光出現異樣的行徑,是在避難所生活的第三天結束後。

「他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也不哭不鬧。」

夫妻倆估計小光是精神受到了打擊,就連大人想起這種恐怖的事都會失神,就更別提三歲小孩了。

久子對自己說,時間會治癒一切。

實際上,在避難所那樣混亂的環境裡,醫生已無餘力幫小光診治。

住在避難所的這段時間裡,夫妻倆將能想到的辦法都用盡了:和小光頻繁聊天、邀他做遊戲,可小光總是不發一言,臉上不見絲毫表情。

小光唯一感興趣的就是紙和鉛筆,他不停地用鉛筆流暢自如地在紙上勾勒著內村等人難以識別的畫作。

小光正式接受醫生的診治,是在震災過後的一個月。夫妻倆借朋友的車前往仙台專門針對兒童的心理內科。

診斷結果與內村這個外行之前得出的結論是一致的,小光遭遇了災後心理創傷。內村想,也許時間可以治癒一切吧。

然而,過了一個月,甚至三個月,小光依舊沒有開口,只是不停地畫畫。

他們也嘗試了醫生推薦的認為會對小光的病症有所幫助的治療方法,但效果全無。

一天,內村與久子抱著小光前往港口。他們曾聽人說起港口周遭的慘狀,但還是想親眼目睹這一切。

街區依舊殘破不堪,空氣中殘存著木材燃燒過後的味道,遍地都是殘垣斷壁,被海浪衝上陸地的漁船更是將道路堵到水洩不通。

被內村抱在身上的小光緊閉著眼睛。震災發生的時候內村也是這樣抱著小光的,海嘯襲來之際,他們不顧一切地直奔高地。不過小光應該不記得那時發生的事了吧?

一靠近大海,便能聽到海浪的聲音。有那麼一瞬間,木材燃燒的氣味、潮水的氣味全都消失了。

懷中的小光開始大哭大鬧,發出尖銳刺耳的哀號。

內村慌忙帶著小光從海邊離開,可小光的悲鳴並沒有收住。

到了夜裡,小光還在悲鳴。內村與久子感受到周圍避難者無言的斥責,只得抱著小光走出去,等待夜晚終了。

從那之後,只要接近大海小光就會大聲哭喊,到了深夜也會繼續怪叫。

沒過多久,內村和久子便果斷決定,搬到遠離大海的地方居住。

3

小光與多聞形影不離,連睡覺都要在一起。

久子用溼毛巾擦拭過多聞的身體,但它身上還是有些髒。換作平常,久子絕對不會允許這樣髒的狗和小光睡在同一張床上。

可是,小光的笑容打破了一切原則。

況且好在多聞也很規矩,不會在家裡隨便大小便,彷彿曾和人一起生活過似的。

內村很納悶——發生震災的時候,它應該還是隻幼犬,與那位名叫出口春子的狗主人走失後,又是誰在飼養這隻狗呢?

到了白天,庭院成了小光和多聞的地盤。他們要麼是親密地站在一排曬著太陽,要麼就是在不怎麼大的庭院裡到處走,片刻都不曾分離。

自從多聞來到這個家,小光就不再畫畫。

多聞的體重日益增長,夫妻倆給多聞吃的狗糧是前田推薦的,具有治療功效。但與其說是託了營養價值較高的狗糧的福,不如說是小光傾注了愛的養分。

小光還是不開口說話,但是他笑了,是真正的開懷大笑。

他只把笑臉留給多聞,多聞也對小光露出笑容。

這棟自搬來就被陰霾纏繞的老房子終於迎來光明,宛如撥雲見日。

光明的中心正是小光與多聞。

內村與久子守望著對多聞展露笑容的小光和接受這份笑容的多聞,心中充滿了暖意。

「多聞是上天的恩賜。」久子這樣說道,「對咱們來說,它就是天使。」

內村點頭同意。

庭院裡,小光與多聞玩著撿球遊戲。多聞追趕著小光扔出去的球,再用嘴叼回來。

每次多聞跑回來,小光都會開心地撫摸它的頭和背,多聞也為自己驕傲地挺起胸膛。

內村突然想到——說不定小光與多聞前世就曾結下緣分。

正因如此,他們才能成為親密的朋友。從初次見面的那個瞬間開始,小光與多聞就像在命運安排下墜入愛河的男女,產生了強烈的羈絆,還有無法撼動分毫的信賴。

如果其中一方死了,另一方也無法獨活。

內村搖晃著腦袋。

自己不應該想這麼無聊的事。如今,他只要守護小光與多聞幸福快樂的時光即可。

「老公……」

久子呼喊著內村,她邊看著小光他們,邊將雙手捂在嘴上。

「怎麼了?」

內村順著久子的視線望去,不知在什麼時候,撿球遊戲結束了。小光坐在外廊上,多聞趴著,頭枕著小光的大腿,小光眯著眼撫摸多聞的頭。

「多、聞。」

他們聽到了,確確實實聽到了,還看到小光的嘴動了。

內村緊緊握住原想送到嘴邊的茶碗。

「小光說話了。」

久子哽咽般地說道。

「你先安靜點。」

內村剋制住久子,仔細傾聽著聲音。

「多、聞。」

聲音從小光的嘴裡發出,他說出了多聞的名字。

「小光,你剛才在說什麼?」

內村悄悄地接近小光,小光轉過頭。

「多聞。」

小光開口說道。

「沒錯,是叫多聞,這個傢伙名字叫多聞。」

「多聞、多聞、多聞。」

「沒錯,是叫多聞。小光,你是在喊多聞的名字嗎?」

小光點了點頭,內村將臉轉向久子。

「小光他開口說話了!」

久子也點了點頭,她早已淚流滿面。

與多聞生活一星期後的一個夜裡,秋田靖打來電話。

「之前真是不好意思,拜託你調查這麼麻煩的事。」

「那些都是小事。比起那個,和狗生活得如何?」

「小光他開口說話了。」

內村回答道,靖多少也知道些他家的事。

「小光?真的嗎?」

「雖然只是呼喊狗的名字,可即便如此,也是很了不起的進步了。我真的很感謝多聞。」

「那隻狗的名字……」

「他倆黏在一起,而且小光還會對多聞露出微笑。」

「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照這個狀態逐漸改善的話,他可能就能去上學了。」

「聽到你高興的聲音,就連我也跟著開心起來。插句題外話,你能拍一張多聞的照片發到我的郵箱嗎?」

「多聞的照片?為什麼還要拍?」

「我就是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傳聞,想再確認下。」

「什麼傳聞?」

「等我確認好後再告訴你。總之,你先把照片發給我。」

「這倒沒什麼……」

「你偶爾也回這裡一趟吧,和老朋友們聚會喝一杯。」

「也是,我考慮下,回頭聊。」

內村掛掉電話,向小光的房間走去。小光在睡覺,最近他很貪睡。原先他只是畫畫,大概是與多聞一起玩的緣故,小光的身體也得以充分活動了吧?

多聞趴在小光的身邊,內村剛進入房間它便抬起頭,與其說是在一起睡覺,不如說它是在守護著小光。

「打擾你一下可以嗎?」

內村開啟房間的燈,用手機對著多聞拍了張照片。

「這樣就可以了吧?」

他確認照片拍得沒問題後,熄燈退出房間,將照片傳送給靖。

「他剛剛電話裡提到的奇怪的傳聞是什麼?」

他很納悶,卻完全想不出來。

4

「內村給前田寫了封多聞康復情況的反饋郵件,得到前田的許可後,開始帶多聞和小光一起出門散步。

除去往返醫院,小光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門了。

他們穿過家門口的巷子向左走,步行大約十分鐘就能走到滿是水稻的農地裡。從巷子穿行到農田間,過往的車輛也慢慢變少。

多聞走在內村的左側,它雖然討厭項圈和狗鏈,但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排斥。

不一會兒,他們就進入農道,小光跑到前面轉過身,向內村伸出右手。

「你想牽狗鏈嗎?」

內村問,小光沒有應答,卻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內村。

「多聞,可以嗎?」

內村低頭看著多聞,多聞的目光也閃爍著與小光同樣的、期待的光芒。

他蹲下身子,凝視小光的眼睛。

「千萬不能鬆手,明白嗎?」

剛說完話,小光就握住狗鏈的一端。小光的臉擰成一團,無法掩飾喜悅之情。

「多聞。」

小光呼喊著多聞的名字。多聞站在小光身邊,猛烈地搖晃尾巴。

「多聞。」

小光邁出步伐,多聞配合著他的速度向前走。看樣子它從很久之前,就習慣這樣散步了。

內村注視著在不遠處散步的小光和多聞。

隨著多聞體重的增加,它走路的姿勢也氣派不少。內村無比確信,就算真有意外發生,多聞也能替自己保護好小光。

內村深吸一口氣。

春季的藍天遍佈頭頂,浮雲映在灌溉好的水田之上。內村還能聽到附近溪流發出的潺潺水聲。此刻的釜石市尚在晚冬,熊本的三月已然是薰風徐徐、溫度宜人了。內村也能感受到,自己是實打實地身處於春季之中。

小光正與多聞在滿是春色、春香、春聲的世界中散步。

其實內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見到這樣的場景,他為了小光竭盡所能,可不得不承認,他在不知不覺中也有些自暴自棄了。

長久以來,小光除了畫畫什麼都不幹。別說學校了,他連家門都不出。內村與久子別無選擇,只好繼續如履薄冰地維繫這個脆弱且疲憊的三口之家,勉強照顧小光。

內村心煩意亂地想著這些。

可現在,小光已經走出家門。他沐浴在春光中露出笑容,愛撫著走在他身邊的多聞。

內村甚至曾懷疑,一切會不會是一場夢。

今日所見到的光景,包括自己拯救多聞在內,該不會都是在夢中發生的事吧?

該不會自己一覺醒來後,一切都會回到從前吧?

每當想到這些,內村就瘋狂搖頭,讓自己振作起來。

神終於向整日生活在痛苦中的小光伸出援手,而多聞就是神的使者。當看到小光與多聞嬉戲、對它微笑時,內村提醒自己心懷感恩便已足夠。

「小光。」

內村衝背對著自己的小光喊了一聲,小光回過頭。以前不論內村和久子怎樣呼喊,他都沒有反應。

「到我這裡來玩,這邊可是咱家的田。」

內村向當地工會借了三畝地,用以種植水稻,種出的大米對於三口之家而言是多了些,於是他們將多餘的大米送給釜石市的熟人,大受歡迎。考慮到小光也要吃這些大米,他特意用原始的耕作方法精心栽培,幾乎不會噴灑農藥。

他牽著小光的手,前往田間小道。如果讓小光在別人家的田裡玩耍,內村總會有些擔心,但如果是自己的田,讓孩子與狗在田間嬉戲也沒有關係。水田後面有一個小山谷,側面的田壟寬得足以讓小型卡車出入。

內村帶著小光他們進入這條寬闊的田壟上,將多聞的狗鏈解開。

「多聞,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奔跑了,小光也一樣。」

多聞向前奔跑,跑出去十幾米後站住腳步,回頭觀望,像是在邀請小光一起過來似的。

小光明白多聞的意思,也跟著跑過去。多聞閃身前跑,不時回頭確認小光有沒有跟上,並配合他的步伐調整速度。

「多聞真是個聰明的傢伙。」

小光呼喊著追趕多聞,稻田的水面倒映著他們的身影。

好幸福啊——內村突然感慨。

我們是幸福的。那場大地震過後五年,我們一家終於重歸幸福。

內村看著小光他們你追我趕,自己也在水田附近漫步。

到五月就能插秧了,插完秧就要和雜草搏鬥,以往那些自己想要退避三舍的勞動,今年應該能夠在歡聲笑語中幹完了。

小光追趕著多聞,從後面一把摟住它。多聞故意放慢了速度,小光看上去很開心,多聞也是。

小光看向內村,揮舞著舉起的手。

「這裡。」

他發出聲音。

「來……這裡。」

內村忽然流出淚水。

「你是在跟爸爸說話嗎?小光,你是在說‘爸爸,來這裡’嗎?」

「來……這裡。」

「爸爸這就來。」

內村流著淚,奔向小光他們。

「他叫‘媽媽’了。」

餐桌上,久子託著腮幫子說,她的神情就像是在做夢。

「老公,你剛才也聽到了吧?」

剛才吃飯的時候,小光對久子喊了聲「媽媽」。雖說只有一聲,但毫無疑問,他確實是在對久子說話。

「沒想到還能迎來這一天,好像做夢一樣。」

久子的表情變得溫和,即便內村讓她再拿一瓶啤酒,她也沒有像從前一樣發脾氣。

客廳只出現了多聞的身影,小光刷完牙就去睡覺了,最近多聞看小光睡著了,就會到客廳去。

「小光睡著了?」

內村問道,多聞將下頜搭在內村的大腿上,以示回答。

「所以你就過來撒嬌了?」

多聞彷彿將自己視作小光的大哥。小光在的時候它會盡心盡力充當保護者,一旦小光睡著它就會放棄這個身份,跑到內村和久子面前撒嬌。

內村溫柔地撫摸著多聞的額頭。

「多聞,下次餵你吃烤牛排,作為你對小光所做的獎勵。」

久子說完,多聞大幅度地搖晃起尾巴。

「哎喲喂,可是我把多聞帶回來的,老婆你也獎勵獎勵我嘛。」

「老公,你光喝啤酒就夠了。」

「啤酒和牛排怎麼能比啊?」

這時手機收到來電,內村笑著伸手去拿。是靖打來的電話。

「喂,怎麼了?通過多聞的照片,你查到什麼了?」

「你可別驚訝啊,徹。」

靖的聲音有些緊張。

「怎麼了嘛!」

「小光和那隻叫多聞的狗,在你們還住這邊的時候就結下緣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內村擺正姿勢。

「震災之前,貞奶奶不是經常帶著小光去港口附近的公園嗎?」

「是啊。」

內村點頭,靖口中的貞奶奶是內村的母親貞子。為了貼補家用,久子在附近的超市當臨時工,白天由母親幫忙照顧小光。

「那個叫出口春子的人,經常帶多聞去那個公園,就在她帶多聞散步的途中,他們相遇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

內村拿著手機的手開始顫抖,久子臉上浮現出詫異的神情,看著內村。多聞的下頜還枕在內村的大腿上。

「我有位相識的大爺,震災前經常來這個公園消磨時間,他好像總是和貞奶奶聊天。你跟我說起多聞這隻狗的時候我忽然就想起來了,以前曾聽這位老爺子說過,有一位中年女子帶著小狗出來散步,小狗與貞奶奶帶的小孩很快就成了朋友。小孩和狗都很單純,脾性相投,很快就玩到一塊去了。」

「難不成,那隻小狗的名字……」

「就叫多聞,老爺子經常說,這狗的名字很少見呢。」

內村剛用啤酒潤過的嗓子,不知什麼時候又幹得火辣辣的。

「所以我才讓你傳一張多聞的照片。老爺子看到照片,就說應該是同一只狗。聽說老爺子以前問過狗主人這隻狗是不是牧羊犬,主人說它是牧羊犬和日本犬的串兒。」

「所以你的意思是,多聞從釜石跑到熊本,就是為了和五年前的好朋友小光見面?」

這不可能,內村一家搬到熊本的事,這隻狗鐵定不會知道。即便是順著氣味找過來,也太離譜了。

「是不是很不可思議?我是這樣想的,主人死於海嘯後,這隻狗就四處流浪,滿世界尋找除了主人以外自己最喜歡的小光。」

「這種可能性也太低了吧……」

「可是,那隻狗體內不是植入了微型晶片嗎?晶片也記錄著‘釜石的多聞’這個資訊啊。假設它與小光初次見面的時候是一歲,年齡也和現在對得上。更何況還是牧羊犬和日本犬的串兒,多聞肯定有牧羊犬的血統吧。」